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 　 　 绍 　 　 君 ·好孩子· 　 　 三 月 一 号 星 期 三 晚 ， 照 例 和 朋 友 去 学 校 的 Ｆ ｉ ｅ ｌ ｄ 　 Ｈ ｏ ｕ ｓ ｅ 打 羽 毛 球 。 打 了 两 个 多 钟 头 回 家 ， 浑 身 酸 痛 ， 洗 了 澡 睡 下 ， 半 夜 就 发 烧 。 烧 退 出 汗 ， 知 道 是 又 得 了 流 感 。 这 是 一 个 月 内 的 第 二 次 流 感 。 迷 迷 糊 湖 睡 到 第 二 天 下 午 ， 起 来 打 开 电 脑 ， 想 给 老 板 写 个 Ｅ － ｍ ａ ｉ ｌ 说 得 流 感 了 ， 不 能 上 班 了 。 写 之 前 先 读 Ｅ － ｍ ａ ｉ ｌ ， 第 一 封 信 就 是 有 关 绍 君 的 。 信 很 短 ， 才 三 四 行 。 说 绍 君 昨 晚 因 肝 癌 死 了 。 不 相 信 ， 又 读 了 一 遍 。 这 下 信 了 。 因 为 信 是 图 书 馆 系 主 任 写 的 。 不 可 能 是 开 玩 笑 。 一 个 人 坐 在 屋 子 里 想 了 一 会 儿 ， 然 后 对 自 己 说 绍 君 死 了 。 　 　 认 识 绍 君 是 九 八 年 八 月 暑 期 班 刚 结 束 的 时 候 。 我 从 东 部 回 爱 城 重 新 做 学 生 ， 绍 君 则 是 从 西 部 来 做 老 师 。 听 人 说 系 里 来 了 一 个 新 老 师 ， 看 样 子 是 从 大 陆 来 的 。 一 天 路 过 办 公 室 ， 见 里 边 坐 着 个 中 国 人 ， 一 看 就 是 从 大 陆 来 的 。 想 这 就 是 绍 君 无 疑 。 进 屋 一 聊 果 然 从 武 汉 来 ， 而 且 知 道 和 自 己 同 年 。 　 　 因 为 和 自 己 同 年 ， 所 以 也 就 不 分 师 生 。 那 时 绍 君 在 附 近 的 Ｃ ｏ ｌ ｌ ｉ ｖ ｅ ｌ ｌ ｅ 单 租 一 套 两 室 一 厅 的 公 寓 。 没 车 也 没 什 么 家 具 。 　 　 离 开 学 还 有 一 段 时 间 。 绍 君 忙 着 准 备 开 学 ， 初 来 乍 到 ， 千 头 万 续 。 我 则 不 太 忙 ， 而 且 有 辆 破 车 代 步 。 有 时 没 时 地 请 他 到 我 住 的 地 方 坐 坐 ， 一 起 吃 吃 饭 聊 聊 天 。 　 　 绍 君 讷 言 ， 不 是 见 面 就 熟 的 人 。 但 一 经 熟 则 无 话 不 谈 。 那 时 谈 的 最 多 的 是 他 在 西 部 那 段 不 太 愉 快 的 恋 爱 。 正 处 分 手 与 不 分 之 间 。 我 坐 一 旁 听 ， 一 边 夹 菜 添 饭 。 男 女 间 的 事 ， 旁 人 是 不 宜 插 嘴 的 。 不 能 说 ， 一 说 就 错 。 但 看 得 出 ， 那 女 孩 伤 他 伤 得 挺 厉 害 ， 而 且 没 有 希 望 。 也 看 得 出 ， 绍 君 拿 不 定 主 意 ， 因 为 太 喜 欢 那 女 孩 。 绍 君 拿 杯 水 不 停 地 说 ； 我 则 摇 头 ， 点 头 ， 跟 着 叹 气 。 我 能 做 的 只 有 这 些 ， 绍 君 要 我 做 的 恐 怕 也 只 有 这 些 。 　 　 后 来 绍 君 寒 假 又 回 西 部 看 那 女 孩 ， 但 终 于 没 有 希 望 。 回 来 给 我 打 电 话 。 我 刚 睡 下 ， 起 来 接 电 话 ， 穿 着 睡 衣 听 他 讲 了 一 个 多 小 时 。 放 下 电 话 ， 我 一 夜 失 眠 。 　 　 绍 君 学 术 上 要 强 。 不 象 我 ， 对 学 问 认 真 不 起 来 。 一 认 真 自 己 先 笑 了 。 绍 君 在 国 内 已 是 副 教 ， 书 出 了 好 几 本 ， 在 领 域 里 是 新 秀 ， 而 且 前 途 不 可 估 量 。 有 一 次 从 纽 约 州 开 会 回 来 ， 跟 我 打 电 话 说 遇 上 了 以 前 的 同 学 ， 并 “ 交 了 一 次 手 ” 。 看 样 子 没 有 输 。 我 替 他 高 兴 ， 说 哪 天 一 起 喝 酒 。 　 　 开 学 以 后 ， 大 家 都 忙 。 绍 君 是 第 一 次 在 美 国 当 教 授 ， 压 力 不 小 。 我 是 老 大 再 做 学 生 ， 压 力 也 不 轻 。 俩 人 各 忙 各 的 ， 偶 而 上 他 办 公 室 坐 坐 ， 聊 几 句 ， 又 各 忙 开 了 。 由 于 不 是 终 身 道 上 的 教 授 ， 绍 君 除 教 书 外 ， 还 惦 记 着 另 找 新 工 作 。 这 样 就 更 忙 。 但 他 也 没 有 忘 记 请 系 里 一 些 中 国 学 生 上 他 那 儿 吃 饭 。 　 　 那 天 ， 绍 君 包 了 饺 子 ， 还 做 了 不 少 菜 。 家 里 已 经 添 了 不 少 家 具 。 沙 发 ， 桌 子 都 有 ， 很 象 样 了 。 大 家 喝 酒 ， 猜 拳 ， 听 我 酒 后 胡 言 乱 语 。 绍 君 则 坐 一 旁 ， 笑 眯 眯 很 少 说 话 。 酒 也 不 怎 么 喝 。 从 下 午 一 直 玩 到 晚 上 ， 大 家 都 很 尽 兴 。 　 　 绍 君 爱 国 。 去 年 美 国 轰 炸 中 国 在 南 斯 拉 夫 领 事 馆 的 事 ， 绍 君 很 气 愤 ， 将 受 难 者 的 照 片 贴 在 办 公 室 的 门 上 。 绍 君 的 办 公 室 在 走 道 的 第 一 间 ， 所 以 特 别 醒 目 。 有 点 象 逼 着 系 里 所 有 美 国 老 师 每 天 得 看 几 次 。 　 　 不 久 ， 绍 君 就 在 纽 约 州 一 所 大 学 的 计 算 机 系 里 找 了 一 份 助 理 教 授 的 职 位 ， 而 且 是 终 身 道 上 的 。 夏 天 得 离 开 爱 荷 华 。 临 走 前 ， 帮 绍 君 搬 家 。 那 是 七 、 八 月 间 的 事 。 那 天 天 气 很 好 。 同 去 帮 忙 的 还 有 两 位 。 搬 完 家 ， 绍 君 在 新 开 的 Ｍ ａ ｌ ｌ 里 一 家 叫 Ｏ ｌ ｄ 　 Ｃ ｏ ｕ ｎ ｔ ｒ ｙ 的 餐 馆 请 吃 饭 。 大 家 边 吃 边 谈 。 谈 着 谈 着 谈 到 了 儒 家 。 绍 君 说 “ 其 实 儒 家 也 不 错 ” 。 我 心 里 一 动 。 知 道 绍 君 想 赶 快 有 个 家 了 。 绍 君 一 直 单 身 ， 除 读 书 ， 教 书 ， 写 书 外 几 乎 没 有 什 么 正 常 的 生 活 。 如 今 眼 看 人 近 中 年 ， 想 有 个 安 定 的 生 活 ， 其 心 情 是 可 以 理 解 的 。 但 对 于 儒 家 我 心 里 总 有 疙 瘩 。 我 是 中 鲁 迅 毒 太 深 。 在 东 部 教 书 时 ， 曾 有 机 会 听 杜 维 明 先 生 的 新 儒 家 学 。 虽 对 杜 先 生 的 理 想 主 义 表 示 敬 佩 ， 但 总 提 不 起 热 情 。 我 是 真 正 的 前 不 见 古 人 ， 后 不 见 来 者 ， 不 可 救 药 了 。 　 　 绍 君 去 纽 约 州 安 定 下 来 以 后 ， 来 信 说 刚 去 玩 了 纽 约 和 大 瀑 布 ， 并 说 有 空 顺 道 去 他 那 儿 玩 。 我 心 里 一 方 面 替 他 总 算 安 定 下 来 了 而 高 兴 ， 同 时 也 再 一 次 感 到 江 湖 的 辽 远 不 定 。 　 　 以 后 就 不 常 联 系 。 绍 君 刚 去 一 定 忙 ， 我 也 忙 着 毕 业 找 工 作 。 我 十 二 月 毕 业 以 后 一 个 月 内 搬 了 三 次 家 。 地 址 改 来 改 去 ， 把 邮 局 里 的 工 作 人 员 彻 底 搞 糊 涂 了 。 后 来 在 校 图 书 馆 找 了 一 份 差 事 ， 生 活 总 算 暂 时 有 个 着 落 。 　 　 再 以 后 ， 听 一 个 共 同 的 朋 友 说 ， 绍 君 在 那 儿 有 了 女 友 ， 并 说 俩 人 准 备 三 月 份 结 婚 。 不 料 绍 君 竟 等 不 及 了 。 　 　 绍 君 的 消 息 传 开 以 后 ， 系 里 的 几 个 中 国 学 生 商 量 着 做 点 什 么 。 结 果 是 写 了 卡 寄 给 绍 君 的 未 婚 妻 。 　 　 三 月 中 旬 的 一 天 ， 给 家 里 打 电 话 ， 正 赶 上 母 亲 糖 尿 病 再 次 并 发 要 往 医 院 送 。 母 亲 接 过 电 话 说 恐 怕 支 持 不 久 了 。 父 亲 则 在 一 旁 哭 。 我 向 老 板 请 了 两 个 星 期 的 假 匆 匆 赶 回 国 。 　 　 父 亲 在 车 站 接 我 。 五 年 不 见 ， 父 亲 已 一 头 白 发 。 我 说 “ 爸 ， 怎 么 头 发 全 白 了 ？ ” 父 亲 笑 着 说 ： “ 你 都 五 年 没 回 来 了 呀 。 ” 父 子 俩 拖 着 箱 子 直 冲 医 院 。 母 亲 则 早 直 坐 在 病 床 上 等 我 。 病 房 里 的 人 说 你 儿 子 回 来 了 。 母 亲 把 脸 转 向 门 ， 眼 已 不 能 见 。 由 于 糖 尿 病 并 发 ， 母 亲 三 年 前 已 双 目 失 明 。 　 　 在 以 后 的 近 两 个 星 期 里 ， 天 天 和 父 亲 早 出 晚 归 于 医 院 和 家 里 之 间 。 母 亲 的 病 总 算 得 到 了 控 制 。 已 能 够 晚 上 回 家 睡 了 。 我 的 假 期 将 尽 ， 无 法 再 留 ， 已 定 了 回 美 的 日 期 。 　 　 车 是 下 午 的 。 母 亲 坚 持 要 送 我 ， 从 医 院 赶 回 来 。 我 已 等 不 及 。 母 子 俩 在 楼 梯 口 遇 上 。 我 放 下 箱 子 ， 想 抱 抱 母 亲 。 母 亲 则 把 脸 转 过 去 ， 说 “ 当 心 东 西 ， 别 丢 了 ！ ” 　 　 孔 子 说 ： “ 父 母 在 ， 不 远 游 ” ， 而 我 已 走 得 太 远 。 　 　 回 美 以 后 ， 我 经 历 了 从 未 有 过 的 如 此 强 烈 的 时 差 反 应 。 终 日 日 夜 颠 倒 。 向 朋 友 要 了 安 眠 药 也 无 济 于 事 。 而 且 恶 梦 不 断 。 有 好 几 次 梦 见 母 亲 要 走 ， 而 我 抱 着 不 放 。 醒 来 精 疲 力 竭 。 　 　 一 夜 ， 绍 君 入 梦 来 。 穿 白 衬 衣 ， 带 红 领 带 。 不 说 话 ， 但 神 色 惨 然 。 我 从 梦 中 惊 醒 。 知 道 绍 君 心 有 不 甘 。 窗 外 电 闪 雷 鸣 ， 大 雨 如 注 。 我 从 床 上 起 来 ， 给 自 己 倒 酒 。 一 直 喝 到 风 停 雨 住 ， 晨 曦 从 窗 外 照 进 来 。 我 从 屋 里 出 来 ， 听 门 前 树 上 鸟 声 婉 转 。 　 　 绍 君 今 年 三 十 七 岁 。 临 终 前 告 床 前 未 婚 妻 说 ： “ 不 要 告 诉 我 爸 爸 、 妈 妈 ” 。 〔二零零零年五月六日，爱荷华城好孩子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