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　　鼠 ·好孩子· 　 　 九 八 年 夏 天 ， 六 月 至 七 月 间 ， 常 来 看 我 的 是 一 只 松 鼠 。 　 　 我 从 Ｂ 城 来 到 Ａ 城 。 在 经 过 了 差 不 多 两 个 星 期 的 东 奔 西 跑 ， 终 于 在 报 上 找 到 一 栋 陈 旧 的 公 寓 里 的 一 间 朝 东 单 房 。 房 间 在 二 楼 。 窗 后 的 院 子 里 有 一 棵 榆 树 ， 树 叶 茂 盛 ， 树 枝 向 四 处 伸 展 ， 一 直 到 我 窗 前 防 火 梯 的 铁 栏 杆 上 。 　 　 每 天 清 晨 ， 当 我 从 早 起 的 耀 眼 的 晨 光 中 或 楼 前 修 路 的 刺 耳 的 电 钻 声 中 醒 来 ， 首 先 看 到 的 是 那 只 松 鼠 。 那 是 只 朝 气 蓬 勃 的 快 乐 的 小 动 物 。 阳 光 下 有 着 透 明 的 褐 色 茸 毛 。 很 显 然 ， 在 我 醒 来 之 前 ， 它 已 光 顾 良 久 。 只 见 它 一 边 在 我 窗 前 的 铁 栏 杆 上 做 着 难 度 极 大 的 仰 体 爬 行 ， 一 边 向 窗 里 探 望 。 当 我 懒 懒 散 散 地 从 床 上 起 来 ， 因 睡 眠 不 足 而 心 情 恶 劣 地 踱 到 窗 前 。 它 会 突 然 停 止 正 在 进 行 的 动 作 ， 将 白 色 的 小 肚 皮 好 无 保 留 的 暴 露 在 我 的 眼 前 ， 同 时 将 尖 窄 的 小 脑 袋 费 劲 地 探 过 栏 杆 的 另 一 侧 向 我 张 望 。 我 们 常 常 会 这 样 互 相 对 视 一 阵 ， 然 后 我 去 浴 室 冲 洗 ， 它 则 继 续 它 的 晨 操 。 当 我 从 浴 室 里 出 来 ， 光 着 身 子 ， 心 情 愉 快 的 再 次 走 到 窗 前 。 它 早 已 结 束 了 它 的 天 知 道 是 什 么 的 规 定 动 作 ， 消 失 在 鸟 雀 鸹 噪 的 浓 密 树 丛 中 ， 不 知 去 向 。 新 的 一 天 开 始 。 　 　 我 从 Ｂ 城 来 到 Ａ 城 ， 事 实 上 并 没 有 什 么 特 别 重 要 的 事 情 。 只 在 Ａ 大 修 一 门 课 ， 同 时 准 备 秋 季 正 式 入 学 。 　 　 Ａ 城 是 个 大 学 城 。 人 口 不 足 六 万 。 其 中 三 分 之 二 是 Ａ 大 的 学 生 和 教 职 员 工 。 一 到 暑 假 ， 整 个 城 里 只 剩 为 数 甚 少 的 暑 期 班 学 生 和 当 地 的 居 民 。 其 中 ， 包 括 我 和 那 只 松 鼠 。 　 　 我 每 天 上 午 一 早 出 门 ， 徒 步 穿 过 空 旷 的 绿 色 校 园 ， 去 教 室 上 课 。 黄 昏 时 回 家 。 我 在 Ａ 城 并 不 是 没 有 一 个 朋 友 。 但 朋 友 们 都 已 有 儿 女 ， 生 活 紧张 而 有 规 律 。 我 不 想 过 往 打 扰 。 多 年 来 我 已 习 惯 这 种 一 人 的 生 活 。 再 说 ， 我 有 只 松 鼠 每 天 来 看 我 ， 已 经 心 满 意 足 。 　 　 在 和 松 鼠 这 样 互 相 交 往 一 个 多 月 以 后 ， 我 决 定 履 行 上 帝 赋 予 人 类 的 权 利 和 义 务 ， 那 就 是 ： 给 松 鼠 起 个 名 字 以 及 提 供 吃 剩 的 面 包 屑 。 　 　 这 对 我 来 说 并 不 是 一 件 很 容 易 的 事 。 我 是 说 给 松 鼠 起 名 字 这 件 事 。 因 为 在 我 生 长 的 古 老 文 化 里 ， 鼠 一 直 不 但 不 受 重 视 ， 甚 至 于 有 些 不 齿 。 哪 怕 是 只 松 鼠 。 虽 说 我 不 是 一 个 拘 于 传 统 的 人 ， 但 要 给 一 只 松 鼠 起 一 个 像 样 的 名 字 显 然 不 是 一 件 轻 而 易 举 的 事 。 　 　 一 连 好 几 天 ， 除 了 上 课 以 外 ， 我 几 乎 都 在 想 这 件 事 。 我 起 了 差 不 多 有 十 几 个 名 字 ， 但 常 常 是 第 二 天 早 晨 一 见 那 只 松 鼠 ， 就 被 自 己 否 定 了 。 我 甚 至 想 到 了 雷 锋 这 一 类 名 字 ， 以 表 达 我 对 这 只 松 鼠 的 尊 敬 和 感 激 之 情 。 　 　 终 于 有 一 天 ， 当 我 再 次 看 到 松 鼠 的 白 色 肚 皮 时 ， 问 题 迎 刃 而 解 ， 名 字 有 了 ！ 何 不 叫 白 肚 呢 ？ 我 想 虽 说 这 不 是 一 个 什 么 了 不 起 的 漂 亮 的 名 字 ， 但 至 少 缩 短 了 我 和 这 只 松 鼠 之 间 的 距 离 。 我 想 即 使 它 知 道 ， 也 不 会 怎 么 反 对 。 因 为 它 的 确 有 一 个 白 色 肚 皮 。 而 在 我 也 只 不 过 是 满 足 我 所 属 种 类 的 一 点 点 文 化 上 的 需 要 。 也 就 是 说 ， 以 社 会 的 名 义 ， 每 个 个 体 必 须 要 有 个 名 字 。 　 　 于 是 ， 那 只 有 着 白 色 肚 皮 的 松 鼠 便 成 了 白 肚 。 　 　 看 来 ， 白 肚 对 于 我 给 它 起 的 名 字 并 不 介 意 。 照 例 在 我 窗 前 的 防 火 梯 上 上 窜 下 跳 ， 尽 情 玩 耍 。 我 看 着 这 只 由 我 亲 自 命 名 的 长 尾 动 物 象 看 到 了 一 个 新 的 生 命 。 自 豪 之 余 ， 不 禁 满 怀 柔 情 。 我 深 深 地 被 自 己 打 动 。 于 是 ， 我 悄 悄 打 开 纱 窗 ， 将 早 已 准 备 好 的 面 包 屑 轻 轻 抛 向 白 肚 。 很 显 然 ， 白 肚 一 直 只 顾 自 己 玩 耍 ， 并 没 有 注 意 到 我 已 将 窗 打 开 。 当 我 将 面 包 屑 抛 向 它 时 ， 它 先 是 吃 了 一 惊 ， 突 然 在 栏 杆 上 停 住 ， 弓 起 身 子 ， 惊 警 地 侧 目 看 我 。 当 我 第 二 次 向 它 抛 掷 面 包 屑 时 ， 它 吱 的 一 声 窜 上 树 枝 ， 飞 快 地 遁 入 树 丛 ， 不 见 了 。 我 很 沮 丧 。 站 在 窗 前 ， 手 上 拿 着 面 包 ， 守 候 着 希 望 它 能 再 次 出 现 。 但 我 无 疑 是 吓 着 它 了 。 因 为 过 了 差 不 多 有 半 个 多 小 时 ， 仍 不 见 它 的 踪 影 。 　 　 在 接 下 去 的 几 天 里 ， 白 肚 象 是 从 未 出 现 过 似 地 再 也 不 来 光 顾 。 　 　 我 开 始 变 得 烦 燥 不 堪 ， 夏 天 炎 热 的 气 温 加 上 楼 前 没 完 没 了 的 修 路 的 电 钻 发 出 的 刺 耳 的 突 突 的 噪 声 使 我 无 法 忍 受 。 一 连 好 几 夜 我 恶 梦 不 断 。 我 梦 见 自 己 被 拿 着 各 式 武 器 的 人 四 处 追 赶 ； 梦 见 自 己 不 停 地 一 次 又 一 次 地 被 人 从 悬 崖 上 推 下 大 海 … … 我 常 在 半 夜 中 突 然 惊 醒 ， 摸 黑 将 已 锁 的 门 重 新 锁 上 一 遍 。 每 个 夜 晚 ， 我 胆 战 心 惊 地 等 候 着 太 阳 早 些 出 现 。 　 　 七 月 下 旬 ， 一 场 南 来 的 暴 雨 借 挟 着 龙 卷 风 从 Ａ 城 附 近 掠 过 。 我 和 上 百 个 师 生 在 学 校 的 主 图 书 馆 的 一 楼 静 静 地 倾 听 沉 重 的 雷 鸣 从 屋 顶 上 缓 慢 地 滚 压 过 去 。 紧 接 着 是 白 色 的 雨 和 猛 烈 的 风 。 黑 暗 很 快 笼 罩 Ａ 城 。 Ａ 城 正 经 历 着 百 年 来 最 大 的 一 次 风 暴 。 一 小 时 以 后 ， 风 停 雨 住 。 　 　 灾 情 是 明 显 的 。 整 个 Ａ 城 一 片 狼 藉 。 巨 大 的 柳 树 被 连 根 拔 起 ， 露 出 难 看 的 黑 洞 。 到 处 是 残 枝 断 根 ， 雨 水 漫 过 下 水 道 ， 夹 着 黄 泥 沙 在 路 边 急 速 地 向 下 冲 去 。 接 着 是 断 电 。 　 　 我 从 学 校 回 到 家 里 时 ， 已 过 黄 昏 。 借 着 微 明 ， 我 看 见 院 后 的 那 棵 榆 树 已 被 拦 腰 截 断 ， 象 一 个 受 伤 的 人 倒 在 地 上 。 　 　 我 坐 在 进 水 的 黑 暗 的 屋 子 里 ， 再 一 次 想 起 白 肚 。 希 望 在 经 过 了 这 场 暴 风 雨 之 后 ， 它 能 奇 迹 般 地 再 次 出 现 在 我 的 窗 前 。 　 　 然 而 ， 这 只 是 我 的 一 厢 情 愿 。 白 肚 从 此 永 远 的 消 失 了 。 　 　 暑 期 结 束 以 后 。 一 个 星 期 六 的 早 上 ， 我 象 往 常 一 样 站 在 窗 前 看 楼 后 的 院 子 。 院 子 里 的 草 地 刚 剪 过 ， 空 气 中 弥 漫 着 新 鲜 的 草 的 清 香 。 断 树 早 被 清 理 。 我 的 视 野 比 以 前 要 开 阔 许 多 ， 可 以 看 见 很 远 的 晴 空 。 我 在 窗 前 这 样 站 了 一 会 儿 ， 然 后 打 开 纱 窗 ， 爬 上 防 火 梯 的 平 台 上 ， 象 白 肚 一 样 ， 向 屋 里 张 望 。 太 阳 从 我 背 后 升 起 来 。 我 的 屋 子 阴 暗 ， 浑 浊 ， 散 发 着 隔 夜 的 难 闻 气 味 。 这 时 ， 我 想 白 肚 的 永 远 消 失 也 许 自 有 它 的 道 理 。 无 论 是 因 为 恐 惧 还 是 因 为 友 善 ， 人 类 的 样 子 只 能 在 屋 外 观 望 ， 而 且 ， 必 须 保 持 一 定 的 距 离 。 　 　 九 八 年 夏 天 ， 我 是 孤 独 的 。 在 这 空 空 荡 荡 的 Ａ 城 的 陌 生 楼 房 里 ， 每 天 清 晨 ， 我 以 等 待 一 个 朋 友 的 心 情 等 待 白 肚 的 到 来 ， 等 待 它 从 树 枝 上 轻 快 地 降 落 到 我 窗 前 的 防 火 梯 的 平 台 上 ， 然 后 停 下 ， 在 晨 曦 中 静 静 地 向 我 张 望 。 　 　 九 八 年 夏 天 ， 我 很 少 说 话 。 我 被 孤 独 深 深 击 中 。 如 果 有 人 听 见 我 说 话 ， 我 想 ， 那 一 定 是 松 鼠 的 语 言 。 〔二零零一年五月爱荷华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