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 成 为 封 面 人 物 之 后 不 久 ， 我 离 开 波 士 顿 ， 离 开 中 文 教 学 ， 回 到 美 国 中 部 那 所 安 静 小 城 。 经 过 一 年 多 的 努 力 ， 在 小 城 安 顿 下 来 。 从 此 过 上 了 一 生 中 最 安 静 的 生 活 。

　 　 然 而 ， 遗 憾 的 是 ， 我 这 梦 寐 以 求 的 安 静 生 活 并 没 能 持 续 多 久 。 事 情 是 这 样 的 ：

　 　 二 零 零 零 年 的 一 天 中 午 ， 我 和 一 位 年 轻 的 女 生 去 城 里 的 一 家 中 国 饭 馆 吃 饭 。 正 吃 饭 间 ， 只 见 从 外 面 兴 冲 冲 地 走 进 一 位 美 国 人 ， 一 屁 股 坐 在 我 们 边 上 的 那 张 桌 旁 ， 大 声 地 用 他 那 四 声 不 稳 的 中 文 热 情 地 向 店 老 板 打 招 呼 。 他 将 一 本 书 重 重 地 摔 在 桌 子 上 ， 接 着 ， 啪 地 打 开 一 罐 可 乐 搁 在 书 上 。 褐 色 的 可 乐 汁 顺 着 罐 沿 粘 乎 乎 地 淌 到 书 的 封 面 上 ， 以 及 封 面 上 那 个 封 面 人 物 的 脸 上 — — 那 是 一 张 久 违 的 年 轻 的 我 的 脸 — — 正 脏 兮 兮 地 被 压 在 可 口 可 乐 的 罐 底 。

　 　 我 有 一 种 拍 案 的 冲 动 ， 但 很 快 克 制 住 了 。 很 显 然 ， 这 是 一 位 刚 入 中 文 之 门 的 初 学 者 。 他 对 中 文 的 热 诚 感 染 了 我 。 于 是 ， 我 指 着 封 面 上 的 我 ， 用 冷 静 地 声 调 一 字 一 句 地 对 他 说 ： “ 你 － 知 － 道 － 他 － 是 － 谁 － 吗 ？ ” 他 回 头 看 了 看 我 ： “ 我 的 上 帝 ， 那 是 你 吗 ？ ！ ”

　 　 接 下 来 的 情 景 ， 我 想 大 家 一 定 猜 得 出 来 。 我 的 四 周 立 刻 站 满 了 人 … … 我 看 见 了 那 个 坐 在 我 对 面 的 女 生 向 我 投 来 异 样 的 眼 神 … … 餐 馆 老 板 兴 高 采 烈 地 向 所 有 刚 进 来 的 顾 客 介 绍 我 这 个 沾 着 可 乐 汁 的 、 脏 兮 兮 的 封 面 人 物 … …

　 　 必 须 承 认 ， 我 喜 欢 听 那 种 在 人 群 中 被 人 突 然 认 出 时 的 惊 呼 声 ， 喜 欢 看 那 种 被 认 出 以 后 人 们 投 来 的 热 切 目 光 。 那 是 一 种 全 新 的 感 觉 。 这 种 感 觉 如 此 强 烈 ， 以 致 于 轻 而 易 举 地 粉 碎 了 我 花 了 二 年 时 间 才 好 不 容 易 建 立 起 来 的 宁 静 生 活 。

　 　 一 年 以 后 ， 我 离 开 小 城 ， 重 操 旧 业 ， 回 到 学 校 教 书 。 所 用 课 本 的 封 面 上 有 我 的 形 象 。

　 　 接 下 去 的 情 景 ， 我 想 大 家 也 一 定 猜 得 出 来 。 在 这 所 南 方 著 名 的 美 丽 大 学 里 ， 我 的 形 象 出 现 在 校 园 的 每 个 角 落 ： 教 室 ， 语 言 实 验 室 ， 学 生 餐 厅 ， 书 店 ， 学 生 宿 舍 ， 咖 啡 馆 … … 以 及 男 女 厕 所 里 。

　 　 那 些 年 轻 漂 亮 的 学 生 们 争 先 恐 后 地 告 诉 他 们 的 同 学 我 就 是 他 们 的 老 师 — — 那 个 封 面 上 的 人 。

　 　 每 年 秋 季 开 学 时 ， 在 最 初 的 两 个 星 期 里 ， 我 必 须 回 答 新 学 生 提 出 的 同 一 个 问 题 ： “ 那 是 你 吗 ？ ”

　 　 “ 是 的 ， 那 是 我 ， ” 我 漫 不 经 心 地 回 答 说 ， “ 你 们 看 ， 谁 在 教 你 们 ？ 要 好 好 学 。 我 是 名 人 ， 不 要 丢 我 的 脸 。 ”

　 　 很 显 然 ， 我 这 种 漫 不 经 心 的 态 度 深 深 地 、 强 烈 地 刺 激 了 那 些 刚 出 中 学 之 门 的 年 轻 学 生 的 想 象 力 ： 没 有 比 这 更 酷 的 了 ！

　 　 我 的 学 生 逐 年 增 多 。

　 　 今 天 春 季 开 学 不 久 ， 一 个 韩 国 女 学 生 坐 在 我 的 办 公 室 里 。 早 晨 的 阳 光 从 窗 外 很 灿 烂 地 照 进 来 。

　 　 “ 老 师 ， ” 那 个 学 生 说 ， “ 我 能 不 能 问 你 一 个 问 题 ？ ”

　 　 “ 当 然 可 以 ， 问 吧 。 ” 我 说 。

　 　 “ 那 … … 真 的 是 你 吗 ？ ” 学 生 从 书 包 里 拿 出 课 本 问 。

　 　 “ 是 的 ， 那 是 我 ， ” 我 看 着 封 面 上 的 我 说 ， “ 我 是 封 面 人 物 。 ”

　 　 “ 那 时 候 ， 你 看 上 去 是 多 么 年 轻 ！ ” 学 生 说 。

　 　 “ … … ”

　 　 “ 当 然 ， 我 不 是 说 你 现 在 不 年 轻 ， ” 韩 国 学 生 很 快 补 充 说 。

　 　 二 零 零 一 年 十 二 月 九 号 的 《 纽 约 时 报 》 周 刊 上 按 惯 例 开 列 了 一 年 中 新 出 现 的 概 念 ， 以 字 母 排 列 ， 从 Ａ 到 Ｚ 。 排 在 第 一 个 的 是 后 天 获 得 性 情 景 自 恋 症 （ Ａ ｃ ｑ ｕ ｉ ｒ ｅ ｄ 　 Ｓ ｉ ｔ ｕ ａ ｔ ｉ ｎ ａ ｌ 　 Ｎ ａ ｒ ｃ ｉ ｓ ｓ ｉ ｓ ｍ ） ， 由 康 乃 尔 大 学 医 学 院 精 神 分 析 学 教 授 罗 伯 特 · 密 尔 曼 率 先 提 出 。

　 　 密 尔 曼 指 出 ， 和 古 典 自 恋 症 大 都 产 生 于 婴 儿 转 型 期 心 理 失 调 不 同 的 是 ， 情 景 自 恋 症 一 般 产 生 于 成 人 时 期 。 给 予 一 定 的 情 景 ， 有 些 人 很 容 易 染 上 自 恋 症 。 这 情 景 包 括 名 声 、 金 钱 和 由 此 带 来 的 权 力 感 。 “ 当 一 个 亿 万 富 翁 或 名 人 走 进 一 间 屋 子 ， ” 密 尔 曼 举 例 说 ， “ 屋 里 的 每 一 个 人 都 注 视 他 。 他 是 王 子 。 他 有 力 量 改 变 你 的 生 活 。 这 点 ， 大 家 都 很 清 楚 。 因 此 ， 每 个 人 都 为 他 所 吸 引 。 常 此 以 往 ， 由 于 习 惯 于 被 人 注 视 ， 其 结 果 是 这 些 富 翁 或 名 人 从 此 对 他 人 视 而 不 见 。 ” 也 就 是 说 ， 情 景 自 恋 症 是 一 种 后 天 获 得 的 精 神 病 症 。

　 　 精 神 分 析 学 家 认 为 ， 自 恋 是 人 与 生 俱 来 的 一 种 共 同 倾 向 。 一 般 产 生 于 四 岁 之 前 。 由 于 心 理 发 展 在 此 期 间 失 去 平 衡 ， 遂 出 现 自 恋 。 但 这 种 症 状 会 随 着 人 对 现 实 世 界 认 识 的 不 断 加 深 而 逐 渐 消 失 。 比 较 而 言 ， 那 些 立 志 成 为 明 星 的 人 自 恋 倾 向 比 一 般 人 要 严 重 些 。 但 这 并 不 足 以 导 致 自 恋 症 ， 直 到 有 一 天 这 些 人 真 的 成 了 明 星 ， 比 方 说 ， 出 了 第 一 张 白 金 唱 片 ， 第 一 次 上 了 《 年 轻 好 莱 坞 》 杂 志 ， 成 了 封 面 人 物 ， 第 一 次 当 上 了 总 统 等 等 。 由 于 这 种 自 恋 症 出 现 于 成 年 以 后 ， 传 统 的 精 神 分 析 学 教 科 书 上 一 直 未 将 此 列 入 。

　 　 然 而 ， 情 景 自 恋 症 和 古 典 自 恋 症 却 享 有 同 样 的 症 状 。 这 些 症 状 包 括 缺 乏 同 情 心 ， 巨 大 的 幻 想 ， 无 止 境 的 寻 求 认 可 ， 易 怒 ， 孤 僻 和 沮 丧 。 而 这 些 症 状 ， 只 要 最 近 常 看 电 视 的 人 ， 不 难 从 现 任 美 国 总 统 及 其 从 属 身 上 看 出 来 。

〔二零零三年四月六日，北卡新城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