今年的国殇日，布什总统亲临阿灵顿国家公墓发表追思讲演。这一天，公 墓里每一位将士的坟墓上，都复盖着一面小型国旗。两天前的星期六，５月２９ 日，布什还参加了第二次世界大战纪念碑揭幕仪式。这一纪念碑，直到二战胜 利六十年后才建成，还活着的老兵，已经寥若晨星。

　　这个长周末，布什比较忙，很多老百姓却比他更忙——夏季第一批旅游者 出动了。这倒也是荷马史诗的传统。将士们埋葬了牺牲者，就在墓地旁大碗喝 酒，大块吃肉，角力，赛马，抢女人，对着死亡欢庆生命的乐趣。９·１１恐 怖袭击之后，去年和前年的美国旅游业绩都不理想；今年，根据民意调查，专 家们预测，将首次恢复到９·１１之前水平。尽管最近油价高升，个别地方逼 近一加仑３美元大关，美国人憋久了，闷气难耐，都说再不出去逛逛就要生病 了，仍然纷纷准备出游。

　　欧洲人旅游就是出国；美国人——特别是中等收入者——还是国内旅游的 多，出国的首选也是比邻加拿大。一般的美国人，对其他民族的文化兴趣不大， 相对欧洲人而言，美国人还是比较闭塞的。而且美国国内旅游确实有优越之处 ——世界其他地方，再也找不到文明和野趣如此方便的结合。要看文化，当然 数罗马、巴黎或北京，但在旅游季节那些城市人挤人。非洲有野趣，却是交通 住宿皆不便。只有在美国这个人口密度比富人们远去观赏狮子大象的肯尼亚还 要低一半的发达国家，才有这样的奇异经验：从相当现代的小旅馆走几步土路， 就钻入深山老林不闻人声。

　　美国人喜欢户外活动。很多人甚至不愿住乡间小旅馆。他们把车子开到野 营地，在门口收费箱里丢入应交数额，找个空位，吹涨一张塑料床垫铺地上， 在空位四角埋在地里的铁钩上结好帐篷。睡在里面，掀取顶上当天窗的那块帆 布，高山之上看着星星做梦。白天，有的上林间公路骑自行车；有的爬山；有 的下溪谷钓鱼；有的跟着志愿服务的“博物爱好者”（naturalist）辨认植物， 或到指定地点举着望远镜看鸟。一切都是自然的，没有哪块岩石叫“喜鹊登梅”， 似乎预言好消息；也没有那座山尖叫“仙人指路”，指点财运或官运。美国人 只是用一种近乎“枯燥”的理性态度直面大自然的本相。

　　野营地接有水管，可能没有热水，但是冷水淋浴一定有。活动后满身臭汗， 不洗澡现代人受不了。有水就能煮饭。有人用自带的煤油炉，有人用野营地一 般会有的炭炉（炭在山外小店有供应），开个罐头煮个汤，或者杀条刚上钩的 鱼。残渣倒入垃圾筒，盖子的扣子要扣紧，免得熊来翻——要是熊尝到了甜头 晚上经常来，大家就睡不安稳了。如果没有垃圾筒，垃圾就要装在塑料袋里， 出山时再扔进垃圾箱。由于人人都很自觉，几乎见不到管理员踪影的野营地， 才能够以整洁面貌和低廉费用迎接下一批旅游者。

　　另外，这片大陆还有比非洲更少现代文明更不见人的地方——美国和加拿 大的几乎北到了头的北极圈领土。已经是这样的初夏，我们开车出去，仍然遇 上比暴风雪更可怕的“冻雨”——风雪中夹着温度已在冰点之下的过冷水珠， “咚”的一声打到车窗上，如冰花般绽开，立即冻结在玻璃上，雨刷根本刮不 动。从车里看，倒是极漂亮，玻璃上都是一朵一朵交错的冰花——但也只能看 到冰花。司机停下车，要我们下车帮忙铲冰花。大家用力捂住鼻子用力铲，一 致抱怨司机多事——与对面来车相撞，可能性基本为零。如此恶劣的条件，心 中却有一种无言空阔。似乎白茫茫天穹下，只有我们几口生灵。

〔２００４年６月２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