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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国者和爱国主义者 ·好孩子·
爱 国 和 爱 国 主 义 不 同 。 爱 国 是 一 种 自 然 的 感 情 ， 是 对 一 个 国 家 由 熟 悉 而 产 生 的 眷 恋 ， 如 鸟 之 于 枝 ， 风 之 于 树 ； 爱 国 主 义 则 是 一 种 爱 国 的 主 张 ， 一 种 立 场 。 要 选 择 ， 要 取 舍 ， 不 可 王 顾 左 右 而 言 他 。 我 二 十 九 岁 来 美 国 。 来 美 国 后 不 久 ， 写 了 一 首 打 油 诗 ， 里 面 有 一 句 ： “ 祖 国 啊 ， 离 开 你 我 才 真 正 地 爱 上 了 你 ！ ” 但 这 句 话 一 点 不 打 油 ， 是 我 当 时 真 实 的 感 受 。 我 在 美 一 住 十 一 年 。 十 一 年 中 我 回 过 两 次 中 国 。 每 次 回 国 不 久 就 想 美 国 。 感 情 和 刚 到 美 国 时 差 不 多 ， 只 是 对 象 换 了 ， 变 成 ： “ 美 国 啊 ， 离 开 你 我 才 真 正 地 爱 上 你 ！ ” 这 也 是 我 当 时 真 实 的 感 受 。 当 然 ， 这 有 时 会 很 痛 苦 ， 象 个 第 三 者 。 但 这 是 自 己 的 选 择 ， 没 人 强 迫 你 。 有 选 择 就 会 有 痛 苦 。 这 是 没 办 法 的 事 。 爱 国 主 义 象 包 办 婚 姻 ， 爱 国 则 象 自 由 恋 爱 。 包 办 婚 姻 有 很 多 好 处 ， 最 大 的 好 处 是 不 必 承 担 选 择 的 责 任 和 痛 苦 。 好 时 坐 享 其 成 ， 不 好 时 可 以 骂 爹 骂 娘 。 自 由 恋 爱 则 没 有 这 个 福 份 。 好 时 固 然 很 好 ， 不 好 时 只 能 吃 不 了 自 个 儿 兜 着 走 。 但 作 为 一 个 现 代 知 识 分 子 ， 我 选 择 自 由 恋 爱 。 我 相 信 很 多 出 国 的 人 ， 尤 其 是 自 费 出 国 的 都 是 自 己 选 择 的 结 果 。 来 美 以 后 ， 结 果 的 好 坏 因 人 而 异 。 有 的 很 不 错 ， 有 的 也 许 不 太 好 。 但 就 选 择 本 身 而 言 是 应 该 鼓 励 的 。 这 是 对 自 己 的 一 种 挑 战 。 我 欣 赏 那 些 喜 欢 挑 战 的 人 。 一 个 人 出 生 在 哪 儿 是 没 法 自 己 选 择 的 ， 但 一 个 人 生 活 在 哪 儿 却 可 以 自 己 选 择 。 我 从 小 受 的 是 共 产 主 义 教 育 。 这 些 教 育 到 现 在 对 我 还 有 很 大 的 影 响 。 其 中 影 响 最 深 的 有 两 点 ： 一 个 是 对 世 界 大 同 的 向 往 ； 另 一 是 对 弱 者 的 同 情 。 我 希 望 有 一 天 这 世 界 上 没 有 签 证 ， 护 照 ， 在 每 一 个 国 家 的 海 关 出 入 境 口 ， 人 们 再 也 看 不 见 那 些 难 看 的 ， 神 经 质 的 ， 侮 辱 人 的 监 测 设 备 。 人 民 自 由 自 在 地 交 往 ， 友 好 地 拥 抱 。 众 所 周 知 ， 美 国 是 个 强 国 ， 但 有 很 多 弱 者 ； 中 国 是 个 弱 国 ， 但 有 很 多 强 者 。 从 感 情 上 讲 ， 我 在 哪 个 国 家 都 跟 弱 者 更 亲 近 些 。 我 现 在 的 邻 居 大 都 是 黑 人 和 移 民 不 久 的 墨 西 哥 人 ， 属 于 美 国 的 “ 弱 势 群 体 ” 。 我 和 他 们 住 在 一 起 觉 得 很 踏 实 。 我 的 邻 居 都 是 些 善 良 的 人 。 他 们 常 常 看 我 一 个 人 坐 在 阳 台 上 孤 独 地 抽 烟 ， 总 是 主 动 地 ， 友 好 地 跟 我 打 招 呼 。 他 们 觉 得 我 是 个 需 要 帮 助 的 人 。 其 中 有 些 热 心 的 人 ， 星 期 天 非 拉 我 去 他 们 的 教 堂 不 可 ， 但 都 被 我 一 一 谢 绝 了 。 从 他 们 着 急 的 眼 神 里 ， 我 能 看 出 他 们 对 我 的 深 切 忧 虑 。 作 为 回 报 ， 也 是 出 于 职 业 习 惯 ， 我 教 会 了 我 门 前 所 有 的 孩 子 们 怎 么 准 确 地 用 中 文 说 ： “ 你 好 吗 ？ ” 以 及 “ 谢 谢 ” 。 当 然 ， 至 于 有 些 孩 子 提 出 让 我 教 他 们 中 国 功 夫 的 要 求 ， 我 警 惕 地 回 绝 了 。 结 果 ， 由 于 我 态 度 的 迟 疑 和 保 守 ， 给 他 们 造 成 了 强 烈 的 错 觉 ， 以 为 我 这 人 一 定 武 功 高 深 。 这 是 我 没 想 到 的 。 二 零 零 零 年 夏 天 ， 我 和 一 位 日 本 朋 友 从 爱 荷 华 开 车 两 个 星 期 沿 密 西 西 比 河 走 了 一 次 。 我 的 这 位 朋 友 在 日 本 读 的 是 政 治 学 ， 思 想 上 受 社 会 主 义 影 响 深 远 。 年 轻 时 曾 一 个 人 跑 到 以 色 列 的 一 家 农 场 ， 和 来 自 世 界 各 地 像 他 一 样 的 年 轻 人 一 起 自 觉 地 刻 苦 地 改 造 自 己 。 他 对 蓝 调 音 乐 的 熟 悉 和 喜 爱 深 深 地 感 染 了 我 。 蓝 调 原 是 黑 奴 音 乐 。 途 中 ， 我 们 在 密 西 西 比 州 的 考 拉 斯 代 尔 参 加 了 一 年 一 度 的 “ 向 日 葵 河 ” 蓝 调 音 乐 节 。 考 拉 斯 代 尔 是 密 西 西 比 三 角 洲 蓝 调 的 发 源 地 。 我 们 白 天 在 烈 日 下 随 着 震 耳 欲 聋 的 蓝 调 音 乐 与 黑 人 共 舞 ， 晚 上 则 静 静 地 住 在 一 小 时 外 的 白 人 聚 集 的 牛 津 城 的 一 家 旅 馆 里 。 我 们 的 旅 馆 在 作 家 福 克 纳 的 庄 园 附 近 。 对 我 们 来 说 ， 密 西 西 比 州 是 另 一 个 世 界 。 在 这 黑 白 分 明 的 世 界 里 ， 我 深 深 地 感 受 到 共 产 主 义 所 能 给 人 带 来 的 遐 想 以 及 实 践 中 的 理 想 色 彩 。 音 乐 节 一 共 三 天 。 我 们 每 天 早 出 晚 归 。 整 整 三 天 里 ， 我 们 这 两 个 具 有 社 会 主 义 倾 向 的 黄 种 人 匆 匆 忙 忙 来 回 于 黑 白 之 间 。 在 这 黄 种 人 罕 见 的 世 界 里 ， 我 们 的 出 现 无 疑 给 当 地 新 添 了 一 道 色 彩 。 我 们 此 次 旅 行 的 另 一 个 目 的 ， 是 要 找 到 蓝 调 音 乐 史 中 一 个 传 奇 人 物 罗 伯 特 · 强 森 的 墓 地 。 据 载 ， 强 森 的 墓 地 有 两 处 。 结 果 ， 我 们 如 愿 以 偿 ， 两 处 墓 地 都 找 到 了 。 我 的 这 位 朋 友 以 日 本 人 特 有 的 认 真 将 墓 碑 洗 得 干 乾 净 净 ， 献 上 从 附 近 河 边 采 来 的 野 花 ， 并 为 献 花 时 忘 了 脱 帽 而 惊 恐 万 分 。 那 年 夏 天 是 炎 热 的 。 我 们 的 车 驶 过 密 苏 里 ， 堪 萨 斯 ， 田 纳 西 ， 阿 肯 色 ， 密 西 西 比 ， 路 易 斯 安 娜 。 在 南 方 沉 睡 的 一 望 无 际 的 棉 花 地 里 ， 我 似 乎 看 见 那 些 粗 壮 的 ， 委 屈 的 ， 受 伤 害 的 黑 色 亡 灵 在 烈 日 下 伴 着 骚 动 不 安 的 音 乐 忧 伤 地 舞 蹈 。 我 说 这 段 经 历 的 意 思 是 想 说 美 国 首 先 是 个 社 会 ， 然 后 才 是 一 个 国 家 ， 就 象 中 国 一 样 。 而 这 个 社 会 是 由 各 种 不 同 的 人 组 成 的 。 我 在 美 国 前 后 住 过 三 座 城 市 ， 分 别 在 美 国 三 个 不 同 的 地 区 ： 东 北 部 ， 中 西 部 和 南 部 。 我 在 这 三 座 城 市 里 生 活 ， 学 习 ， 工 作 ， 享 受 当 地 提 供 的 各 种 福 利 并 履 行 一 个 成 人 应 尽 的 责 任 和 义 务 ， 即 每 年 向 当 地 及 联 邦 政 府 交 税 。 我 认 识 了 很 多 像 我 现 在 的 邻 居 一 样 善 良 的 人 ， 了 解 了 这 些 地 方 独 特 的 文 化 和 历 史 。 而 我 之 所 以 对 这 个 国 家 如 此 着 迷 也 正 是 因 为 有 它 们 的 这 些 不 同 。 再 想 想 这 个 世 界 如 此 之 大 ， 有 那 么 多 的 东 西 要 看 要 学 ， 觉 得 做 一 个 现 代 人 真 是 非 常 幸 运 。 一 个 国 家 是 由 社 会 所 组 成 ， 却 由 政 府 来 控 制 。 关 于 社 会 和 政 府 的 区 别 ， 我 觉 得 潘 恩 （ １ ７ ３ ７ － １ ８ ０ ３ ） 的 说 得 很 好 。 潘 恩 出 生 英 国 。 他 说 “ 社 会 是 由 我 们 的 欲 望 产 生 的 ， 政 府 是 由 我 们 的 邪 恶 所 产 生 ； 前 者 使 我 们 一 体 同 心 ， 从 而 积 极 地 增 进 我 们 的 幸 福 ， 后 者 制 止 我 们 的 恶 行 ， 从 而 消 极 地 增 进 我 们 的 幸 福 。 一 个 鼓 励 交 往 ， 另 一 个 制 造 差 别 。 ” 。 他 还 说 ： “ 社 会 在 各 种 情 况 下 都 是 受 人 欢 迎 的 ， 可 是 政 府 呢 ， 即 使 在 其 最 好 的 情 况 下 ， 也 不 过 是 一 件 免 不 了 的 祸 害 ” 。 潘 恩 把 他 的 这 些 话 油 印 成 一 本 小 册 子 。 而 这 本 由 一 个 英 国 人 写 的 小 册 子 后 来 促 成 了 一 个 国 家 从 英 国 的 统 治 下 独 立 。 这 个 国 家 现 在 叫 美 国 。 这 本 小 册 子 叫 做 〈 常 识 〉 。 二 零 零 二 年 三 月 三 十 一 日 北 卡 新 城 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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