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了解女人，不曾接触一个女人的身体，也许从没有读过女人写过的书 ，女人写的诗，这样的作家在从事文学工作，他是在自欺欺人。人们对类似的 既成事实不能无所知，他也不能成为他同类人进行思考的主人。罗兰·巴特， 我同本人有过友谊，但我始终不能欣赏他。我觉得他永远属于那一种一式不变 的教授思想方式，非常严谨，又有强烈的偏见。他的书《神话学》系列，我看 过以后，就无法再读了。在他死后，我曾设法读他那本关于摄影学的书，这一 次我仍然读不下去，除去其中关于他母亲一章，写得很美。这位可敬的母亲， 曾经是他的同伴，是他像沙漠一样的一生中惟一一个英雄人物。随后我又试着 去读《论爱情话语片段》，也未能如愿。书写得极有才智。不错，那是有关爱 情的札记，是这么一回事，爱情，出于无所爱，也就什么也不是，我觉得那是 什么也没有的。可爱的人，不论怎么说，的确可爱，不论怎么说，他是一位作 家。某种已经僵化，写作循规蹈矩的作家。如此而已……大概罗兰·巴特童年 时期一经过去，立即就进入成年时期。青春期的种种危险他并没有经历过。”

　　《物质生活》副题是“对热罗姆·博儒尔谈话录”，共收集了四十八篇文 字，八七年出版，由王道乾先生翻译成中文。文章长短不一，短的仅三，四百 字，长的一万多。除谈创作以外，内容涉及作者生活的各个方面。书是我二零 零零年三月回国探望我病重的母亲后，途径上海，在回美的前一天，一个朋友 从他的书架上抽出来送我路上看的。书出版时，作者已经七十三岁。读这些文 字，如同和一个爱喝酒的、固执的、充满偏见但有趣的老妇人聊天。以上引的 对罗兰·巴特的看法，可以说是个例子。

　　这是一位才华横溢的女性作家对一位同样才华横溢的男性同性恋作家的议 论。这种既喜欢又失望的感情具有代表性。她代表了女人对男同性恋者的普遍 看法。在我熟悉的女性作家中，恐怕没有一位象杜拉那样让我对女人有那么多 的了解。这种了解来自于她对女人、更多的则来自于她对男人的看法。

　　玛格丽特·杜拉是位性情中人，一生充满激情，一位真正意义上用血肉之 躯写作的女性作家。她那尖锐的直截了当的沮丧，低飞的悲哀和骚动，以及撕 裂的渴望曾经深深地感动过我。

　　与此相反，罗兰·巴特是冷静的，洞若观火，敏感，机智而优雅。他的《 论爱情话语片段》、《神话学》、《时尚系统》、《Ｓ／Ｚ》、《罗兰·巴特 论罗兰·巴特》等作品影响了人们对文学和文化的看法。然而，他的激情永远 笼罩在白天温和的微笑后面以及夜色降临时与同性的交往之中。这对女人无疑 是致命的。用句时下流行的套语，当玛格丽特·杜拉遭遇罗兰·巴特，我们读 到的只能是无奈和失望。

〔二零零四年三月十日于北卡风入林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