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思无邪】 【作者·好孩子】



节     能     灯


·好孩子·


    七 十 年 代 中 期 , 也 就 是 文 革 刚 结 束 不 久 , 社 会 上 开 始 流 行 一 种 叫 “ 节 能 灯 ” 的 灯 管 。 那 是 一 种 尺 把 长 的 白 色 灯 管 。 据 说 这 种 灯 管 能 用 八 支 光 的 电 力 发 出 十 六 支 , 甚 至 十 六 支 以 上 的 光 亮 。 灯 一 出 来 , 立 刻 走 进 千 家 万 户 。 七 十 年 代 初 , 中 国 还 是 个 很 贫 穷 的 共 和 国 。

    父 母 是 节 俭 的 人 , 象 很 多 人 家 一 样 , 我 们 家 一 夜 间 从 里 到 外 全 换 上 了 节 能 灯 。 值 得 庆 幸 的 是 , 我 和 哥 哥 却 因 此 第 一 次 有 了 自 己 的 书 写 台 灯 。 那 是 一 盏 有 着 蓝 铁 皮 灯 罩 的 小 型 书 写 台 灯 。 从 此 , 我 和 哥 哥 在 这 盏 灯 下 聊 天 , 解 方 程 , 写 作 文 , 做 物 理 化 学 作 业 , 并 凝 视 灯 光 以 外 的 黑 暗 , 想 象 遥 远 的 未 来 。

    节 能 灯 , 顾 名 思 义 , 主 要 是 为 了 节 能 。 特 点 是 , 灯 刚 开 时 , 只 有 八 支 光 的 光 亮 , 然 后 灯 光 慢 慢 增 强 , 至 两 个 小 时 后 , 灯 光 达 到 它 的 极 限 , 是 就 是 说 , 十 六 支 光 。 由 于 我 们 家 睡 得 早 , 所 以 那 些 年 来 , 我 想 我 们 其 实 一 直 生 活 在 十 二 , 三 支 的 灯 光 下 。 奇 怪 的 是 我 们 家 竟 没 有 一 个 人 近 视 。 我 还 是 到 了 美 国 才 正 儿 八 经 带 上 眼 镜 。

    虽 说 节 能 灯 风 靡 一 时 , 但 也 有 拒 绝 使 用 的 。 我 的 一 位 中 学 好 友 就 是 其 中 之 一 。 那 是 在 高 考 前 夕 , 我 常 去 他 家 复 习 功 课 。 有 时 晚 了 就 睡 在 他 家 。 同 学 屋 里 的 方 桌 上 有 一 盏 和 我 们 家 一 样 的 台 灯 。 但 同 学 拒 绝 使 用 , 坚 持 用 二 十 五 支 光 的 日 光 灯 。 同 学 母 亲 颇 有 微 词 , 说 这 家 终 有 一 天 要 败 在 我 同 学 手 里 , 但 也 奈 何 他 不 得 。 因 为 我 同 学 是 独 子 。 有 时 我 有 些 过 意 不 去 , 让 同 学 换 用 节 能 灯 , 但 没 用 。

    九 零 年 我 从 上 海 去 深 圳 蛇 口 替 一 位 香 港 资 本 家 打 工 。 我 的 这 位 同 学 也 与 苦 恋 多 年 的 一 位 重 庆 姑 娘 在 蛇 口 安 定 下 来 , 住 在 公 司 的 集 体 宿 舍 里 。 我 周 末 常 去 他 们 家 吃 饭 , 喝 酒 。 每 次 谈 起 节 能 灯 的 事 , 总 要 惹 得 他 太 太 哈 哈 大 笑 。 但 我 注 意 到 , 我 同 学 当 时 简 陋 的 宿 舍 里 一 律 用 着 二 十 五 支 的 灯 。

    八 十 年 代 , 国 内 经 济 有 了 很 大 的 发 展 , 原 来 视 为 高 档 的 物 品 , 很 快 被 淘 汰 了 。 譬 如 红 灯 牌 收 音 机 , 蝴 蝶 牌 缝 纫 机 , 九 寸 黑 白 电 视 等 等 , 当 然 也 包 括 节 能 灯 。 八 二 年 寒 假 我 回 家 探 亲 , 发 现 我 们 家 的 那 盏 蓝 铁 皮 书 写 台 灯 已 经 蒙 上 了 一 层 厚 厚 的 灰 尘 , 象 历 史 一 样 被 放 进 了 壁 橱 。

    我 坚 信 一 个 人 儿 时 的 生 活 经 历 将 影 响 一 个 人 的 一 生 。 节 能 灯 的 使 用 注 定 了 我 一 生 对 灯 和 灯 光 的 看 法 。 我 常 在 微 弱 的 十 二 , 三 支 的 灯 光 下 想 象 二 十 五 支 , 四 十 支 , 一 百 支 光 那 白 灿 灿 的 光 亮 , 但 一 旦 置 身 其 下 , 却 往 往 会 不 知 所 措 , 象 面 对 幸 福 和 好 运 。

    八 十 年 代 末 我 幸 福 地 结 了 婚 。 我 和 妻 子 在 选 择 家 具 时 , 把 主 要 的 精 力 放 在 选 择 灯 具 上 。 我 们 几 乎 跑 遍 了 上 海 所 有 的 大 家 具 店 , 最 后 捧 回 来 一 只 巨 大 的 椭 圆 型 台 灯 , 装 上 一 只 四 十 支 光 的 灯 泡 , 放 在 我 们 那 间 由 学 生 宿 舍 改 成 的 新 房 里 , 同 时 在 屋 顶 上 安 上 吸 顶 灯 , 在 窗 框 上 装 上 日 光 灯 。 妻 子 是 个 爱 亮 的 人 , 每 天 天 还 没 黑 , 就 把 屋 里 的 灯 全 部 打 开 。 为 此 我 们 常 生 龃 龉 。 常 常 是 她 开 一 盏 我 关 一 盏 。 妻 子 很 不 高 兴 , 说 : “ 省 这 点 电 , 发 不 了 财 。 ” 但 我 始 终 没 告 诉 她 节 能 灯 的 事 。

    来 美 十 一 年 中 , 我 先 后 拥 有 过 无 数 盏 灯 。 那 些 式 样 各 异 , 长 短 不 一 的 灯 具 象 阳 光 下 的 热 带 植 物 布 满 我 房 间 的 各 个 角 落 。 但 我 每 次 只 开 一 盏 灯 , 灯 光 下 让 灯 们 象 黑 夜 一 样 站 在 四 周 的 黑 暗 中 。 这 样 , 我 才 会 心 中 宁 静 自 然 , 没 有 羞 涩 , 惶 恐 和 焦 虑 。

〔二零零二年九月二十三日,北卡新城堡〕


(Posted on 2002-09-26)

Column List | Issue Table | Front P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