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二年的肯德基 OR 一九三六年的李斯蒙 OR 一九二六至一九二七间的莫斯科 ·好孩子· 　 　 有 时 岁 月 就 象 两 张 被 遗 忘 的 明 信 片 ， 被 夹 在 一 本 旧 书 中 ， 投 寄 出 去 ， 然 后 ， 不 知 所 终 。 　 　 上 个 月 ， 我 在 网 上 订 了 一 本 本 雅 明 的 旧 书 《 莫 斯 科 日 记 》 。 两 个 星 期 后 ， 书 如 期 寄 达 。 当 我 拆 开 包 装 纸 ， 发 现 与 此 同 时 到 达 的 还 有 两 张 夹 在 书 中 的 旧 明 信 片 。 明 信 片 上 的 邮 戳 和 钢 笔 字 迹 依 稀 可 辨 。 一 张 寄 自 一 九 二 二 年 十 二 月 三 十 一 日 的 肯 德 基 ， 另 一 张 寄 自 一 九 三 六 年 八 月 三 日 弗 吉 尼 亚 州 的 李 斯 蒙 。 　 　 我 仔 细 辨 认 明 信 片 上 那 些 匆 匆 写 下 的 ， 潦 草 的 ， 虽 经 时 光 冲 刷 而 依 旧 残 存 的 文 字 ： 　 　 “ 亲 爱 的 瑞 内 ： 虽 说 在 早 晨 的 火 车 上 给 你 写 信 很 不 容 易 ， 但 我 想 也 许 你 没 有 一 张 肯 德 基 的 明 信 片 。 这 儿 的 麦 子 很 绿 ， 天 气 很 暖 和 。 祝 你 好 运 ！ 马 克 。 ” 　 　 “ 李 斯 蒙 是 个 有 些 陈 旧 的 ， 但 很 不 错 的 城 市 。 医 生 很 温 和 ， 也 很 好 。 爱 你 的 ， 简 。 ” 　 　 文 字 背 面 是 两 张 风 格 一 致 的 套 色 风 景 画 。 一 张 是 蜿 蜒 东 去 的 美 丽 的 肯 德 基 河 ， 另 一 张 是 南 北 战 争 中 著 名 的 南 方 统 帅 李 将 军 纪 念 碑 和 纪 念 大 道 。 图 案 简 约 ， 色 彩 静 柔 。 　 　 两 张 明 信 片 均 寄 往 加 州 。 　 　 几 天 来 ， 我 一 次 又 一 次 的 读 着 这 些 简 单 的 文 字 和 文 字 背 后 的 图 画 ， 想 象 一 九 二 二 年 冬 天 的 肯 德 基 和 一 九 三 六 年 盛 夏 的 李 斯 蒙 ， 想 象 马 克 和 简 途 中 匆 匆 写 下 这 些 文 字 ， 以 及 几 天 后 那 两 个 收 信 人 读 着 那 些 文 字 时 的 情 景 。 　 　 然 而 ， 一 九 二 二 年 冬 天 的 肯 德 基 和 一 九 三 六 年 夏 天 的 李 斯 蒙 又 是 个 什 么 样 子 呢 ？ 马 克 和 简 又 是 谁 呢 ？ 谁 又 是 那 两 个 收 信 人 ？ 　 　 在 记 忆 的 尽 头 ， 我 努 力 用 想 象 延 伸 。 八 十 年 过 去 了 。 七 十 年 也 快 过 去 了 。 在 这 些 年 中 ， 很 多 事 发 生 了 。 而 那 几 行 简 短 的 文 字 却 依 旧 停 留 在 一 九 二 二 年 的 冬 天 和 一 九 三 六 年 那 个 温 暖 的 夏 天 ， 象 尘 封 的 岁 月 。 我 想 象 一 九 二 二 年 十 二 月 底 的 那 个 早 晨 ， 在 肯 得 基 连 绵 的 山 林 中 ， 马 克 坐 着 的 那 辆 火 车 正 缓 慢 地 驶 向 初 起 的 晨 阳 。 车 两 旁 ， 绿 色 麦 浪 起 伏 。 我 想 象 一 九 三 六 年 八 月 的 李 斯 蒙 ， 简 伏 案 写 信 的 模 样 以 及 窗 外 夏 季 潮 湿 的 空 气 … … 　 　 然 后 是 一 九 二 六 年 的 莫 斯 科 。 本 雅 明 。 另 一 个 冬 天 。 一 九 二 六 年 十 二 月 六 日 至 一 九 二 七 年 一 月 底 。 　 　 “ 十 二 月 九 日 。 我 于 十 二 月 六 日 到 达 ， ” 本 雅 明 在 《 莫 斯 科 日 记 》 的 开 头 写 道 ： “ 在 火 车 上 ， 我 在 脑 中 想 了 一 遍 我 要 去 的 旅 馆 的 名 字 和 地 址 ， 以 免 到 时 在 火 车 站 没 人 等 我 ” 。 　 　 一 九 二 六 年 底 ， 二 十 九 岁 的 本 雅 明 从 德 国 前 往 苏 联 进 行 为 期 两 个 月 的 访 问 旅 行 。 此 行 的 主 要 目 的 ， 一 是 探 望 其 深 爱 着 的 拉 脱 维 亚 女 演 员 阿 思 嘉 （ Ａ ｓ ｊ ａ 　 Ｌ ａ ｃ ｉ ｓ ） ， 二 是 实 地 考 察 他 所 向 往 的 崭 新 的 苏 维 埃 政 府 下 的 莫 斯 科 。 　 　 两 个 月 后 ， 本 雅 明 带 着 对 恋 人 的 失 望 和 一 个 新 政 权 的 幻 灭 ， 挥 泪 离 开 莫 斯 科 。 　 　 “ 二 月 一 日 。 ” 本 雅 明 在 离 开 莫 斯 科 那 天 的 日 记 里 写 道 ， “ 当 雪 橇 快 要 滑 开 时 ” 就 在 街 的 中 央 ， 我 再 一 次 抓 住 她 的 手 放 到 我 的 嘴 唇 边 。 她 站 在 那 儿 ， 很 久 ， 挥 着 手 。 我 站 在 雪 橇 上 向 她 回 挥 。 她 转 过 身 ， 不 久 ， 便 从 视 野 中 消 失 。 我 抱 着 膝 盖 上 的 大 箱 子 ， 沿 着 薄 暮 中 的 街 道 ， 驶 向 车 站 ， 泪 流 满 面 。 ” 　 　 《 莫 斯 科 日 记 》 记 录 了 本 雅 明 在 莫 斯 科 近 两 个 月 中 的 详 细 生 活 ， 访 问 和 对 这 苏 维 埃 统 治 下 古 老 城 市 的 观 察 。 在 读 完 《 莫 斯 科 日 记 》 很 长 的 一 段 时 间 内 ， 我 不 时 地 回 头 注 视 着 封 面 上 的 本 雅 明 。 封 面 上 的 本 雅 明 头 发 蓬 乱 ， 目 光 尖 锐 而 忧 郁 。 在 他 的 身 旁 矗 立 着 莫 斯 科 面 目 狰 狞 荒 诞 的 巴 萨 大 教 堂 。 　 　 对 于 本 雅 明 来 说 ， 一 九 二 六 年 底 至 一 九 二 七 年 初 的 莫 斯 科 是 寒 冷 的 。 这 遥 远 的 寒 冷 之 风 穿 过 了 近 八 十 年 的 时 光 隧 道 ， 让 我 在 美 国 南 方 三 月 的 春 阳 里 依 然 感 受 到 。 　 　 然 而 ， 一 九 二 二 年 的 肯 德 基 或 一 九 三 六 年 的 李 斯 蒙 或 一 九 二 六 至 一 九 二 七 间 的 莫 斯 科 ， 究 竟 又 是 怎 样 的 呢 ？ 　 　 有 时 岁 月 就 象 辗 转 迷 路 的 不 速 之 客 来 到 你 的 门 前 ， 敲 门 入 室 ， 坐 在 你 的 客 厅 向 你 介 绍 说 ： 　 　 “ 我 是 马 克 。 ” 　 　 “ 我 叫 简 。 ” 　 　 “ 本 雅 明 。 ” 　 　 然 后 向 你 述 说 一 九 二 二 年 的 肯 德 基 或 一 九 三 六 年 的 李 斯 蒙 或 一 九 二 六 至 一 九 二 七 间 的 莫 斯 科 的 某 些 日 子 里 发 生 的 某 些 事 情 。 这 些 日 子 的 这 些 事 情 原 本 和 你 毫 无 关 系 ， 但 你 听 着 ， 有 些 诧 异 ， 也 有 些 感 动 ， 就 象 面 对 岁 月 。 〔二零零三年三月五日，北卡新城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