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　齿　不　清 ·好孩子· 　 　 我 小 时 候 口 齿 不 清 。 据 我 母 亲 说 我 一 直 到 四 岁 还 不 能 用 上 海 话 说 清 楚 “ 一 分 洋 钿 ” 。 原 因 是 舌 头 太 短 。 母 亲 是 五 官 科 医 生 ， 曾 想 过 给 我 动 手 术 ， 但 后 来 不 知 什 么 原 因 没 有 做 。 估 计 在 我 妈 看 来 这 不 是 个 非 解 决 不 可 的 问 题 。 　 　 后 来 我 上 大 学 读 中 文 系 ， 第 一 学 期 汉 语 口 试 不 及 格 ， 开 始 意 识 到 这 其 实 不 是 个 小 问 题 。 但 岁 数 已 不 小 ， 再 做 手 术 恐 怕 太 迟 。 　 　 我 这 样 口 齿 不 清 地 在 学 校 读 了 四 年 书 。 等 到 第 四 年 去 上 海 一 所 中 学 实 习 ， 这 一 问 题 连 座 位 下 的 初 二 学 生 都 知 道 了 。 这 时 才 真 正 开 始 有 点 急 。 如 果 不 想 动 手 术 ， 那 只 有 象 古 希 腊 的 一 位 患 口 吃 的 著 名 演 说 家 一 样 下 苦 功 夫 练 习 。 最 有 效 的 办 法 之 一 就 是 上 台 演 话 剧 。 　 　 那 是 毕 业 前 夕 。 系 里 的 两 位 朋 友 觉 得 念 了 四 年 中 文 系 ， 快 毕 业 了 总 应 该 做 点 什 么 。 最 后 想 到 了 演 话 剧 。 剧 本 选 的 是 荒 芜 先 生 翻 译 的 美 国 剧 本 《 雨 果 先 生 》 。 演 员 找 的 都 是 系 里 的 那 些 从 没 受 过 训 练 的 热 血 同 学 ， 还 都 是 上 海 人 。 难 度 是 可 想 而 知 的 。 两 位 朋 友 自 任 导 演 ， 几 个 星 期 下 来 ， 忙 得 头 发 胡 乱 生 长 。 由 于 剧 本 里 有 些 对 雨 果 先 生 生 活 作 风 不 恭 的 言 词 ， 校 方 不 太 高 兴 ， 更 不 用 说 支 持 了 。 结 果 这 反 激 起 了 学 生 的 更 大 热 情 。 我 于 是 也 口 齿 不 清 地 走 上 舞 台 ， 出 演 剧 中 的 一 个 叛 徒 。 　 　 为 了 能 在 没 有 微 型 话 筒 的 条 件 下 ， 在 舞 台 上 将 戏 中 的 每 一 句 台 词 都 能 清 清 楚 楚 地 传 送 到 戏 院 最 后 一 排 观 众 的 耳 朵 里 ， 不 下 一 番 功 夫 是 不 行 的 。 除 了 借 用 丹 田 发 音 等 基 本 要 领 以 外 ， 口 齿 一 定 要 清 。 这 对 我 来 说 无 疑 是 个 挑 战 。 但 功 夫 不 负 有 心 人 ， 经 过 近 一 个 月 的 反 复 排 练 、 纠 正 ， 除 了 极 个 别 的 几 个 字 以 外 ， 我 基 本 上 把 要 说 的 台 词 都 说 清 楚 了 ， 而 且 很 像 叛 徒 。 最 后 一 天 演 出 ， 上 海 的 几 家 报 刊 杂 志 记 者 也 来 了 ， 有 的 还 骑 了 摩 托 车 来 。 因 为 校 方 反 对 ， 我 们 的 演 出 变 成 了 现 成 的 新 闻 。 那 是 八 十 年 代 初 ， 一 群 没 有 受 过 任 何 舞 台 演 出 训 练 的 中 文 系 学 生 顶 着 校 方 的 压 力 自 费 自 导 自 演 一 部 美 国 话 剧 ， 这 在 当 时 恐 怕 没 有 什 么 事 比 这 更 让 人 激 动 的 了 。 那 晚 演 出 结 束 ， 我 们 身 穿 自 制 的 印 有 雨 果 先 生 四 字 的 黑 色 Ｔ 恤 在 舞 台 上 鞠 躬 感 谢 台 下 热 烈 的 掌 声 。 　 　 但 这 次 演 出 并 没 有 彻 底 改 变 我 口 齿 不 清 的 毛 病 。 记 得 毕 业 以 后 第 一 次 去 女 友 家 ， 和 女 友 的 外 公 外 婆 同 桌 吃 饭 。 不 知 是 由 于 紧 张 还 是 口 齿 不 清 ， 后 来 女 友 外 公 外 婆 对 女 友 说 ： 这 孩 子 看 上 去 挺 老 实 ， 就 是 说 话 听 不 太 清 楚 。 　 　 毕 业 以 后 我 被 分 配 到 上 海 远 郊 的 一 所 高 中 教 语 文 。 高 中 语 文 中 分 古 文 现 代 文 两 种 。 我 教 现 代 文 口 齿 不 清 ， 但 教 古 文 没 问 题 。 我 在 讲 台 上 念 ： “ 六 王 毕 ， 四 海 一 。 蜀 山 兀 ， 阿 房 出 … … ” 一 字 一 字 很 清 楚 。 学 生 在 下 面 跟 着 念 ， 一 字 一 字 也 很 清 楚 。 我 教 古 文 时 ， 气 沉 丹 田 ， 音 震 四 壁 ， 连 教 两 星 期 不 用 一 颗 胖 大 海 。 我 念 古 文 时 连 教 室 里 最 调 皮 的 学 生 也 端 然 危 坐 ， 朗 声 高 诵 。 由 于 口 齿 不 清 ， 我 在 念 大 学 时 爱 上 了 写 诗 。 八 六 年 我 曾 写 过 一 首 诗 ， 题 目 叫 《 宿 命 》 。 我 的 一 位 口 齿 像 我 一 样 不 清 的 写 诗 的 朋 友 读 了 很 喜 欢 ， 在 一 次 上 海 青 年 宫 的 诗 歌 演 唱 会 上 拿 去 念 。 和 我 不 同 的 是 ， 朋 友 是 舌 头 太 大 。 这 是 在 一 个 半 明 半 暗 的 历 史 时 期 的 一 次 介 于 地 下 地 上 的 诗 歌 演 唱 会 。 朋 友 口 齿 不 清 地 在 台 上 高 声 朗 诵 ： 　 　 … … 　 　 说 注 定 历 史 象 树 一 样 断 了 才 知 道 真 相 　 　 说 注 定 刚 迈 步 就 不 辨 方 向 　 　 说 注 定 拍 红 了 手 掌 只 能 听 见 回 音 　 　 说 注 定 爱 情 象 酒 一 样 陶 醉 而 酒 醒 肠 断 　 　 说 注 定 天 涯 海 角 游 荡 注 定 刚 见 大 海 就 回 故 乡 　 　 说 注 定 什 么 也 不 懂 　 　 不 懂 口 号 和 电 子 游 戏 　 　 不 懂 组 织 关 系 　 　 不 懂 察 言 观 色 　 　 不 懂 说 话 留 有 余 地 　 　 不 懂 标 准 早 经 确 定 　 　 不 懂 和 不 懂 党 是 母 亲 　 　 说 注 定 前 无 古 人 后 无 来 者 注 定 独 怆 然 而 难 以 泣 下 　 　 说 注 定 故 乡 无 我 我 无 故 乡 象 升 起 的 气 球 在 空 中 爆 炸 　 　 说 注 定 有 一 天 孤 独 的 背 影 在 人 群 中 消 失 而 冷 月 空 挂 　 　 … … 　 　 这 是 一 首 悲 观 且 伤 感 的 诗 ， 是 向 青 春 以 及 那 个 时 代 的 一 种 告 别 。 朋 友 口 齿 不 清 ， 但 声 情 并 茂 ， 象 是 在 慷 慨 控 诉 。 台 下 数 十 人 为 之 动 容 。 但 除 了 我 ， 我 想 恐 怕 谁 也 没 听 清 楚 他 到 底 在 念 什 么 。 然 而 这 并 不 重 要 ， 因 为 那 本 是 个 多 情 而 口 齿 不 清 的 时 代 。 　 　 到 美 国 来 以 后 ， 我 的 口 齿 不 清 的 毛 病 竟 奇 迹 般 地 好 了 。 不 仅 口 齿 伶 俐 ， 而 且 能 发 很 像 样 的 儿 化 音 了 。 只 是 从 此 却 再 也 没 什 么 好 说 的 了 。 〔二零零一年三月十日爱荷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