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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 比 喻
鲁 迅 说 第 一 个 把 姑 娘 比 作 花 的 是 天 才 ， 第 二 个 是 庸 才 。 指 的 是 比 喻 的 想 象 力 ， 也 就 是 创 造 力 。 一 个 没 有 想 象 力 的 人 是 做 不 好 文 章 的 。 这 是 死 理 。 比 喻 反 映 了 作 者 的 价 值 观 和 对 人 事 的 态 度 。 曹 雪 芹 说 女 人 是 水 ， 男 人 是 泥 ， 反 映 了 曹 学 芹 对 女 人 的 喜 爱 和 对 男 人 的 憎 恶 。 说 曹 雪 芹 是 个 女 性 主 义 者 ， 恐 怕 大 家 不 会 反 对 。 这 个 比 喻 反 映 了 曹 雪 芹 对 男 人 和 女 人 的 看 法 。 《 红 楼 梦 》 刊 行 以 后 ， 不 少 女 孩 读 了 自 杀 ， 这 是 可 以 理 解 的 。 在 一 个 男 权 森 严 的 社 会 里 ， 这 些 女 孩 遇 到 了 知 音 。 除 了 死 ， 别 无 他 路 。 而 《 红 楼 梦 》 之 被 禁 也 就 成 了 情 理 之 中 的 事 。 就 象 现 在 的 《 上 海 宝 贝 》 。 说 到 男 女 ， 顺 便 说 说 男 女 性 爱 。 我 来 美 以 后 有 机 会 读 了 不 少 中 国 古 代 艳 情 小 说 。 中 国 古 小 说 中 写 性 爱 场 面 多 用 比 喻 。 而 所 用 比 喻 大 都 是 古 战 场 上 的 军 事 用 语 。 床 榻 之 上 ， 男 女 之 间 ， 肉 搏 相 向 ， 舞 枪 弄 棒 ， 你 来 我 往 ， 刀 兵 相 见 ， 斗 恨 斗 凶 ， 生 猛 异 常 。 这 和 我 读 西 方 小 说 中 的 性 爱 描 写 很 不 一 样 。 不 象 是 在 作 爱 ， 倒 象 是 在 作 恶 。 这 反 映 了 中 国 古 代 文 人 对 男 女 关 系 的 看 法 。 这 种 看 法 到 现 在 还 影 响 着 我 们 。 从 比 喻 中 最 易 看 出 一 个 作 者 的 修 养 和 个 性 。 修 养 包 括 文 化 程 度 和 宽 容 心 。 钱 钟 书 先 生 是 个 学 问 大 家 ， 也 是 个 有 想 象 力 的 作 家 。 学 贯 中 西 ， 知 识 渊 博 。 他 的 《 围 城 》 我 很 喜 欢 ， 但 不 生 敬 意 。 原 因 是 才 大 于 情 。 这 可 以 从 他 用 的 比 喻 中 看 出 来 。 大 家 知 道 比 喻 是 把 不 好 说 的 用 好 说 的 来 说 ， 比 如 抽 象 的 道 理 和 复 杂 的 感 情 。 抽 象 的 道 理 我 就 不 说 了 。 复 杂 的 感 情 人 人 都 有 。 举 个 简 单 的 例 子 ， 对 祖 国 的 感 情 。 对 祖 国 的 感 情 不 好 说 ， 我 们 就 把 祖 国 比 做 母 亲 ， 这 样 就 好 说 些 。 对 母 亲 的 感 情 是 什 么 ， 是 依 恋 和 感 激 。 这 很 容 易 懂 ， 也 很 朴 素 ， 虽 然 不 够 有 想 象 力 。 至 于 有 人 同 时 把 党 也 比 做 母 亲 ， 那 就 不 但 缺 乏 想 象 力 ， 而 且 反 而 使 人 不 懂 了 。 换 句 话 说 ， 是 个 蹩 脚 的 比 喻 。 比 喻 分 明 喻 和 暗 喻 两 种 。 明 喻 一 目 了 然 ， 不 用 我 赘 言 。 暗 喻 则 比 较 隐 蔽 ， 不 易 察 觉 。 原 因 是 在 很 多 情 况 下 利 用 了 动 词 。 我 来 美 不 久 ， 在 爱 大 上 学 。 一 次 系 里 开 派 对 ， 和 一 个 台 湾 女 生 聊 天 。 台 湾 女 生 问 ： “ 你 是 做 什 么 研 究 的 ？ ” 我 答 ： “ 我 搞 量 词 。 ” 台 湾 女 生 听 罢 惊 呼 ： “ 哇 ！ 你 们 大 陆 好 厉 害 哟 ， 什 么 都 敢 搞 噢 ！ ” 我 听 后 很 不 高 兴 ， 立 刻 反 唇 相 讥 ： “ 你 们 台 湾 好 富 有 哟 ， 什 么 都 有 噢 ！ ” 。 那 是 十 年 前 ， 必 须 承 认 我 在 政 治 上 的 胸 怀 还 不 够 开 阔 。 但 这 事 启 发 了 我 。 学 期 结 束 时 ， 我 上 的 一 门 课 要 交 一 篇 文 章 。 我 写 了 “ 搞 ” 词 义 的 演 变 。 我 的 方 法 很 简 单 。 从 图 书 馆 借 了 一 套 《 毛 泽 东 选 集 》 ， 把 五 册 中 所 有 的 “ 搞 ” 字 找 出 来 ， 按 类 排 了 排 。 排 出 来 的 结 果 很 有 意 思 。 一 到 四 册 中 ， 一 共 用 了 四 五 个 “ 搞 ” 字 。 搞 的 都 是 些 不 好 的 事 ， 如 搞 阴 谋 ， 搞 鬼 等 。 但 第 五 册 一 册 中 竟 用 了 一 百 多 个 “ 搞 ” 字 。 什 么 都 搞 ， 不 仅 搞 坏 的 ， 也 搞 好 的 ， 比 如 搞 社 会 主 义 经 济 建 设 。 读 过 《 毛 选 》 的 人 都 知 道 ， 五 册 中 一 到 四 册 收 的 是 四 九 年 前 的 文 章 ， 第 五 册 是 四 九 年 后 的 。 也 就 是 说 ， 四 九 年 后 ， 的 确 是 有 些 瞎 搞 了 。 这 是 暗 喻 。 我 们 生 活 在 一 个 比 喻 的 世 界 。 加 州 伯 克 利 分 校 语 言 学 教 授 乔 治 · 拉 可 夫 七 十 年 代 末 写 过 一 本 书 ， 叫 《 生 活 中 的 比 喻 》 ， 认 为 比 喻 不 仅 仅 是 一 种 语 言 修 辞 手 段 ， 而 且 是 我 们 日 常 生 活 中 不 可 分 割 的 一 部 份 。 比 喻 不 但 影 响 着 我 们 的 语 言 表 达 ， 更 重 要 的 是 左 右 着 我 们 的 思 维 和 行 动 方 式 。 上 个 世 纪 八 十 年 代 初 ， 从 深 圳 传 来 的 口 号 “ 时 间 就 是 金 钱 ” ， 标 志 了 资 本 主 义 已 在 南 方 正 式 登 陆 。 而 这 个 暗 喻 给 整 个 中 国 带 来 的 的 影 响 ， 现 在 我 们 已 经 有 目 共 睹 。 然 而 ， 需 要 指 出 的 是 ， 比 喻 虽 然 具 有 如 此 大 的 影 响 力 ， 但 与 真 实 性 无 关 。 比 喻 是 以 此 比 彼 。 但 从 逻 辑 上 讲 ， 此 是 此 ， 彼 还 是 彼 。 这 就 是 为 什 么 政 客 们 老 爱 用 比 喻 ， 而 那 些 严 肃 的 科 学 家 和 学 者 们 却 拒 绝 使 用 比 喻 的 原 因 。 因 为 即 使 再 好 的 比 喻 也 是 跛 脚 的 ， 而 再 好 的 跛 脚 的 比 喻 在 理 论 上 也 是 站 不 稳 的 。 所 以 当 布 什 一 用 “ 邪 恶 轴 心 国 ” 这 样 的 暗 喻 时 ， 我 们 就 知 道 我 们 已 经 离 战 争 不 远 了 。 〔二零零三年一月十二日北卡新城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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