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思无邪】 【作者·好孩子】


谈 萨 义 德 的 《知 识 分 子 论》


·好孩子·


  一九九三年,萨义德受邀为久享声名的英国广播公司瑞斯系列讲座 (Reith Lectures)作了一轮关于知识分子的演讲。演讲每周一次,一次半小 时,共六周。次年,演讲成书出版,题为 Representations of the intellectual。 九七年,该书由台湾学者单德兴译成中文在台湾出版,中文标题为《知识分子 论》。二零零二年,译本由三联出版社在大陆出版简体字本。同年夏天我回国 探亲,在上海季风书店购得此书带回美国,但一直没有看。

  去年秋季开学不久,一次系里开会,一位与萨义德家颇熟的教印度语和印 度舞蹈的同事在会上宣布:“昨晚接到萨义德家的电话,说萨义德去世了。” 举座愕然。又过了几天,学校文学系、英语系和亚非语言文学系等召开了一次 小型纪念会,我没去参加,因为一直到他去世,我连他的一本著作也没读过, 去了也听不懂。

  最近,我将《知识分子论》翻出来读。又从网上购得《萨义德读本》、 《东方学》以及《知识分子论》的英文原版,并从学校图书馆借得所有萨义德 的演讲和访问录像,算是补了一些课。

  《知识分子论》可算是萨义德对自己作为一名知识分子一生人文精神追求 的回顾,也是他对知识分子在当今世界角色思考的总结。全书六章:“知识分 子的代表”,“为民族与传统设限”,“知识分子的流亡:放逐者与边缘人”, “专业人士与业余者”,“对权势说真话”,“总是失败的诸神”。其中“知 识分子的流亡:放逐者与边缘人”、“专业人士与业余者”和“总是失败的诸 神”三章可说是萨义德的夫子自况。

  萨义德1935年11月1日出生于耶路撒冷,在巴勒斯坦和埃及接受英 国式中小学教育。上世纪五十年代赴美,先就读普林斯顿大学,获学士学位 (1957年);后入哈佛大学读研究生,获硕士(1960年)及博士 (1964年)学位。1963年起即在哥伦比亚大学讲授英美文学和比较文 学,直到去世。

  萨义德是当今学界的重量级人物,出书二十多本。他以《东方学:西方对 于东方的观念》(1978)闻名于世,为后殖民主义和后现代主义批评开通 了道路。二十多年来,萨义德除了写书教学以外,积极投入巴勒斯坦的解放斗 争,谴责以色列、美国等强权势力对巴勒斯坦人的迫害和污蔑,为巴勒斯坦人 的遭遇鸣不平,并以学者身份担任巴勒斯坦流亡议会(巴勒斯坦全国委员会) 独立议员达十四年之久。这些学术和政治活动使萨义德成为当今——尤其是在 美国(与另一位持不同政见者,语言学家乔姆斯基一样)——倍受争议的人物, 同时也为他讨论知识分子问题提供了经验基础。

  以下是从《知识分子论》里摘录的一些萨义德对知识分子的论述,以及他 所引用的一些别人的观点。除个别词句以外,用的大多是单德兴先生的翻译。 单先生的翻译严谨、周到、通畅。书后另有单先生一九九七年八月在哥大对萨 义德的个人采访附录,可供参考。

  “知识分子的公共角色是局外人、‘业余者’、扰乱现状的人(outsider, 'amateur', and disturber of the status quo)”;

  “知识分子的重任之一就是努力破除那些限制人类思想和沟通的成见 (stereotypes) 及简约化分类(reductive categories)”;

  “不管个别知识分子的政党隶属、国家背景、主要效忠对象如何,都要固 守有关人类苦难和迫害的真理标准。扭曲知识分子的公开表现莫过于见风使舵, 噤若寒蝉,爱国大话以及反省的,自吹自擂的变节”;

  “知识分子应该质疑爱国的民族主义,集体的思考,以及阶级、种族的和 性别的特权意识”;

  “知识分子没有定则可以知道该说什么或做什么;对于真正的世俗知识分 子(the true secular intellectual) 而言,也没有任何神祗可以崇拜并获 得坚定不变的指引”;

  知识分子是“流亡者和边缘人(exile nad marginal),业余者,对权势 说真话的人”;

  “知识分子是具有能力‘向’公众以及‘为’公众代表、具现、表明讯息、 观点、态度、哲学或意见的人”;

  “知识分子活动的目的是为了增进人类的知识和自由”;

  “知识分子的代表是在行动本身,依赖的是一种意识,一种怀疑、投注、 不断献身于理性探究和道德判断的意识”;

  “知道如何善用语言,知道何时以语言介入,是知识分子行动的两个必要 特色”;

  “绝不把团结置于批评之上”;

  “在自己家中没有如归的安适自在之感,这是道德的一部分”;

  “流亡有时可以提供不同的生活安排,以及观看事物的奇异角度,这些使 得知识分子的行业有生气,但未必减轻每一种焦虑或苦涩的孤寂感”;

  “知识分子有如遭遇海难的人,学着如何与土地生活,而不是靠土地生活”; “流亡的知识分子必然是反讽的,怀疑的,甚至不大正经——却非玩世不恭 (cynical)”;

  “今天,对于知识分子的特定威胁,不论在西方或非西方世界,都不是来 自学院或郊区,也不是新闻业和出版业的惊人商业化,而是我所称的专业态度 (professionalism)。 我所说的‘专业’,意指把自己身为知识分子的工作 当成为稻粱谋,朝九晚五,一眼盯着时钟,一眼留意什么才是适当的专业的行 径——不破坏团体,不逾越公认的范式或限制,促销自己,尤其是使自己有市 场性,因而是没有争议的,不具政治性的,‘客观的’”;

  “对于世俗知识分子而言,那些神祗总是失败”。

  以上摘录的只是《知识分子论》里的一部分言论。这些言论有些似乎是常 识,有些则是萨义德自己的感受和见解。我这样不厌其烦地抄录如上,一方面 是想给自己也给那些关心知识分子问题的朋友提供复习的机会;另一方面也是 为了纪念萨义德这位身体力行的当代知识分子,怕他的声音因他的去世而从此 消失。

  对我来说,萨义德作为一位知识分子最大的贡献,第一是他那样有力并成 功地把中东阿拉伯国家尤其是巴勒斯坦的历史、传统、文化和现实状况引入西 方话语,打开了长期以来自成一体的占统治地位的西方话语系统的缺口,纠正、 丰富和扩展了西方对中东阿拉伯-伊斯兰传统的知识和认识。值得注意的是, 正如余英时先生指出的,萨义德的“东方”主要是指中东,并不包括东亚,尤 其是中国。第二是萨义德身体力行地展现了一个知识分子所应具有的道德和人 格力量,以及可能面临的困境。

  萨义德举止优雅,博学多才,音乐造诣精深,弹一手好钢琴,并长期为 《国家》(The Nation)杂志撰写音乐专栏,晚年身罹白血病,频繁进出医 院,但仍著作不辍。自觉大限将至,著回忆录《不合时宜》(Out of Place)。

〔二零零四年五月四日于北卡风入林斋〕


(Posted on 2004-05-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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