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 是 九 十 年 代 初 。 我 刚 从 中 国 来 美 国 ， 在 爱 城 ， 开 始 新 生 活 。 小 那 的 太 太 是 我 太 太 打 工 时 认 识 的 朋 友 。 第 一 次 带 我 们 去 买 菜 。 小 那 开 着 新 买 的 白 色 丰 田 车 来 接 我 们 。 那 时 候 ， 我 们 都 住 在 学 生 家 属 宿 舍 ， 离 得 不 远 。

　 　 小 那 太 太 开 门 下 车 ， 指 着 小 那 说 ： “ 这 是 我 先 生 ， 那 … … ” 小 那 太 太 说 得 很 快 很 轻 。 名 字 没 记 住 ， 只 记 得 了 姓 。 小 那 转 过 头 ， 我 想 起 阎 锡 山 。 确 切 地 说 ， 是 他 一 开 口 ， 我 就 想 起 了 阎 锡 山 。 小 那 说 话 带 山 西 腔 。 我 以 前 从 来 没 听 人 说 过 山 西 话 ， 但 小 那 一 开 口 ， 我 就 知 道 ， 那 就 是 山 西 话 了 。 每 个 音 都 象 是 在 嘴 里 被 压 扁 了 才 放 出 来 ， 一 片 一 片 ， 尖 而 软 ， 如 刀 削 面 。

　 　 小 那 喜 欢 吃 自 己 做 的 面 。 但 小 那 不 做 ， 让 他 太 太 做 。 说 实 在 的 ， 这 要 求 不 算 高 ， 但 天 天 做 ， 这 要 求 就 不 低 。 小 那 太 太 是 个 性 格 开 朗 温 和 的 人 ， 比 小 那 小 ， 凡 事 顺 着 小 那 。 小 那 太 太 是 小 那 南 开 大 学 读 研 究 生 时 导 师 的 女 儿 。 小 那 读 的 是 数 学 。 小 那 数 学 一 定 非 常 好 ， 导 师 才 愿 意 把 女 儿 嫁 给 他 ， 随 他 一 同 出 国 。 小 那 太 太 大 学 读 的 是 计 算 机 ， 好 像 也 是 在 南 开 。

　 　 但 小 那 看 不 起 计 算 机 。 不 是 看 不 起 ， 而 是 一 点 儿 都 看 不 起 。 当 时 在 爱 大 读 数 学 的 有 一 大 碓 是 从 中 国 来 的 。 有 不 少 人 一 边 拿 着 数 学 系 的 奖 学 金 ， 一 边 开 始 偷 偷 地 在 计 算 机 系 修 些 课 ， 以 备 将 来 多 一 条 出 路 。 但 小 那 不 屑 为 伍 。

　 　 当 时 学 数 学 的 偷 偷 地 到 计 算 机 系 去 修 课 ， 并 不 是 说 学 校 不 允 许 ， 而 是 风 气 使 然 。 有 点 象 学 文 学 的 去 念 文 书 班 ， 会 被 人 瞧 不 起 。 那 是 九 十 年 代 初 ， 学 数 学 的 主 要 目 的 还 是 为 了 证 明 数 学 原 理 ， 最 次 的 也 是 当 教 授 。 学 计 算 机 算 什 么 回 事 ？

　 　 小 那 太 太 来 美 后 打 了 一 年 工 ， 在 家 没 事 ， 闲 着 也 是 闲 着 ， 就 去 计 算 机 系 胡 乱 拿 了 个 学 位 ， 一 边 等 小 那 念 完 博 士 。 小 那 太 太 原 在 国 内 学 的 就 是 计 算 机 ， 在 美 国 拿 个 同 样 专 业 的 硕 士 学 位 ， 可 不 象 跟 玩 儿 似 的 。 我 们 算 是 比 较 近 的 朋 友 ， 只 听 她 说 在 家 闷 得 慌 ， 想 去 修 点 课 。 过 一 阵 再 见 面 ， 说 ， 毕 业 了 。

　 　 不 久 ， 小 那 太 太 怀 孕 了 。 又 过 了 一 阵 ， 生 了 ， 是 个 儿 子 。 添 丁 换 房 ， 我 们 去 贺 喜 。 从 一 房 一 厅 换 到 二 房 一 厅 。 孩 子 躺 在 婴 儿 车 里 ， 象 山 西 农 村 家 里 门 墙 上 贴 的 年 画 上 的 孩 子 ， 要 多 结 实 多 结 实 。 小 那 平 时 讷 言 ， 见 我 们 去 ， 话 就 多 些 ， 一 边 看 着 孩 子 。 屋 当 中 ， 冲 门 架 着 块 黑 板 。 上 面 画 着 些 数 学 符 号 。 我 全 不 懂 。 小 那 太 太 和 我 太 太 聊 天 ， 聊 到 谁 谁 谁 又 去 修 计 算 机 的 课 了 。 小 那 说 ， “ 我 就 不 去 ” ， 一 脸 不 屑 。

　 　 有 了 孩 子 ， 生 活 担 子 当 然 就 重 了 。 光 靠 小 那 那 点 做 Ｔ Ａ 的 钱 ， 显 然 不 够 。 于 是 ， 小 那 太 太 又 到 外 面 胡 乱 找 了 份 工 作 。 钱 却 比 小 那 不 知 多 多 少 。 但 小 那 太 太 和 小 那 都 觉 得 那 不 算 什 么 正 经 事 。

　 　 转 眼 九 十 年 代 中 。 形 势 大 变 。 电 脑 象 真 的 一 样 发 展 起 来 了 。 学 数 学 的 再 也 按 捺 不 住 ， 纷 纷 往 电 脑 系 靠 。 有 的 甚 至 连 学 位 也 不 要 了 ， 一 拿 到 ｏ ｆ ｆ ｅ ｒ 就 走 人 。 但 小 那 不 为 所 动 。

　 　 一 天 半 夜 ， 刚 睡 下 ， 接 到 小 那 太 太 电 话 ， 说 小 那 又 犯 了 ， 半 夜 想 用 钢 笔 ， 说 不 用 钢 笔 ， 脑 子 不 好 使 。 但 “ 在 美 国 哪 那 么 容 易 找 到 钢 笔 ？ ” 小 那 太 太 在 那 边 说 ， “ 想 想 你 们 学 文 科 也 许 有 ？ ” 这 次 她 找 对 了 人 ， 我 们 还 真 有 。 那 还 是 我 刚 从 国 内 带 来 准 备 送 人 的 礼 物 。 来 美 之 后 才 知 道 原 来 没 人 用 钢 笔 。 现 在 小 那 要 ， 正 好 。 第 二 天 就 送 去 一 枝 还 没 开 盒 的 “ 英 雄 ” 牌 钢 笔 。 小 那 拿 在 手 里 ， 腼 腼 腆 腆 一 笑 说 ： “ Ｔ ｈ ａ ｎ ｋ 　 ｙ ｏ ｕ ！ ” 听 小 那 说 英 语 ， 就 象 听 阎 锡 山 说 英 语 ， 全 是 山 西 味 。

　 　 小 那 找 教 书 工 作 不 易 ， 因 为 英 语 。 中 国 人 受 过 点 教 育 的 都 知 道 中 国 有 个 山 西 。 美 国 学 生 哪 能 全 都 知 道 ？

　 　 再 后 来 ， 孩 子 大 了 ， 形 势 变 得 更 厉 害 了 。 小 那 只 能 去 电 脑 系 修 课 ， 一 个 人 躲 在 最 后 一 排 ， 象 做 贼 似 的 。

　 　 再 后 来 ， 小 那 找 到 一 份 电 脑 工 作 ， 夫 妻 双 双 带 着 孩 子 去 了 州 府 的 摩 因 。

　 　 再 后 来 ， 就 没 联 系 了 。

　 　 九 十 年 代 底 ， 我 重 回 爱 城 读 书 ， 改 行 学 些 电 脑 。 一 次 去 原 来 的 学 生 家 属 宿 舍 转 转 ， 想 起 小 那 ， 心 想 要 是 小 那 知 道 了 ， 真 不 知 他 会 作 何 想 。 也 许 ， 此 时 小 那 正 忙 着 生 第 三 个 孩 子 呢 ， 也 没 时 间 想 这 些 事 。

〔二零零零三年六月四日于北卡新城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