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这事已经过去好几年了。听说现在哈佛女孩刘亦婷已经毕业，在一家 美国公司找了一份工作。我替她高兴。但坦率地说，我觉得这种书还是不出的 好。

　　首先，我觉得做父母的不应该为了证明自己的教育成功而让女儿这么小就 受那么大的压力。即使有人鼓励，书商鼓舌，但我想凡是理智一些的家长都会 婉转拒绝这种必然带来的过多的注意力。拒绝的理由很简单：教育不是开药， 一家的教育经验，未必适合另一家。

　　女孩刘亦婷能被哈佛这样世界一流的学校录取，不容易，一定有其过人之 处，其中也一定倾注了做父母的多年来的心血。孩子的成功，父母为之高兴自 豪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也是人之常情。但写书出版弄得满世界都知道你女儿考 上了哈佛，这恐怕未免有些过了头。考上哈佛大学的刘亦婷当时不过十七、八 岁，一下子面临来自全国的注意力，对她将来的成长未必是件好事。一个孩子 的成长离不开关心注意，但太多的关心注意有时候反对孩子不利。再说，考上 哈佛只不过是一个人受教育过程中的一个阶段，离教育的目的还很远。

　　在我成长的时代里，曾出现过无数年小无知的榜样，黄帅是其中之一。我 之所以将两者联系在一起，是因为这两个榜样的树立都和家长有关。我相信这 两位的家长都是深爱他们的女儿的，希望他们的女儿将来能有一个美满幸福成 功的生活。我不知道黄帅以后的生活怎么样，希望她过得不错（屈指算来，黄 帅也已人到中年了）。刘亦婷的生活还刚开始，前面的路还很长。我衷心希望 刘亦婷能够冷静对待父母给她制造的巨大声名，在美国多工作学习生活一些时 间，增长见识，扩展视野，找到将来属于自己的生活目标。哈佛大学每年有几 千毕业生，据我所知，很多学生虽然毕业了，但还在努力寻找自己的人生目标 。有的找到了，有的终其一生也没能找到。但只要不放弃，生活就有了意义。

　　《哈佛女孩刘颖婷》之所以在国内如此畅销，无疑卖的是哈佛这块招牌。 这反映了中国自科举以来几千年一贯的根深蒂固的功利主义精英教育思想。这 种思想扎根于社会各个阶层。记得有一次，一位法文系的教授到我以前任教的 一所大学的中文组做了一次教师对学生评估的研究调查。调查结果出来，这位 法文系的教授先意味深长地看看我们，然后微笑地说：“看样子你们都只喜欢 聪明的学生”。举座嘻笑，但我却笑不出来。对于一个从事教育的人来说，我 从这话中听出了委婉的批评。我的同事都是些受过良好的中美教育的教育工作 者。但对教育的认识，恕我直言，和国内没受过什么教育的人没什么大的区别。

　　中国一统的功利主义精英教育的结果虽然能培养出一些精英来，但同时也 必然产生“反潮流”的“交白卷”英雄。“反右”、“文革”的席卷全国，二 十年知识精英的浩劫，从某种意义来说，是对传统精英教育的残酷报复。在《 往事并不如烟》里，章诒和分析毛泽东从“鸣放”到“反右”的心理转变过程 可能跟罗隆基一句戏言“现在是无产阶级小知识分子领导资产阶级大知识分子 ”有关。我认为这不是一种空穴来风的推测。

　　在世界各民族中，中国不用说是个十分重视教育的民族。在科举产生以前 ，我们也有过很好的传统，产生过象孔子这样伟大的愉快的平民教育家。孔子 “因材施教”、“有教无类”的教育思想是世界教育思想史上的精华，值得我 们每一个中国人为之自豪。孔子学生三千。我想如果我早生两千五六百年，一 定会投奔其门下，和他众多的学生一起，在沂河旁的柳树下，席地而坐，亲聆 孔子用山东话给我们讲解《诗》的第一篇“关关雎鸠”。即使将来考不上大学 ，进不了哈佛，我也不觉得这一生有什么好遗憾的。

　　“文革”以后，知识分子恢复名誉，重新受到重用，这是一种可喜的转变 。但这只是“拨乱”，离“反正”还很遥远。《哈佛女孩刘亦婷》这本书在国 内的畅销，可以说是对中国改革开放以后二十多年来急功近利教育思想的全面 肯定和反讽。这是我所不愿看到的。

〔二零零四年六月二十七日于北卡风入林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