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 　 者 　 李 　 欧 — — 剑 桥 人 物 剪 影 之 一 ·好孩子· 　 　 李 欧 是 我 在 美 接 触 到 的 少 数 几 个 真 正 的 学 者 之 一 。 　 　 九 五 年 至 九 八 年 间 ， 我 住 在 剑 桥 一 幢 公 寓 的 朝 北 后 屋 里 ， 一 边 在 哈 佛 混 饭 。 公 寓 在 哈 佛 街 上 ， 正 处 在 麻 省 理 工 学 院 和 哈 佛 大 学 的 中 间 。 每 年 开 春 后 ， 积 雪 融 化 ， 街 道 两 边 百 花 盛 开 。 其 中 以 白 色 和 红 色 的 山 茱 萸 最 多 。 整 条 街 充 满 知 识 分 子 和 他 们 的 气 息 。 三 年 中 ， 我 住 于 此 ， 感 于 此 ， 深 受 其 影 响 ， 养 成 了 很 多 知 识 分 子 的 习 惯 ， 并 为 此 付 出 了 代 价 。 那 就 是 住 处 不 带 厨 房 ， 以 及 终 年 只 见 夕 阳 西 下 。 　 　 从 外 面 看 ， 这 所 公 寓 结 构 十 分 简 单 。 上 下 两 层 ， 一 扇 门 。 进 门 一 套 间 ， 在 走 道 左 边 。 上 楼 梯 是 二 层 ， 一 左 一 右 又 是 两 套 。 我 住 右 边 ， 朝 北 。 左 边 向 南 那 套 里 住 着 一 个 高 大 结 实 的 荷 兰 女 学 生 ， 在 哈 佛 肯 尼 迪 政 府 学 院 上 学 。 每 天 早 晨 我 推 门 外 出 ， 总 能 闻 到 她 那 股 残 留 在 走 道 里 的 隔 夜 浓 郁 香 水 味 。 这 是 个 精 力 充 沛 交 游 很 广 的 荷 兰 女 郎 ， 曾 在 香 港 工 作 过 很 多 年 。 每 天 衣 式 新 潮 ， 骑 一 辆 象 她 一 样 高 大 的 自 行 车 上 学 ， 或 去 参 加 ｐ ａ ｒ ｔ ｙ 。 第 一 次 见 面 就 说 哪 天 请 我 去 她 屋 子 里 喝 酒 。 但 直 到 我 离 开 也 没 有 这 么 个 机 会 。 再 上 半 层 还 有 一 套 ， 住 着 个 哈 佛 大 学 建 筑 系 的 研 究 生 — — 一 位 带 眼 镜 的 轻 声 细 语 的 台 湾 男 生 。 　 　 整 整 两 年 内 ， 要 不 是 李 欧 的 出 现 ， 我 一 直 不 知 道 在 公 寓 的 后 面 还 有 一 套 间 。 一 天 ， 我 正 在 公 寓 门 前 的 信 箱 取 信 ， 看 见 一 个 人 走 到 跟 前 ， 笑 眯 眯 地 看 着 我 。 我 以 为 是 个 问 路 的 ， 刚 要 开 口 ， 只 见 他 指 指 天 说 ， “ 今 天 是 个 学 者 的 天 气 ！ ” 那 是 个 初 夏 的 周 末 下 午 ， 阳 光 温 暖 地 照 在 门 前 台 阶 上 。 我 一 时 答 不 上 来 。 只 能 说 是 。 他 告 诉 我 ， 他 叫 李 欧 ， 是 新 搬 进 来 的 邻 居 ， 就 在 我 楼 下 。 我 这 时 才 知 道 原 来 在 公 寓 后 的 停 车 空 边 还 有 一 套 间 。 而 我 原 来 还 一 直 以 为 那 是 个 房 东 堆 放 杂 物 的 储 存 室 。 　 　 以 后 并 不 常 见 面 。 象 大 多 数 都 市 里 的 邻 居 ， 彼 此 各 忙 各 的 ， 老 死 不 相 往 来 。 有 几 次 在 门 口 撞 见 也 只 是 匆 匆 打 声 招 呼 ， 各 走 各 的 。 　 　 李 欧 穿 着 随 便 ， 走 路 匆 匆 忙 忙 ， 姿 势 很 大 。 和 你 说 话 时 除 了 笑 容 冲 着 你 ， 眼 睛 却 一 直 在 你 左 右 前 后 探 寻 。 　 　 一 天 傍 晚 ， 我 下 班 回 家 ， 发 现 早 上 出 门 时 将 钥 匙 忘 在 了 屋 里 。 房 东 住 在 贝 尔 芒 特 — — 离 剑 桥 半 个 多 小 时 的 一 个 住 宅 区 。 我 得 找 地 方 打 电 话 。 荷 兰 女 郎 和 台 湾 男 生 都 不 在 家 ， 只 能 绕 到 后 院 去 敲 李 欧 的 门 。 李 欧 在 。 很 热 情 地 邀 我 进 屋 。 进 得 屋 里 一 看 才 看 清 这 原 是 间 加 盖 的 屋 子 。 屋 里 一 个 卧 室 外 加 一 个 走 道 。 但 比 我 好 ， 有 厨 房 。 厨 房 就 在 走 道 里 。 卧 室 里 一 张 床 垫 ， 一 张 圆 桌 ， 两 把 椅 子 。 床 垫 上 被 子 和 一 些 书 报 杂 志 混 在 一 起 。 圆 桌 上 放 一 台 电 脑 。 满 桌 子 纸 。 电 脑 开 着 。 看 样 子 李 欧 正 在 工 作 。 　 　 我 说 明 原 由 ， 问 能 不 能 借 他 的 电 话 给 房 东 打 电 话 。 李 欧 说 当 然 行 。 我 拨 了 房 东 的 电 话 号 码 。 房 东 还 没 回 家 。 我 犹 豫 着 想 到 外 面 等 。 李 欧 见 状 ， 拉 一 把 椅 子 让 我 坐 下 。 我 说 你 正 在 工 作 ， 不 好 意 思 打 扰 。 他 说 我 们 是 邻 居 ， 不 必 客 气 ， 一 边 到 走 道 里 倒 茶 。 等 一 杯 茶 在 手 ， 我 已 少 了 不 少 拘 谨 。 问 他 在 忙 什 么 。 李 欧 说 他 正 在 编 一 本 古 埃 及 语 字 典 ， 同 时 问 我 干 哪 行 。 我 说 我 学 的 是 语 言 学 ， 现 在 哈 佛 教 中 文 。 李 欧 一 听 来 劲 了 ， 说 我 们 是 同 行 。 一 边 从 桌 上 一 堆 纸 中 抽 出 一 篇 文 章 给 我 ， 说 ： “ 这 是 我 刚 发 的 一 篇 文 章 。 请 指 教 。 ” 我 接 过 文 章 一 看 ， 是 一 篇 有 关 语 言 史 的 文 章 。 谈 的 是 古 埃 及 语 ， 但 其 中 有 一 段 落 涉 及 到 中 文 。 我 一 边 看 一 边 问 ： “ 你 也 在 哈 佛 高 就 ？ ” 他 说 是 ， 但 还 没 定 。 “ 我 现 在 正 在 跟 他 们 打 仗 。 ” 李 欧 笑 着 说 。 我 一 听 坐 直 身 子 ， 说 ： “ 需 要 我 时 ， 尽 管 吩 咐 。 和 哈 佛 打 ， 一 个 人 未 免 势 单 力 孤 。 ” 李 欧 一 听 大 笑 ， 连 声 说 ： “ 是 ， 是 。 我 已 经 和 他 们 打 了 二 三 个 月 。 你 知 道 哈 佛 有 多 小 气 ， 而 且 狡 猾 。 我 在 布 朗 大 学 已 经 拿 了 终 身 。 那 儿 待 我 不 错 。 哈 佛 要 我 来 教 古 埃 及 语 ， 又 不 想 多 给 钱 。 我 现 在 一 个 人 先 住 在 这 儿 跟 他 们 打 。 打 赢 了 把 家 接 过 来 ； 打 不 赢 我 回 布 朗 。 ” 　 　 过 了 差 不 多 半 个 多 小 时 ， 我 再 给 房 东 打 电 话 。 房 东 已 经 回 家 。 让 我 去 他 家 取 钥 匙 。 李 欧 问 我 去 过 房 东 家 没 有 ， 我 说 没 有 。 李 欧 从 床 垫 上 摸 出 一 张 地 图 ， 替 我 找 房 东 家 的 地 址 。 虽 说 李 欧 来 这 儿 时 间 不 长 ， 但 看 样 子 比 我 还 熟 门 熟 路 。 “ 你 拿 着 地 图 去 找 ， 不 会 错 ” ， 李 欧 说 。 我 起 身 告 辞 ， 走 到 门 口 。 李 欧 突 然 想 起 什 么 ， 把 我 叫 住 。 拿 笔 在 那 篇 文 章 的 头 上 空 白 处 写 了 两 行 字 ， 然 后 交 给 我 说 ： “ 这 给 你 ， 做 个 留 念 ” 。 我 接 过 来 ， 看 上 面 写 ： “ 给 我 的 朋 友 ， 杰 。 ” 下 行 是 他 的 签 字 和 日 期 。 　 　 我 拿 着 李 欧 的 地 图 找 了 一 个 多 小 时 才 找 到 房 东 家 。 房 东 拿 出 好 几 大 串 钥 匙 一 串 一 串 找 ， 好 容 易 找 出 我 们 这 幢 公 寓 的 Ｍ ａ ｓ ｔ ｅ ｒ 　 Ｋ ｅ ｙ 。 回 到 家 已 是 半 夜 ， 拿 钥 匙 开 门 却 怎 么 也 打 不 开 。 整 幢 楼 里 一 片 寂 静 。 我 在 楼 里 上 上 下 下 来 回 走 ， 一 筹 莫 展 。 再 绕 到 后 院 ， 李 欧 已 经 睡 下 。 窗 里 一 片 漆 黑 。 我 只 能 走 到 就 近 的 一 个 朋 友 家 打 发 一 晚 。 　 　 第 二 天 是 周 六 。 近 中 午 我 从 朋 友 家 回 来 ， 在 公 寓 门 前 徘 徊 ， 仍 一 筹 莫 展 。 房 东 那 儿 已 经 没 有 希 望 。 剩 下 的 办 法 ， 要 么 请 锁 匠 ， 要 么 破 窗 而 入 。 由 于 是 周 末 ， 请 锁 匠 不 易 。 看 样 子 只 有 翻 窗 。 　 　 我 绕 到 后 院 ， 在 李 欧 窗 前 仰 头 察 看 。 一 架 防 火 梯 顺 窗 而 下 ， 落 在 李 欧 的 窗 上 面 。 我 必 须 踩 在 李 欧 的 窗 台 上 才 能 够 上 防 火 梯 ， 然 后 沿 防 火 梯 进 入 我 的 卧 室 。 幸 运 的 是 我 后 院 的 玻 璃 窗 没 关 ， 只 有 一 扇 纱 窗 需 要 解 决 。 爬 窗 之 前 我 必 须 弄 清 楚 李 欧 是 否 在 家 ， 以 免 引 起 不 必 要 的 误 会 。 我 走 近 窗 前 往 里 探 望 ， 不 由 倒 抽 一 口 冷 气 ： 李 欧 此 时 正 站 在 窗 前 笑 眯 眯 地 朝 外 看 着 我 。 　 　 这 儿 我 必 须 要 说 明 的 是 我 一 生 清 白 ， 小 时 候 除 了 在 电 影 里 看 过 解 放 军 、 游 击 队 、 或 地 下 工 作 者 经 常 翻 窗 逾 墙 潜 入 敌 屋 之 外 ， 自 己 从 未 做 过 类 似 之 事 ， 甚 至 连 这 样 的 念 头 也 不 敢 有 过 。 要 不 是 逼 到 这 种 地 步 ， 我 是 绝 不 会 走 此 绝 路 的 。 现 在 我 已 无 路 可 退 ： 李 欧 正 意 味 深 长 地 笑 眯 眯 看 着 我 。 我 的 动 机 昭 然 若 揭 。 我 心 虚 地 朝 他 笑 笑 。 用 手 指 指 上 面 。 李 欧 点 点 头 ， 转 身 离 开 窗 前 。 我 站 在 原 地 ， 进 退 两 难 。 　 　 必 须 先 爬 上 李 欧 的 窗 台 ， 才 能 够 得 到 防 火 梯 的 最 下 一 节 。 现 在 是 中 午 时 分 ， 周 围 的 楼 道 里 人 来 人 往 ， 有 的 正 朝 我 这 边 张 望 。 我 的 处 境 令 人 起 疑 。 我 四 周 环 顾 ， 神 情 暧 昧 。 这 时 我 听 见 李 欧 的 开 门 声 ， 我 退 后 一 步 ， 赶 紧 做 无 辜 及 无 奈 状 。 令 我 吃 惊 的 是 ， 只 见 李 欧 一 手 拿 把 闪 亮 的 尖 刀 ， 一 边 兴 高 采 烈 地 向 我 走 来 。 “ 我 想 你 需 要 这 个 ” ， 他 大 声 说 ， 一 边 把 刀 递 给 我 。 我 朝 四 下 看 了 看 。 接 过 尖 刀 。 这 是 一 把 崭 新 的 长 柄 尖 刀 ， 阳 光 下 闪 着 绿 光 。 我 口 咬 刀 背 ， 转 身 爬 上 窗 台 。 我 站 在 窗 台 上 ， 反 身 向 下 看 ， 只 见 李 欧 背 着 手 ， 左 顾 右 看 替 我 把 风 ， 象 个 同 谋 。 我 两 手 并 用 ， 沿 着 防 火 梯 ， 三 两 下 爬 上 二 楼 窗 台 。 当 我 站 在 我 窗 前 防 火 梯 的 平 台 上 ， 再 次 回 头 ， 看 见 李 欧 正 开 心 地 仰 头 向 我 张 望 。 我 从 嘴 上 取 下 刀 沿 纱 窗 边 割 开 一 块 ， 翻 身 入 屋 。 整 个 过 程 一 共 五 分 钟 。 动 作 干 净 利 落 。 　 　 我 从 前 门 开 门 出 来 ， 将 刀 还 给 李 欧 。 李 欧 接 过 刀 说 ： “ 这 是 一 把 新 买 的 菜 刀 ， 一 直 没 机 会 用 。 没 想 到 今 天 派 上 了 用 场 。 ” 我 说 ， “ 这 是 把 学 者 用 的 刀 ， 时 刻 准 备 用 它 割 窗 而 入 。 ” 李 欧 大 笑 。 　 　 一 年 以 后 ， 我 离 开 剑 桥 。 由 于 走 时 实 在 匆 忙 ， 没 来 得 及 和 李 欧 打 招 呼 。 如 今 三 年 过 去 了 ， 每 次 我 想 到 李 欧 ， 眼 前 总 出 现 这 样 的 情 景 ： 古 埃 及 语 学 者 李 欧 微 笑 着 手 握 尖 刀 ； 我 则 时 刻 准 备 翻 窗 而 入 。 〔二零零一年三月十二日，爱荷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