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思无邪】 【作者·好孩子】


读   周   作   人


·好孩子·


  现代文学,从风格上讲,大概可以粗分成留日的一派和留欧美的一派。留 日的以鲁迅和《创造社》的郭沫若、郁达夫等为代表;留欧美的以胡适、吴宓 、徐志摩、以及一些所谓的“第三种人”为代表。留日的比较激进,敏感,或 高亢,或一沉到底,对中国传统文化,破坏的激情远大于建设的耐心;留欧美 的则比较稳健,理性,节制,对传统文化虽有不满,但更多的是蔽帚自珍。这 两派互为消长,主导了现代文学的大致走向。

  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分法,专家们未必同意。至于产生这两派分歧的原 因,一方面固然是个人性格,身世状况,所受思想的影响,但更重要的恐怕还 应该从所留学的国家的不同中找原因。一部中国近代史,都说从“鸦片战争” 开始,但我总觉得其实应该从“甲午战争”以后才能算起。“鸦片战争”好像 熟睡中冷不丁挨人一棒,醒是醒了,但还有点晕,躺在哪儿不知道怎么回事; 到了“甲午战争”才知道这世界是真的变了,赶紧爬起来。对中国人来说,给 英国人打败并不怎么丢人,给日本人打败那才叫羞死人。这种心态在留日和留 欧美的文人中表现明显,而且一直延续到现在。记得小时候看电影《甲午风云 》,小小年纪就知道了爱国主义是怎样一种感情,所以到现在还记得邓世昌那 张欲哭无泪悲愤的脸,相反看《虎门销烟》就没什么感觉。

  话扯远了。言归正传,谈周作人。

  周作人虽然留日,却是留日中的异数。周作人从风格上讲更接近欧美派: 理性,节制,轻声细语。

  最近,买了把新椅子,从图书馆捧回《周作人先生文集》。周末坐在朝阳 的玻璃们前读周作人。《周作人先生文集》是台湾里仁书局根据一九四四年太 平书局版影印的本子,一共五册:《自己的园地》,《雨天的书》,《苦茶随 笔》,《苦竹杂记》,《苦口甘口》和《秉烛谈》。是不是还有第六册第七册 ?不太清楚。书挤在学校图书馆地下室的东亚图书移动书架最里层,和日文韩 书挨在一起。初以为是日文的翻译本,抽一册来看,才知道是中文的,于是不 管三七二十一全部搬回家。五册中的文章,有的以前读过,有的没读过。读过 的再读也不觉得多余。这就是周作人的文章。

  周作人以小品文见长,这是公认的。好处是信手拈来,头头是道。

  和鲁迅相比,鲁迅是一手写小说,一手写杂文,杂文里有小说的活灵活现 ,嘻笑怒骂。周作人则不怎么写小说,一路从笔记来,也从没跳出笔记去。收 在这五册书里的文字,从文体上讲,也基本上属于笔记体。如果说和传统的笔 记有什么不同,那就是读者群和所用的媒体已经是现代的了。读者是“五四” 以后的读者,媒体是现代的报纸和杂志。

  笔记说容易也容易,说难也难。容易是小而短,难的是要有见识和趣味。 周作人是有见识也是有趣味的人。见识来自他的博览,趣味则来自他的节制。 五册书,有一半是抄书。周作人自称文抄公,事实也是。读他的文章同时也是 读别人的文章。周作人一辈子读了多少书,天知道。据说周作人南下,周恩来 特批一车厢给他运书。再看他读的书,也真是惊人。古今中外,无所不有。周 作人一九四四年给自己作了一个总结,写了一篇《我的杂学》,收在《苦口甘 口》里,凡二十节,共四十页,是所有文章中最长的。从小时候读《儒林外史 》谈起,一直谈到佛经,但主要是谈自己受的外国影响。第十八节写:“我的 杂学如上边所记,有大部分是从外国得来的,以英文与日本文为媒介,这里分 析起来,大抵从西洋来的属于知的方面,从日本来的属于情方面为多,对于我 却是一样的有益处”。周作人一九一七年到北大教书,教的是《欧洲文学史》 ,娶的是日本太太,自称是儒家,而文章也实在是很好的中文,有儒家的节制 和平常心。

  周作人是个读书人。读书人有三种,一种是读书万卷,全无心得;一种是 书没读几本,全是心得;第三种是读书万卷,有些心得。周作人属于第三种, 也是我欣赏的那一种。

  周作人当时读书得来的许多新见识,现在看来早已是常识。比方对妇女和 儿童的看法,对性的理解,对传统和西方文化的议论,对言论自由的主张,等 等。如今重读这些见识,想到“五四”那代人擎着“科学”和“民主”的旗帜 几十年,留给我们的遗产实在是不少。而有的见识现在读来也还是新,譬如周 作人一九三一年为北大成立三十二周年写的《北大的支路》里说:“我平常觉 得中国的学人对于几方面的文化应该相当地注意,自然更应该有人去特别地研 究。这是希腊,印度,亚剌伯与日本。近年来大家喜欢谈什么东方文化与西方 文化,我不知道两者是不是根本上有这么些差异,也不知道西方文化是不是用 简单的三两句话就包括得下的,但我总以为只根据英美一两国现状而立论的未 免有点笼统,普通称为文明之源的希腊我想不能不予一瞥。”又说:“北大的 学风宁可迂阔一点,不要太漂亮,太聪明……我只觉得北大有他自己的精神应 该保持,不当去模仿别人,学别的大学的样子罢了。”这虽说是七十多年前说 的旧话,然而,看看现在学界的情形,总觉得以前好像从来没听说过。

  我出国前读鲁迅多一点;出国后,读周作人多一点。两兄弟的文章我都喜 欢。读鲁迅的文章,常有拍案而起的冲动,在屋子里团团转,总想立刻干点什 么,改变点什么,读到悲愤处,觉得中国简直没法呆,还是一走了之的干净; 读周作人则不同,觉得找把椅子坐下来,读点闲书,写点闲文,东看看,西看 看,喝点茶,找一两个谈得来的朋友谈谈天,实在没的谈,坐着一起听雨,这 样的日子也不错。

〔二零零四年四月五日于北卡风入林斋〕


(Posted on 2004-0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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