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个 寂 寞 的 思 想 者
“ 许 思 园 （ １ ９ ０ ７ － １ ９ ７ ４ ） ， 原 名 寿 康 ， 号 思 玄 。 上 海 大 同 大 学 毕 业 。 二 十 岁 时 用 英 文 所 撰 论 著 《 人 性 及 其 使 命 》 受 到 不 少 中 外 学 术 名 流 的 称 道 。 一 九 三 三 年 赴 英 ， 法 ， 获 巴 黎 大 学 博 士 学 位 。 早 年 在 国 外 发 表 《 相 对 论 驳 议 》 ， 《 从 一 种 新 的 观 点 论 几 何 学 基 础 》 ， 《 波 动 力 学 的 基 础 及 其 哲 学 含 义 》 等 论 文 。 回 国 任 山 东 大 学 教 授 期 间 发 表 中 国 哲 学 论 ， 中 国 文 化 论 ， 中 国 诗 论 共 十 二 篇 ， 在 学 术 界 产 生 较 大 影 响 。 ” 全 书 五 部 份 ： （ 一 ） 中 国 哲 学 论 ， （ 二 ） 中 国 文 化 论 ， （ 三 ） 中 国 诗 论 ， （ 四 ） 科 学 原 理 研 究 ， （ 五 ） 其 他 。 这 是 一 本 由 一 个 寂 寞 者 写 下 的 寂 寞 的 书 。 每 当 夜 深 人 静 而 仍 无 睡 意 时 ， 我 常 取 出 来 读 读 ， 如 对 老 友 。 此 处 随 摘 一 些 许 思 园 的 话 ， 按 类 抄 录 其 下 ， 与 各 位 共 享 ： ◎ 谈 中 西 哲 学 “ 希 腊 兴 盛 时 ， 哲 学 家 大 都 出 于 贵 族 ， 可 以 不 问 生 计 而 尽 力 于 思 辩 探 究 。 中 国 哲 学 之 创 始 者 似 皆 为 士 人 出 身 ， 家 鲜 恒 产 ， 学 以 干 禄 ， 或 则 ‘ 三 月 无 君 则 皇 皇 如 ’ ， 或 则 ‘ 弟 子 虽 饥 不 忘 天 下 ’ 。 孔 子 少 贱 ， 庄 周 家 贫 ， 谅 为 史 实 。 中 国 先 哲 之 道 术 重 在 用 世 ， 不 重 玄 想 ， 其 故 基 于 此 。 ” ◎ 谈 中 国 传 统 文 化 “ 中 国 传 统 文 化 之 弱 点 最 主 要 者 为 下 列 各 点 ： １ 、 不 重 视 纯 知 识 活 动 ， 未 能 领 略 好 奇 ， 耽 思 ， 探 索 ， 创 造 之 乐 。 ２ 、 内 心 激 动 之 振 幅 不 大 ， 少 什 哀 极 乐 ， 悲 情 劲 气 俱 不 足 。 ３ 、 中 国 社 会 重 家 族 ， 独 缺 少 个 性 自 觉 ， 孤 往 独 来 之 精 神 不 获 发 扬 ， 从 未 有 以 全 民 政 治 为 理 想 者 。 总 括 而 论 ， 中 国 文 化 植 根 于 农 民 ， 富 于 农 民 气 息 之 士 人 阶 层 发 荣 滋 长 ， 其 弱 点 为 实 用 主 义 倾 向 太 强 ， 过 于 重 现 实 ， 妥 协 性 太 大 。 ” ◎ 谈 李 白 诗 李 白 “ 才 情 俯 视 一 代 ， 而 思 想 乏 深 度 ， 修 养 似 不 足 道 ， 虽 未 尝 不 天 真 可 爱 ， 但 浅 露 太 甚 ， 令 人 不 生 敬 意 。 ” “ 故 太 白 诗 能 给 千 万 人 以 灵 感 ， 但 不 能 给 人 以 智 慧 。 衡 以 兴 ， 观 ， 群 ， 怨 四 原 则 ， 太 白 诗 豪 情 逸 趣 足 以 令 人 兴 ， 笔 底 阳 春 烟 景 ， 大 块 文 章 可 以 观 ， 可 群 可 怨 之 义 遏 而 不 彰 ， 此 亦 无 可 讳 言 。 ” 以 上 所 录 只 是 许 思 园 原 本 不 很 多 的 话 里 的 更 少 的 一 些 话 。 这 些 话 都 是 在 他 １ ９ ７ ４ 年 去 世 前 说 的 。 当 时 很 少 人 听 到 ， 现 在 听 到 的 人 也 不 多 。 许 思 园 １ ９ ４ ６ 年 自 美 回 国 ， 先 后 任 教 南 京 中 央 大 学 ， 无 锡 江 南 大 学 哲 学 所 。 １ ９ ５ ０ 年 后 任 教 山 东 大 学 历 史 系 。 １ ９ ５ ７ 年 被 划 为 右 派 。 １ ９ ６ ４ 社 教 运 动 开 始 ， 即 不 再 授 课 。 这 位 热 情 鼓 吹 纯 知 识 的 学 者 ， ６ ４ 年 后 却 不 得 不 常 以 为 企 业 ， 工 厂 翻 译 工 程 ， 机 械 方 面 的 外 文 资 料 维 生 。 １ ９ ７ ４ 年 患 心 肌 梗 塞 救 治 不 及 弃 世 。 周 辅 成 在 编 写 许 思 园 的 遗 著 序 言 中 说 ： “ 思 园 是 五 六 年 前 死 去 的 。 他 的 死 ， 大 概 很 多 朋 友 都 不 知 道 。 不 但 他 的 死 如 此 ， 就 是 他 ２ ０ 多 年 来 的 生 活 ， 也 仅 有 很 少 朋 友 知 道 。 思 园 读 了 很 多 书 ， 独 立 地 运 用 了 很 多 年 思 考 ， 也 写 了 一 些 著 作 。 他 在 特 有 的 孤 恃 外 ， 更 有 他 特 有 的 天 真 ， 使 人 觉 得 这 个 世 界 上 究 竟 还 有 一 些 在 天 空 下 独 往 独 来 的 人 ， 令 孤 独 的 人 不 觉 得 孤 独 。 他 好 似 月 夜 里 一 颗 孤 星 ， 并 不 被 睡 着 的 人 看 见 ， 但 却 为 那 些 整 夜 不 能 入 睡 的 人 ， 忽 然 从 床 上 透 过 明 窗 发 现 — — 它 的 光 是 何 等 清 明 ！ ” 然 而 ， 孤 独 者 虽 然 未 必 孤 独 ， 但 寂 寞 者 终 是 寂 寞 。 〔二零零二年十月二十二日深夜，北卡新城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