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　到　茶，　想　到　西　湖 ·娜　斯· １ 　 　 很 小 的 时 候 就 读 过 闻 一 多 的 那 一 句 “ 我 最 爱 的 是 那 一 杯 苦 茶 ” 。 现 在 长 大 了 ， 也 经 历 一 番 所 谓 文 化 冲 撞 ， 太 阳 底 下 无 新 事 ， 于 是 再 读 闻 一 多 先 生 的 诗 。 在 什 么 地 方 还 读 到 过 ， 闻 一 多 刚 回 国 的 时 候 ， 据 说 是 把 自 己 的 画 室 涂 成 黑 色 而 描 上 金 边 ， 说 是 象 非 洲 女 人 的 裸 体 ， 一 班 留 美 的 同 人 在 这 画 室 里 高 谈 阔 论 。 同 时 闻 先 生 也 还 是 爱 那 一 杯 苦 茶 。 我 呢 现 在 是 在 纽 约 抱 怨 从 唐 人 街 买 来 的 茶 叶 实 在 太 差 。 若 说 自 己 能 象 闻 一 多 周 作 人 之 流 的 懂 喝 茶 是 会 贻 笑 大 方 的 ， 但 是 手 边 的 这 杯 茶 苦 是 苦 了 ， 让 人 爱 却 实 在 是 爱 不 上 的 。 去 过 几 次 江 南 ， 胡 乱 喝 过 几 回 茶 ， 毕 竟 记 忆 中 的 比 这 个 好 。 我 是 一 点 不 懂 茶 的 ， 可 是 现 在 每 天 早 上 都 是 先 要 沏 茶 。 咖 啡 的 香 我 也 爱 ， 但 偶 尔 喝 之 ， 因 为 对 我 来 说 味 道 太 浓 ， 茶 却 是 时 时 刻 刻 要 喝 的 ， 受 ｎ ｅ ｗ ａ ｇ ｅ 影 响 的 我 ， 现 在 讲 的 未 必 光 是 情 趣 ， 还 有 健 康 。 　 　 总 之 又 向 往 着 去 江 南 了 ， 吃 一 回 茶 ， 买 一 点 茶 叶 ， 虽 然 朋 友 说 那 茶 叶 的 来 路 已 经 是 不 甚 了 了 ， 对 我 却 已 是 很 足 够 了 。 　 　 ８ ０ 年 代 ， 和 一 个 朋 友 在 江 浙 一 带 玩 。 我 们 是 北 方 孩 子 ， 但 熟 悉 中 国 文 学 ， 所 以 到 了 我 们 在 诗 词 里 念 了 多 少 回 的 江 南 ， 处 处 都 是 好 的 。 在 杭 州 几 天 正 值 梅 雨 季 节 ， 当 地 人 都 抱 怨 ， 我 却 正 爱 那 种 山 色 空 朦 雨 亦 奇 ， 每 天 都 在 雨 中 不 停 地 走 。 那 时 西 湖 游 人 不 多 ， 在 雨 境 中 完 全 遂 了 我 的 想 象 。 印 象 最 深 的 几 景 ， 一 个 是 遇 到 一 只 摇 船 ， 我 和 朋 友 就 坐 到 三 潭 印 月 去 ， 朦 朦 的 湖 上 只 有 我 们 一 叶 舟 ， 只 有 我 们 几 声 称 赞 。 还 有 在 玉 泉 的 竹 林 ， 完 全 的 雨 雾 和 翠 竹 ， 弯 弯 曲 曲 无 尽 头 ， 世 界 不 知 到 哪 里 去 了 ， 我 们 也 不 再 有 话 。 其 实 那 几 天 每 天 都 不 知 世 界 到 哪 里 去 了 。 再 有 就 是 黄 昏 时 分 偶 然 走 到 一 处 庭 院 ， 院 中 有 个 大 池 ， 荷 叶 都 是 亭 亭 立 于 水 上 的 ， 那 就 是 曲 院 风 荷 了 。 有 个 男 人 坐 在 池 边 钓 鱼 ， 堂 上 可 以 闲 坐 吃 茶 。 我 和 朋 友 叫 了 一 壶 茶 ， 两 碗 藕 粉 。 我 从 来 是 不 喜 欢 吃 藕 粉 的 ， 结 果 那 天 的 藕 粉 让 我 明 白 以 前 吃 的 都 不 能 算 ， 这 里 的 藕 粉 是 新 鲜 而 真 有 藕 味 的 。 至 于 那 茶 也 没 太 注 意 ， 但 是 曲 院 风 荷 ， 垂 钓 的 背 影 ， 新 鲜 的 藕 粉 与 绿 茶 ， 那 个 黄 昏 的 空 气 凝 固 成 了 永 恒 。 ２ 　 　 去 年 回 国 又 去 西 湖 ， 念 念 不 忘 地 跑 到 曲 院 风 荷 ， 却 找 不 到 当 年 记 忆 中 的 那 个 庭 院 ， 喝 茶 的 地 方 倒 是 不 少 ， 但 是 再 没 有 那 样 的 一 个 意 境 了 。 是 没 到 盛 季 吗 ？ 风 荷 是 少 了 许 多 。 　 　 其 实 风 景 完 全 是 一 种 天 时 地 利 人 和 的 产 物 。 我 妹 妹 在 我 说 的 那 个 ８ ０ 年 代 的 夏 天 也 去 了 西 湖 ， 却 是 我 走 之 后 ， 三 伏 天 气 ， 回 来 一 点 好 话 没 有 ， 说 是 骄 阳 暴 晒 ， 中 暑 的 感 觉 。 给 我 带 回 来 一 包 藕 粉 ， 一 尝 ， 也 不 是 在 西 湖 吃 到 的 风 味 。 　 　 跟 一 个 朋 友 提 起 来 ， 他 则 说 ， 冬 天 下 雪 时 才 好 呢 。 　 　 去 年 我 的 回 西 湖 ， 是 在 五 月 ， 却 不 如 我 记 忆 中 的 烟 雨 朦 朦 。 而 且 今 日 西 湖 人 声 鼎 沸 ， 乱 兴 土 木 ， 不 复 当 年 的 僻 静 。 九 溪 十 八 涧 我 是 第 一 次 去 ， 同 去 的 朋 友 说 记 得 他 小 时 来 过 多 次 ， 那 溪 水 是 很 湍 急 的 ， 比 现 在 要 多 的 多 ， 我 第 一 次 到 西 湖 没 有 游 九 溪 十 八 涧 ， 父 亲 还 说 那 太 遗 憾 了 ， 结 果 此 去 却 印 象 一 般 ， 或 者 是 九 溪 十 八 涧 也 需 要 烟 雨 天 气 ， 或 者 是 水 浅 人 多 ， 已 不 复 当 年 景 象 。 倒 是 在 一 处 面 山 农 家 的 茶 田 边 坐 了 一 下 午 ， 喝 了 一 回 茶 ， 带 回 的 茶 叶 在 美 国 吃 了 半 年 ， 用 光 之 后 又 开 始 蠢 蠢 欲 动 想 回 去 了 。 　 　 想 到 以 前 其 实 家 里 经 常 有 四 方 朋 友 送 的 茶 叶 ， 我 却 从 没 稀 罕 过 。 最 多 是 福 建 来 的 铁 观 音 ， 还 有 过 从 韩 国 来 的 高 丽 茶 ， 最 讲 究 的 是 一 个 湖 南 的 什 么 岛 上 长 的 银 针 茶 ， 说 是 沏 开 之 后 针 针 茶 叶 是 竖 立 的 。 我 却 连 试 没 试 过 都 已 经 忘 记 了 。 ３ 　 　 小 时 ， 家 里 有 把 扇 子 ， 是 杭 州 西 湖 十 景 。 我 把 这 扇 子 研 究 过 很 多 遍 ， 对 西 湖 地 理 搞 得 一 清 二 楚 。 那 扇 子 是 普 通 的 大 众 产 品 ， 相 信 在 很 多 人 家 里 都 出 现 过 ， 可 是 在 我 的 记 忆 中 重 要 非 常 ， 因 为 它 激 发 了 我 对 西 湖 的 想 象 与 向 往 。 那 些 三 潭 印 月 曲 院 风 荷 等 等 的 名 字 也 可 说 是 我 最 早 感 觉 到 的 中 国 字 的 诗 意 组 合 。 我 一 遍 一 遍 研 究 这 把 扇 子 ， 一 遍 一 遍 研 究 那 些 名 称 。 　 　 当 然 ， 儿 时 背 唐 诗 宋 词 ， 也 到 故 宫 看 过 藏 画 ， 西 湖 的 意 象 是 逃 不 掉 的 。 很 多 年 以 后 ， 在 美 国 上 一 门 日 本 艺 术 史 的 课 ， 老 师 讲 到 Ｗ ｅ ｓ ｔ 　 Ｌ ａ ｋ ｅ （ 西 湖 的 英 译 ） ， 讲 日 本 专 门 有 一 类 画 ， 是 那 些 从 没 去 过 西 湖 ， 却 读 过 中 国 文 人 西 湖 诗 画 的 日 本 画 家 画 的 。 说 着 ， 就 打 出 一 张 幻 灯 片 ， 让 我 感 觉 时 空 交 错 。 　 　 这 些 岛 国 上 的 ， 被 那 个 传 说 中 的 西 湖 诱 惑 着 的 人 ， 这 些 被 大 陆 文 明 熏 陶 着 的 人 。 　 　 任 何 接 触 了 一 点 中 国 诗 词 绘 画 戏 剧 等 等 的 人 ， 都 会 知 道 这 些 名 词 的 意 味 ： 西 湖 ， 江 南 ， 扬 州 … … 小 孩 子 背 ： 南 朝 四 百 八 十 寺 ， 多 少 楼 台 烟 雨 中 。 又 背 ： 江 南 好 ， 能 不 忆 江 南 。 又 背 ： 小 楼 一 夜 听 风 雨 ， 深 巷 明 朝 卖 杏 花 。 又 背 ： 杨 柳 岸 晓 风 残 月 。 可 以 永 远 背 下 去 。 　 　 于 是 在 北 方 的 风 里 ， 记 住 了 江 南 。 没 有 经 历 前 ， 已 是 文 化 经 验 的 一 部 分 。 就 象 那 些 没 有 去 过 西 湖 却 画 着 西 湖 的 日 本 画 家 … … 后 来 我 去 到 了 我 小 时 扇 子 中 的 风 景 ， 去 到 了 小 时 诗 词 中 的 风 景 ， 在 它 还 没 有 彻 底 消 失 之 前 。 ４ 　 　 纽 约 的 亚 洲 协 会 与 日 本 协 会 今 年 三 月 到 五 月 联 合 做 了 一 个 介 绍 日 本 茶 道 的 展 览 ， 叫 做 “ 新 茶 道 ” （ Ｔ ｈ ｅ 　 Ｎ ｅ ｗ 　 Ｗ ａ ｙ 　 ｏ ｆ 　 Ｔ ｅ ａ ） 。 展 览 分 两 部 分 ， 第 一 部 分 介 绍 传 统 茶 道 器 具 和 环 境 ， 第 二 部 分 是 当 代 艺 术 家 建 筑 家 设 计 师 以 茶 道 概 念 设 计 的 新 茶 道 空 间 及 茶 具 ， 多 数 为 日 本 艺 术 家 ， 但 也 有 一 位 韩 国 人 ， 及 来 自 中 国 的 古 文 达 。 古 文 达 的 是 一 个 装 置 ， 中 国 传 统 的 造 米 纸 ， 但 掺 进 茶 ， 大 叠 大 叠 地 放 满 房 间 。 传 统 部 分 ， 第 一 件 展 品 是 中 国 明 代 出 品 的 一 个 长 颈 瓶 ， 但 这 以 后 就 都 是 日 本 的 东 西 了 。 那 些 念 念 不 忘 西 湖 的 日 本 人 ， 把 茶 与 禅 结 合 ， 而 且 推 向 极 致 。 　 　 去 年 在 澳 门 ， 去 了 澳 门 历 史 博 物 馆 ， 是 我 见 到 中 国 的 小 博 物 馆 里 设 计 得 比 较 有 意 思 的 ， 那 里 有 关 于 中 国 茶 叶 传 播 的 一 些 介 绍 ， 因 为 澳 门 是 中 国 商 品 运 往 世 界 的 一 个 口 岸 。 那 里 有 个 多 媒 体 展 台 ， 你 可 以 戴 上 耳 机 ， 听 一 听 世 界 各 种 语 言 里 茶 的 发 音 — — 都 是 从 汉 语 来 的 ， 分 成 两 大 类 ， 一 类 的 发 音 近 似 ｃ ｈ ａ ， 一 类 的 发 音 近 似 ｄ ｅ ｉ ， 是 从 南 方 方 言 的 发 音 衍 变 的 。 这 使 我 想 着 中 国 的 什 么 地 方 该 有 一 座 专 门 讲 茶 的 博 物 馆 吧 。 　 　 在 旧 金 山 的 亚 洲 艺 术 馆 里 ， 有 仿 真 的 日 本 茶 道 小 屋 。 日 本 人 把 茶 事 搞 得 那 么 玄 妙 ， 但 茶 道 不 是 一 种 ， 随 便 的 山 道 路 边 茅 棚 下 ， 喧 闹 的 大 庭 广 众 俗 世 间 ， 也 可 以 有 茶 的 。 日 本 人 是 认 真 的 民 族 ， 他 们 勤 勤 恳 恳 地 学 习 大 陆 传 去 的 文 明 ， 最 后 把 什 么 都 做 到 精 致 的 极 点 ， 倒 也 成 为 自 己 的 特 色 了 。 在 纽 约 曼 哈 顿 吃 顿 时 髦 的 东 方 下 午 茶 ， 也 是 要 到 日 本 店 去 ， 精 致 的 茶 点 ， 配 着 素 朴 的 茶 具 ， 全 是 我 们 能 辨 认 出 来 的 自 己 文 明 的 痕 迹 ， 但 是 那 是 一 顿 纽 约 的 日 本 下 午 茶 。 吃 广 东 早 茶 倒 是 去 唐 人 街 就 到 处 都 有 的 ， 中 国 人 的 热 闹 全 在 那 里 了 ， 茶 不 茶 的 倒 在 其 次 。 这 种 粗 糙 而 热 闹 的 场 景 ， 已 经 成 了 我 们 文 化 的 标 志 。 中 国 文 化 好 在 有 非 常 精 致 的 东 西 ， 也 有 非 常 粗 糙 的 东 西 。 有 精 致 ， 也 有 大 气 ， 跟 岛 国 的 日 本 当 然 是 不 同 的 。 只 不 过 这 片 大 陆 不 断 的 动 荡 ， 经 常 是 摧 毁 精 致 的 东 西 。 　 　 昨 天 陪 朋 友 去 大 都 会 博 物 馆 中 国 馆 ， 在 那 里 又 看 到 了 西 湖 风 景 ， 永 恒 的 西 湖 风 景 。 中 国 画 我 只 看 得 懂 小 品 ， 也 只 懂 得 喜 欢 小 品 。 恰 好 那 些 宋 人 小 品 画 江 南 的 风 景 是 最 恰 当 的 。 我 曾 经 笑 着 声 言 ， 如 果 有 了 闲 钱 ， 吃 喝 玩 乐 之 余 要 买 些 这 种 小 品 来 胡 乱 放 着 。 我 记 忆 中 的 那 永 恒 的 空 气 ， 都 在 这 些 小 画 里 存 着 呢 。 〔２００２／４／１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