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思无邪】 【作者·好孩子】


迈 克 四 十 岁 决 定 远 行


·好孩子·


  迈克结婚时我已离开爱城。听一个参加婚礼的朋友说,迈克娶了一位正在 北爱荷华州立大学读研究生的藏族女孩。结婚时,女孩家人特意从尼泊尔赶来 。婚礼办得简单而热闹。

  我很少参加朋友的婚礼,但迈克的我倒是想去。迈克结婚时已近五十,书 读了大半,离毕业还有一年。迈克读的是英语作为第二语言的硕士学位,说毕 业了再去中国。迈克说这话时,我已在美国整十年,刚离了婚。

  迈克四十岁时决定去中国。去中国前,迈克在离爱城不远的司达瑞彼兹的 一家农业报社做记者。已做了十几年。工作稳定,有房有女友。和女友已到谈 婚论嫁的地步。但迈克突然想去中国了。女友当然不懂。爱荷华不是加州,也 不是纽约,中国很多人听都没听说过,更不用说去那儿了。迈克的女友恐怕听 迈克说起过中国不止一百遍,但真要卖房辞职去中国,除非疯了。于是俩人只 好分手。迈克搬出,从司达瑞彼兹搬到爱城,在离爱大不远的地方租了房。后 来我问迈克,当初为什么突生此念,想去中国了。他笑了笑,想了想,说了一 些理由。其中有一条恐怕是关键,那就是他父亲四十年代曾是美军海军陆战队 的一名伙夫,随军到过中国。在迈克很小的时候,父亲给他讲过不少中国的事 。这些事在迈克的心中扎下了根,到迈克四十岁时,这根已长成了大树。那年 ,我刚到爱城。

  迈克准备去中国的事。司达瑞彼兹和石家庄市是姊妹城市,每年有一些石 家庄的外事人员来司达瑞彼兹参观访问交流。迈克积极参与协助,并借此认识 了一些石家庄人。同时,开始学中文。迈克找到爱大东亚系。我刚到,正没事 ,于是找到了我。我们约定一周两次,一次一小时。迈克是记者,时间活络, 说是每次一小时,俩人聊着聊着就过了时。

  迈克是我来美后第一个近距离接触的美国人。一个典型的中西部人。高大 ,结实,诚恳,动作敏捷。我们一见如故。他总是匆匆而来,匆匆地从书包里 掏出课本,然后缓慢费劲地,前记后忘地一字一字地跟我读,一句一句地跟我 说。几星期下来,效果甚微。但我们相处得很好。

  去中国的日子近了。我和前妻请迈克和另一位学中文的学生去一家城里的 中国饭馆吃饭。迈克在石家庄城外的一所外贸学院刚联系了一份教英文的工作 。已经辞了报社的工作,退了租房,行期就在眼前。我说,我们一起吃一顿饭 吧,我请客。我用迈克给我的钱请了迈克和另一位学生,然后分手。

  九四年冬天,我和前妻回国探亲。迈克此时已从石家庄去了北京,在《中 国日报》社替中国记者写的英文稿润笔。迈克特意从北京赶来上海看我们。住 在外滩和平饭店里专供留学生住的通铺房间。我们去旅馆找他。几年不见,迈 可留了胡须,一见面,就自称“老魏”。魏迈克是我给他取的中文名。这洋不 洋,中不中的名字,没想到他一直在用。我们一起逛了外滩,去小绍兴吃三黄 鸡,去徐家汇天主教堂找管教堂的人聊天。迈克是天主教徒。

  迈克在中国一待几年,跑遍了中国各省。九七年重回爱荷华,去北爱荷华 州立大学修读英语作为第二语言的硕士学位,以便去中国时更容易找工作。次 年夏天,我从东部回爱城。迈克得知后,第二天便开车一个多小时从滑铁卢来 看我。自上次上海一别,又是四年,迈可没变,仍留着胡子,一见面便自称“ 老魏”。我们一起吃了一顿中饭。我问他回美以后的感受。迈克笑着说:“五 分钟中国”。我问他什么意思。他说,回来以后见了不少以前的朋友,朋友上 来就问他中国的事,但五分钟以后就没了兴趣。我说,我也差不多,我回中国 是“五分钟美国”。迈克于是大笑。

  迈克抛家舍业远行中国,几年下来,中国成了他的病。迈克告诉我,九七 年江泽民来美访问,当地电台作了报导,迈可打电话去电台,让电台的主持人 回家做功课,把“江泽民”三个字发清楚,说江是一大国的主席,电台的人应 给予最基本的尊重,至少把他的名字发清楚。然而,谈何容易?

  也许是父亲年轻时的一些故事,迈克四十岁决定远行。远行者无故乡。迈 克这一走,再也回不来。

〔二零零五年四月十日于北卡风入林斋〕


(Posted on 2005-0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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