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 　 　 　 陈 ·好孩子· 　 　 一 九 九 八 年 四 月 ， 我 决 定 离 开 波 士 顿 回 爱 荷 华 。 临 行 前 ， 我 写 了 一 首 诗 给 老 陈 ， 题 目 叫 《 给 老 陈 的 诗 》 ： 三 千 年 我 的 柴 扉 不 关 三 千 年 我 的 酒 壶 不 干 三 千 年 我 悬 挂 的 剑 不 暗 为 你 　 为 你 的 马 远 道 而 来 我 所 有 的 长 亭 短 亭 以 及 我 瘦 削 的 西 湖 在 落 日 里 枕 着 岁 月 也 枕 着 雪 当 你 的 马 蹄 声 近 我 如 烈 士 般 站 起 　 　 诗 用 的 是 古 意 ， 加 一 点 点 现 代 的 意 思 。 古 意 给 老 陈 ， 现 代 则 留 给 我 自 己 。 　 　 认 识 老 陈 是 在 哈 佛 教 书 的 时 候 。 那 时 老 陈 在 哈 佛 开 一 门 广 东 话 课 。 老 陈 的 教 室 就 在 我 的 隔 壁 ， 下 了 课 正 好 去 听 老 陈 的 课 。 老 陈 用 普 通 话 教 广 东 话 。 老 陈 站 在 黑 板 前 ， 一 字 一 句 教 ， 声 如 洪 钟 。 我 坐 在 下 面 听 ， 听 出 广 东 话 是 古 语 ， 而 老 陈 是 古 人 。 　 　 后 来 熟 了 ， 去 老 陈 家 喝 酒 。 大 家 一 起 唱 歌 。 老 陈 唱 岳 飞 的 《 满 江 红 》 。 声 音 压 得 很 低 ， 但 音 震 四 壁 ， 是 古 乐 。 　 　 老 陈 在 哈 佛 兼 课 ， 但 主 要 的 工 作 是 在 中 国 城 开 一 家 中 文 学 校 。 在 中 国 城 开 学 校 如 在 江 湖 上 立 码 头 ， 有 江 湖 的 豁 朗 与 险 恶 。 但 老 陈 是 古 人 ， 所 以 相 宜 。 　 　 老 陈 从 香 港 来 。 在 香 港 时 ， 老 陈 从 政 ： 参 加 竞 选 ， 参 加 游 行 。 老 陈 屋 里 挂 着 一 张 半 身 照 片 ， 是 老 陈 参 加 某 区 竞 选 时 所 摄 。 照 片 上 的 老 陈 侧 脸 远 望 ， 身 后 是 香 港 某 区 的 楼 房 和 一 大 堆 要 解 决 的 问 题 。 后 来 到 美 国 ， 老 陈 仍 不 忘 政 治 ： 参 加 集 会 ， 参 加 游 行 。 但 我 与 政 治 总 不 投 机 ， 嫌 它 无 趣 。 以 前 是 站 着 远 远 地 看 ， 偶 尔 也 扔 几 块 石 子 以 示 不 平 。 后 来 索 性 背 过 身 ， 夜 雨 灯 下 读 金 圣 叹 《 贯 华 堂 第 五 才 子 书 水 浒 传 》 。 《 水 浒 传 》 是 渔 樵 闲 话 ， 讲 民 间 造 反 ， 是 故 事 ， 但 自 有 一 种 真 。 《 水 浒 传 》 一 百 零 八 人 ， 个 个 性 情 中 人 ， 有 头 有 脸 ， 呼 之 欲 出 ， 有 一 种 大 气 。 不 似 现 在 的 造 反 者 机 关 算 尽 ， 面 目 模 糊 ， 难 入 故 事 。 胡 兰 成 说 ， 政 治 到 了 不 可 以 入 故 事 ， 也 就 不 足 道 了 。 我 想 是 对 的 。 现 在 我 是 连 《 水 浒 传 》 也 懒 得 读 ， 嫌 它 杀 人 太 多 ， 血 腥 味 太 重 。 　 　 但 老 陈 和 我 在 一 起 ， 很 少 谈 政 治 。 这 是 他 的 体 谅 。 一 次 ， 老 陈 说 ： “ 你 是 想 做 个 独 立 的 知 识 分 子 啊 。 ” 我 听 后 哑 然 ， 不 置 可 否 ， 因 为 不 知 如 何 答 。 我 于 这 世 界 原 本 如 陶 渊 明 的 读 书 ， 喜 欢 是 有 的 ， 但 不 求 甚 解 。 原 因 是 心 里 害 怕 ， 怕 知 道 太 多 ， 看 得 太 清 ， 反 失 了 兴 趣 ， 从 而 走 向 颓 丧 、 玩 世 和 不 恭 。 　 　 我 有 一 阵 子 读 汪 曾 祺 的 书 ， 心 里 喜 欢 。 汪 曾 祺 六 十 多 岁 重 新 写 小 说 ， 一 出 手 便 是 《 受 戒 》 ， 讲 的 是 爱 情 。 小 说 后 面 注 “ 一 九 八 零 年 八 月 十 二 日 ， 写 四 十 三 年 前 的 一 个 梦 ” 。 四 十 三 前 是 哪 一 年 ？ 一 九 三 七 年 。 汪 曾 祺 除 了 爱 情 小 说 以 外 ， 还 写 了 很 多 散 文 ， 讲 故 乡 的 食 物 等 。 现 代 作 家 中 ， 就 我 所 知 只 有 汪 曾 祺 在 经 过 了 这 么 多 年 后 仍 元 气 饱 满 。 汪 曾 祺 八 十 年 代 底 曾 来 美 国 参 加 爱 荷 华 国 际 写 作 计 划 ， 深 受 欢 迎 。 是 少 数 几 个 不 因 “ 文 革 ” 荣 辱 而 失 其 性 情 的 作 家 。 　 　 靠 的 是 什 么 ？ 汪 曾 祺 说 ： “ 我 所 追 求 的 不 是 深 刻 ， 而 是 和 谐 ” 。 开 始 不 太 懂 ， 后 来 懂 了 。 王 安 忆 说 汪 曾 祺 是 “ 世 故 到 了 天 真 的 地 步 ” 。 算 是 知 己 的 话 。 　 　 但 这 些 我 都 没 跟 老 陈 谈 ， 怕 扫 他 的 兴 。 　 　 老 陈 热 爱 中 国 ， 但 不 喜 中 国 共 产 党 。 近 几 年 ， 常 常 不 由 自 主 要 去 中 国 ， 又 爱 拍 照 。 回 来 将 照 片 放 大 ， 挂 在 床 头 墙 上 ， 是 “ 大 漠 孤 烟 直 ， 长 河 落 日 圆 ” 。 老 陈 的 中 国 在 唐 朝 ， 所 以 与 现 世 格 格 不 入 ， 左 右 为 难 。 我 看 在 眼 里 ， 也 觉 惘 怅 。 　 　 离 波 士 顿 前 一 天 ， 老 陈 在 中 国 城 一 家 越 南 面 馆 请 吃 面 。 窗 外 街 上 阳 光 斜 照 ， 人 流 熙 攘 。 两 人 坐 着 吃 面 说 话 ， 不 时 有 人 过 来 和 老 陈 打 招 呼 。 老 陈 在 中 国 城 时 间 长 ， 人 头 熟 ， 又 是 热 心 人 ， 有 不 少 刚 从 国 内 来 的 人 有 困 难 找 他 帮 忙 ， 老 陈 也 总 尽 可 能 地 给 予 援 手 。 这 天 ， 来 打 招 呼 的 是 个 几 年 前 曾 得 老 陈 照 应 的 人 ， 刚 得 了 微 软 公 司 的 应 聘 ， 临 行 前 请 一 个 刚 从 中 国 来 的 女 孩 吃 饭 。 两 人 衣 着 鲜 亮 ， 一 派 现 代 。 寒 暄 后 ， 两 人 离 开 ， 老 陈 有 很 长 一 阵 子 不 说 话 。 　 　 “ 你 去 那 儿 以 后 ， 我 哪 天 就 约 上 几 个 人 一 起 开 车 来 看 你 ， ” 后 来 老 陈 说 ， “ 几 个 人 唱 着 歌 一 会 儿 就 到 了 。 ” 　 　 波 士 顿 离 爱 荷 华 近 千 英 里 。 老 陈 的 话 感 动 了 我 。 九 八 年 春 天 ， 我 几 乎 被 生 活 击 垮 ， 为 着 老 陈 的 这 句 话 ， 我 写 了 那 首 诗 。 　 　 我 回 爱 荷 华 以 后 一 待 三 、 四 年 ， 老 陈 没 有 来 。 但 这 已 经 不 是 重 要 的 了 。 　 　 现 在 是 二 零 零 一 年 底 。 陆 士 衡 四 十 岁 作 《 叹 逝 赋 》 ， “ 嗟 人 生 之 短 期 ， 孰 长 年 之 能 执 ？ 时 飘 忽 其 不 再 ， 老 宛 晚 其 将 及 。 ” 。 今 念 及 老 陈 ， 我 心 如 岁 暮 。 〔二零零一年岁末，北卡新城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