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这件事还有另外一种解释，那就是上帝对人类骄傲的惩罚。在这之 前，上帝曾用洪水惩罚过人类。然而就象洪水产生了水利工程，上帝对人类语 言的惩罚，产生了外语教学。作为一名外语教学工作者，出于自私的想法，我 对上帝的这种惩罚，表示拥护。试想，如果人类只有一种语言，那数以百万计 的外语教师何以为生？

　　我在美国教中文。大家知道，中文在美国是外语，和日文、韩文、俄文等 一样，属于少数外语语种。虽然近年来，学中文的人数在逐年增加，中文也已 进驻一些中学小学，但和西班牙语、法语和德语等语种相比，中文到目前为止 ，基本上还只是少数有钱人家的古董摆设，装装样子，表示身份，派不上什么 实际用场。如果和同为外语的英语在中国的情况相比，那更是天壤之别。

　　我在美教中文已有数年。对于我从事的这个职业，常见的看法大致有三种 ：一种是爱国主义观，一种是卖国主义观，还有一种是幸运观。爱国主义观认 为我正从事着一种弘扬中国文化、教育美帝国主义的崇高事业。我的很多爱国 的中国朋友基本上持这种看法，并以有我这样的朋友而骄傲。有时我自己也这 么看自己，觉得很自豪。再说我是拿着美帝国主义的钱传播中国文化，不但不 拿祖国一分钱，还为祖国创外汇。这样的爱国者你到哪儿去找？

　　但话说回来，与此完全相反的卖国主义观也不无道理。认为我是在拿着中 国语言换美金，出卖祖国文化资源，情同盗卖走私古董，最客气的说法也是“ 买办”。有时我自己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也觉得很丢人，对不起祖国。而且 我大学念的是中文系，属于专业走私。我念大学的时候，祖国不但不要我一分 钱的学费，还每月给我十九块五的生活费。那可是八十年代初的十九块五啊！ 祖国如此待我，我却恩将仇报，干着如此勾当，心怀愧疚，无法自拔。直到几 年前回国探亲，蓦然发现全国上下，无分男女老少，争做“买办”。“买办” 早已不是坏人，而且还能入党。想起这些年来没来由的自责自轻，不禁啼笑皆 非，恍若隔世。

　　和前两种看法相比，最后一种看法则比较普遍，那就是幸运观。觉得我是 个幸运的人。持这种看法的有美国人，也有中国人，但以中国人为多。我曾不 止一次地不得不面对这样的对话：

　　“请问，您是做什么工作的？”

　　“教中文。”

　　“教中文？”

　　“是。”

　　“是教中国文学还是教中国历史？”

　　“就教中文。”

　　“有这样的工作？”

　　“是。”

　　“你是怎么找到这个工作的？那你的英文一定不错。”

　　“如果不用英文，我们尽量不用英文。”

　　“真的！那，那你们那儿现在还要不要人？”

　　大家可以猜到，说最后那句话的人是中国人，没有工作，走投无路，英语 也不够好，正想做一个像我一样幸运的人。对此，我有不同的看法，因为这太 小看上帝的能力了。

〔二零零四年二月八日于北卡风入林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