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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天电影 ·好孩子·
“ 九 四 二 四 ” 是 个 铁 厂 。 制 造 出 来 的 生 铁 运 到 上 海 ， 轧 成 钢 。 轧 成 钢 以 后 做 什 么 ， 不 知 道 。 这 是 军 事 秘 密 。 “ 九 四 二 四 ” 附 近 还 有 一 个 厂 ， 代 号 “ 四 七 六 “ 。 “ 四 七 六 ” 厂 造 什 么 ， 不 知 道 ， 也 是 军 事 秘 密 。 “ 四 七 六 ” 比 “ 九 四 二 四 ” 小 ， 但 早 。 江 宁 县 的 农 民 和 “ 四 七 六 ” 厂 的 人 熟 ， 做 好 的 豆 腐 先 往 那 儿 挑 ， 而 且 便 宜 。 “ 九 四 二 四 ” 的 人 如 果 想 吃 又 新 鲜 又 便 宜 的 豆 腐 就 得 起 早 ， 骑 半 个 小 时 的 自 行 车 到 “ 四 七 六 ” 厂 门 口 去 买 。 两 厂 的 人 见 了 面 ， 问 ： “ ‘ 九 四 二 四 ’ 的 ？ ” “ 是 。 你 呢 ， ‘ 四 七 六 ’ 的 ？ ” “ 是 。 ” 然 后 便 不 说 话 ， 自 顾 自 低 头 买 豆 腐 。 “ 九 四 二 四 ” 的 人 容 易 认 ， 因 为 上 海 人 多 。 上 海 人 人 到 那 儿 先 不 买 ， 笑 眯 眯 从 头 到 尾 看 一 遍 ， 看 到 中 意 的 ， 站 住 ， 问 ： “ 这 只 豆 腐 怎 么 卖 ？ ” ， 然 后 再 到 下 个 摊 头 ， 问 ： “ 这 只 豆 腐 怎 么 卖 ？ ” 。 问 了 一 遍 ， 然 后 说 ： “ 买 两 块 。 ” 。 摊 贩 用 铲 子 铲 两 块 豆 腐 放 在 秤 盘 里 ， 把 秤 杆 一 直 伸 到 上 海 人 鼻 子 底 下 说 ： “ 你 看 看 ， 翘 翘 的 。 ” 。 上 海 人 从 裤 子 口 袋 里 掏 出 一 块 兰 花 手 绢 包 了 豆 腐 ， 打 个 结 ， 放 到 篮 里 ， 然 后 付 钱 。 “ 九 四 二 四 ” 的 人 到 “ 四 七 六 ” 厂 门 口 除 了 买 豆 腐 ， 也 买 别 的 。 譬 如 萝 卜 ， 花 生 米 和 大 米 。 南 京 的 萝 卜 粗 大 ， 结 实 ， 脆 甜 。 炖 肉 ， 煮 汤 ， 生 吃 都 很 好 。 花 生 米 粒 小 而 皮 红 。 大 米 最 好 ， 叫 “ 乌 龙 枣 ” 。 为 什 么 叫 “ 乌 龙 枣 ” ？ 我 也 不 清 楚 。 “ 九 四 二 四 ” 是 国 营 单 位 ， 每 人 每 月 有 定 量 ， 上 海 人 胃 口 小 ， 本 不 需 要 再 买 黑 市 米 。 上 海 人 买 米 是 因 为 “ 乌 龙 枣 ” 实 在 好 ， 尤 其 是 刚 上 市 的 新 米 。 一 锅 煮 熟 ， 揭 开 锅 盖 ， 乌 亮 乌 亮 的 ， 一 粒 是 一 粒 。 上 海 人 在 上 海 吃 籼 米 ， 大 米 靠 配 给 ， 一 个 月 才 几 斤 。 上 海 人 买 “ 乌 龙 枣 ” 除 了 自 己 吃 一 点 ， 主 要 是 带 回 上 海 送 人 ， 让 上 海 的 亲 朋 好 友 也 能 享 受 一 些 外 地 生 活 的 好 处 。 日 子 久 了 ， “ 九 四 二 四 ” 里 的 上 海 人 和 当 地 的 南 京 人 难 免 有 些 摩 擦 和 冲 突 。 上 海 人 叫 当 地 人 “ 南 京 大 萝 卜 ” 。 当 地 人 则 叫 上 海 人 “ 上 海 小 瘪 三 ” 。 冲 突 严 重 时 ， 当 地 农 民 会 全 村 出 动 ， 开 着 拖 拉 机 闯 到 厂 门 口 。 厂 里 警 笛 长 鸣 ， 全 厂 戒 严 。 但 这 种 情 形 并 不 多 见 。 “ 南 京 大 萝 卜 ” 和 “ 上 海 下 瘪 三 ” 的 冲 突 结 果 最 后 总 是 以 “ 上 海 小 瘪 三 ” 让 步 ， 上 门 赔 礼 赔 钱 了 结 ， 是 谓 “ 工 农 联 盟 ” 。 但 冲 突 归 冲 突 ， 彼 此 谁 也 离 不 了 谁 。 “ 上 海 小 瘪 三 “ 离 不 开 “ 南 京 大 萝 卜 ” 的 萝 卜 ， 豆 腐 ， 花 生 米 和 “ 乌 龙 枣 ” 。 “ 南 京 大 萝 卜 ” 也 需 要 “ 上 海 小 瘪 三 ” 的 医 院 ， 上 海 棉 毛 衫 ， 修 路 的 水 煤 渣 ， 以 及 好 看 的 电 影 。 “ 九 四 二 四 ” 建 厂 初 期 有 电 影 但 没 有 电 影 院 。 电 影 在 厂 里 的 灯 光 球 场 上 放 。 灯 光 球 场 在 露 天 ， 所 以 大 多 只 能 在 夏 天 放 。 但 有 时 逢 年 过 节 也 放 。 南 京 的 夏 天 闷 热 ， 夜 里 有 蚊 子 ， 但 无 风 。 看 电 影 最 好 。 灯 光 球 场 是 个 篮 球 场 ， 在 厂 的 中 央 。 篮 球 场 上 有 两 个 篮 球 架 ， 篮 球 架 四 周 是 全 副 武 装 的 军 用 探 照 灯 。 探 照 灯 平 时 归 厂 武 装 部 管 ， 逢 年 过 节 放 电 影 时 ， 探 照 灯 在 夜 空 中 警 惕 地 来 回 扫 射 ， 侦 察 随 时 可 能 出 现 的 苏 联 敌 机 。 夏 天 ， 探 照 灯 的 主 要 作 用 则 是 吸 引 众 多 四 处 飞 舞 肆 虐 的 蚊 虫 。 灯 光 球 场 后 是 个 小 山 坡 ， 夏 天 放 电 影 时 ， 两 个 篮 球 架 被 推 到 一 边 ， 在 球 场 的 一 头 支 起 电 影 屏 幕 。 电 影 要 等 到 天 黑 时 才 能 放 ， 如 果 有 好 电 影 ， 厂 里 消 息 灵 通 的 早 在 晚 饭 前 就 在 篮 球 场 上 占 好 了 位 。 长 凳 短 椅 ， 一 排 一 排 的 不 远 也 不 近 。 消 息 不 通 的 只 能 坐 后 面 。 消 息 最 不 灵 通 的 当 然 是 “ 四 七 六 ” 厂 的 人 和 附 近 的 农 民 。 “ 四 七 六 ” 厂 的 人 骑 自 行 车 来 ； 附 近 的 农 民 有 的 坐 拖 拉 机 来 。 拖 拉 机 不 能 进 厂 ， 只 能 停 在 外 面 。 来 时 ， 场 上 人 已 坐 满 。 只 能 坐 着 或 站 在 银 幕 后 的 小 山 坡 上 看 。 当 时 好 看 的 电 影 几 乎 全 是 打 仗 的 。 打 的 又 几 乎 都 是 日 本 人 。 电 影 还 没 开 始 ， 灯 光 球 场 上 叽 叽 喳 喳 一 片 上 海 话 ： “ 侬 夜 饭 吃 过 伐 ？ ” “ 吃 过 了 ， 侬 呢 ？ ” 山 坡 上 则 很 安 静 ， 规 规 矩 矩 站 着 ， 坐 着 等 电 影 开 场 。 接 着 熄 灯 ， 电 影 开 始 。 先 放 新 闻 简 要 。 电 影 在 银 幕 上 上 下 下 投 影 对 焦 。 新 闻 简 要 以 后 是 正 式 电 影 。 都 说 普 通 话 和 日 本 话 。 夏 天 还 好 ， 没 风 ， 银 幕 不 波 不 折 。 要 是 秋 天 ， 譬 如 “ 十 一 ” 国 庆 ， 有 风 ， 银 幕 如 猎 猎 战 旗 。 场 上 一 片 寂 静 ， 光 听 得 枪 声 ， 炮 声 ， 地 雷 声 ， 轰 轰 隆 隆 ， 四 处 炸 开 。 光 线 在 孩 子 的 脸 上 紧 张 地 左 奔 右 跑 。 最 后 是 嘹 亮 的 军 号 声 ， 以 及 我 军 英 勇 战 士 标 准 的 普 通 话 ： “ 缴 枪 不 杀 ” 。 电 影 结 束 ， 探 照 灯 大 亮 。 银 幕 前 后 的 大 人 们 站 起 身 拍 屁 股 拿 板 凳 ， 孩 子 们 则 四 处 乱 跑 。 银 幕 前 的 男 孩 冲 上 山 坡 ， 辟 辟 啪 啪 放 枪 ， 丢 手 榴 弹 ， 喊 “ 缴 枪 不 杀 ” 。 银 幕 后 的 孩 子 也 不 示 弱 ， 立 刻 予 以 还 击 。 照 样 辟 辟 啪 啪 放 枪 ， 丢 手 榴 弹 ， 喊 “ 缴 枪 不 杀 ” ， 一 边 往 下 冲 。 两 军 对 垒 ， 势 均 力 敌 。 所 不 同 是 ， 银 幕 前 的 孩 子 用 右 手 射 击 ， 投 弹 ， 银 幕 后 的 孩 子 则 一 律 用 左 手 。 这 样 的 战 斗 持 续 不 了 多 久 ， 因 为 双 方 的 家 长 都 急 着 回 家 睡 觉 。 于 是 出 来 干 涉 。 先 用 语 言 恫 吓 ， 继 而 拎 耳 朵 ， 扯 脖 子 一 个 个 提 着 回 家 。 战 争 象 少 年 的 初 次 遗 精 ， 亢 奋 ， 惶 恐 ， 莫 名 其 妙 ， 最 后 只 留 下 一 片 冰 凉 。 七 二 ， 七 三 年 间 。 “ 九 四 二 四 ” 厂 建 了 第 一 个 电 影 院 。 厂 里 开 始 买 票 看 电 影 。 附 近 的 农 民 分 成 两 派 ， 一 派 继 续 挑 着 豆 腐 到 “ 四 七 六 ” 厂 门 口 去 买 ； 另 一 派 则 专 做 “ 九 四 二 四 ” 的 生 意 。 价 钱 比 “ 四 七 六 ” 厂 的 要 贵 。 灯 光 球 场 后 的 山 坡 被 推 成 平 地 盖 了 楼 房 。 但 电 影 里 的 战 争 并 没 有 结 束 。 二 零 零 一 年 十 一 月 十 日 为 祝 贺 中 国 进 入 世 贸 协 会 而 作 北 卡 新 城 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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