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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 者 小 津
今年寒假回国葬母,途经杭州,买了一套小津安二郎(Yasujiro Ozu)的 电影,两盒,有十几部。回美后一部接着一部看,连着几晚,欲罢不能自己。 每看完一部,即浩叹不已。我从《麦秋》看起,看《东京物语》,看《彼岸花》, 《浮草》,《早安》,《秋日和》,《小早川家之秋》,一直看到小津六二年 的绝笔之作《秋刀鱼之味》。看小津安二郎的电影,如看暮春的樱花散落。日 本人的和歌说“花从枝上落,飘散竟无常”,又说“人花曾一盛,人独有忧思”。 花落无声,人有忧思。我看小津的电影有忧思,也有喜乐。这忧思来自无常, 喜乐则生于这无常中的独自看花。一个安安静静的梦。 小津的电影安静,轻声细语,一咏三叹,舒缓,大方,节制中有华丽,是 日本战後人世的家常风景。题材简单:一些平平常常的中产阶级的平常生活。 一些平常的中产阶级生活中的家庭琐事,儿婚女嫁,生老病死。然而,这些平 常令我着迷,令我感动。《东京物语》是个例子。 《东京物语》讲一对老人从广岛乡下远道东京看望在那儿成家工作的子女。 在东京发现自己孩子忙碌平庸的生活,以及由忙碌平庸而生的淡漠和隔阂。回 乡后,老母因旅途劳累而病逝。孩子回乡奔丧,匆匆来,匆匆即走,留下老父 一人独守家乡。影片平和,节制,彬彬有礼,如日本中产阶级的家常,然入木 三分,人物毕现,世态冷暖尽在不言之中。 小津的电影精致。这精致来自日本人的日常,如茶道插花。日本人把日常 生活也当艺术来过。茶道是日常的仪式,插花是展览的日常。小津的电影中有 日本人的茶道和插花,但不止这些,小津的电影中还有梦。 小津一九零三年生于东京,六三年去世。他嗜酒如命,一生未娶。一生拍 片五十四部,剩下三十六部。由黑白而入彩色,部部精打细磨,逐成一代大家, 独步五十年而不衰。 我看小津的电影,如看一个个日常的安静的梦。这梦在电影中的表现,就 是小津著名的“永远的三英尺低机位”。这低于视线一点的镜头将日常变成了 舞台。而在日常与舞台之间,是小津的梦。这几十个由小津制造的梦,支撑着 战败后的日本,给日本人以抚慰,也给我以喜乐。 〔二零零五年二月十六日北卡风入林斋;三月一日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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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2005-03-17) | Column List | Issue Table | Front Pag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