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 在 手 头 常 翻 的 是 他 的 杂 文 随 笔 集 《 沉 默 的 大 多 数 》 。 这 本 书 翻 了 几 年 了 ， 还 在 翻 ， 以 后 恐 怕 还 要 翻 下 去 。 好 书 就 是 这 样 ： 你 翻 了 几 年 了 ， 还 在 翻 ， 而 且 还 想 翻 下 去 。

　 　 我 喜 欢 王 小 波 的 杂 文 随 笔 ， 一 是 因 为 短 ， 五 分 钟 之 内 就 可 看 完 一 篇 ； 二 是 短 而 有 意 思 。 现 在 有 意 思 的 东 西 不 少 ， 但 能 短 就 不 容 易 。 这 是 功 底 。 这 功 底 包 括 文 字 和 思 想 。 写 东 西 能 做 到 短 而 有 意 思 的 ， 一 方 面 要 有 驾 驭 文 字 的 功 夫 ， 另 一 方 面 也 要 知 道 自 己 在 说 什 么 。 不 知 道 自 己 在 说 什 么 而 写 文 章 的 ， 这 里 不 作 讨 论 。 知 道 自 己 在 说 什 么 ， 却 被 文 字 驾 驭 着 ， 以 致 于 最 后 不 知 道 在 说 什 么 的 ， 时 下 的 文 章 中 就 有 不 少 。 最 近 的 例 子 是 我 前 阵 子 在 上 海 《 文 汇 报 》 上 读 到 的 一 篇 关 于 北 大 教 改 的 评 论 。 作 者 是 一 位 在 美 颇 有 建 树 的 华 裔 青 年 学 者 。 文 章 不 短 ， 但 不 知 所 云 ， 以 致 于 文 后 需 另 作 简 要 点 题 。 这 当 然 笑 话 。

　 　 但 王 小 波 的 文 章 不 是 这 样 的 。 一 字 是 一 字 ， 一 句 是 一 句 。 有 一 次 有 人 问 美 国 短 篇 小 说 家 卡 佛 （ Ｒ ａ ｙ ｍ ｏ ｎ ｄ 　 Ｃ ａ ｒ ｖ ｅ ｒ ） 怎 样 写 小 说 ， 他 回 答 说 ： “ 一 句 一 句 写 ” 。 卡 佛 是 我 喜 欢 的 美 国 小 说 家 之 一 。 他 的 小 说 也 是 我 翻 了 又 翻 ， 还 想 翻 下 去 的 那 类 作 品 。 我 英 语 水 平 有 限 ， 经 不 起 那 些 气 势 磅 礴 、 恣 意 汪 洋 、 云 山 雾 罩 的 东 西 的 冲 击 。

　 　 文 章 有 没 有 意 思 ， 仁 者 见 仁 ， 智 者 见 智 。 我 觉 得 王 小 波 的 文 章 有 意 思 ， 是 因 为 王 小 波 是 个 明 白 人 ， 而 且 心 态 好 。 王 小 波 是 个 幽 默 的 人 。 幽 默 者 多 悲 观 。 但 悲 观 者 未 必 都 能 幽 默 。 悲 观 而 能 幽 默 者 ， 首 先 要 有 个 健 康 的 心 态 。 这 种 心 态 来 自 对 美 好 事 物 的 认 识 和 肯 定 。 王 小 波 知 道 ， 否 定 一 个 坏 事 物 的 最 好 办 法 是 拿 出 一 个 更 好 的 。 而 不 是 相 反 。 读 王 小 波 的 文 章 并 一 定 让 人 向 上 ， 却 使 人 觉 得 这 人 世 有 希 望 。 这 是 他 超 出 同 辈 作 家 的 地 方 ， 也 是 我 尊 敬 他 的 原 因 。

　 　 王 小 波 的 杂 文 随 笔 多 批 判 ， 少 揭 露 。 揭 露 是 把 假 的 指 给 人 看 。 这 件 事 说 容 易 容 易 ， 说 难 也 难 。 说 容 易 是 因 为 这 不 需 要 什 么 智 慧 ， 如 《 皇 帝 的 新 衣 》 中 的 孩 子 都 能 做 ； 说 难 是 因 为 这 需 要 勇 气 。 孔 子 说 ： “ 知 耻 近 勇 ” 。 这 是 对 成 人 说 的 。 但 揭 露 者 不 止 成 人 。 我 看 更 多 的 倒 是 孩 子 。 至 于 有 些 成 人 靠 揭 露 呼 名 唤 利 ， 那 是 聪 明 者 行 为 ， 和 智 慧 无 关 。 更 至 于 有 些 人 因 揭 露 而 受 鼓 励 ， 以 致 一 路 揭 露 下 去 ， 就 象 《 皇 帝 的 新 衣 》 中 的 孩 子 ， 要 是 发 展 到 看 谁 都 没 穿 衣 服 ， 那 是 件 很 恐 怖 的 事 情 。 王 小 波 的 文 章 不 是 这 样 的 。 王 小 波 说 他 的 文 章 旨 在 明 是 非 。 也 就 是 说 除 了 揭 露 什 么 是 假 的 ， 什 么 是 不 对 的 以 外 ， 更 重 要 的 是 还 要 指 出 什 么 是 真 的 ， 什 么 是 对 的 。 这 是 一 件 艰 苦 的 工 作 ， 但 王 小 波 却 从 没 停 止 过 这 么 做 。

　 　 我 读 王 小 波 的 文 章 ， 好 象 深 夜 孤 灯 下 躺 在 床 上 读 一 个 有 趣 的 好 朋 友 的 远 方 来 信 。 读 着 读 着 高 兴 起 来 ， 想 给 他 写 回 信 ， 于 是 急 急 地 从 床 上 起 来 ， 下 床 找 鞋 ， 却 想 起 要 回 信 的 人 已 经 不 在 了 。 这 使 我 寂 寞 。

〔二零零三年九月二十一日于北卡新城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