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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 迅 和 王 朔 ·好孩子· 我 大 学 读 的 是 中 文 系 。 兴 趣 在 现 代 文 学 。 毕 业 论 文 写 的 是 鲁 迅 。 我 喜 欢 鲁 迅 喜 欢 到 写 日 记 也 用 鲁 迅 体 。 常 常 有 这 样 的 句 子 ， “ 购 某 某 书 ， 泉 几 几 几 ” ， 或 “ 今 日 无 事 也 ” 。 喜 欢 鲁 迅 的 原 因 因 人 而 异 。 我 喜 欢 的 原 因 是 觉 得 鲁 迅 深 刻 ， 有 思 想 。 那 时 祖 国 风 气 刚 开 ， 还 不 成 气 候 。 浪 漫 是 不 允 许 的 ， 因 为 要 犯 生 活 错 误 。 但 深 刻 可 以 。 中 文 系 的 学 生 一 般 骨 子 里 不 太 怕 人 说 不 道 德 ， 就 怕 人 说 不 深 刻 ， 没 思 想 。 鲁 迅 无 疑 是 大 海 。 谁 要 是 有 鲁 迅 的 一 半 深 ， 谁 就 可 以 说 很 深 刻 了 。 所 以 当 时 有 不 少 学 生 整 天 捧 着 鲁 迅 的 书 读 ， 可 以 说 是 一 种 时 尚 。 和 现 在 的 学 生 读 金 镛 差 不 多 。 我 是 其 中 之 一 。 鲁 迅 到 底 有 多 深 刻 ？ 这 可 以 从 他 的 那 篇 短 文 《 立 论 》 里 找 到 点 线 索 。 《 立 论 》 里 说 有 家 人 家 生 孩 子 ， 大 家 都 去 贺 喜 。 有 说 这 孩 子 将 来 要 做 官 ， 有 说 这 孩 子 将 来 要 发 财 。 这 时 候 有 个 人 说 这 孩 子 将 来 是 要 死 的 。 此 话 虽 说 煞 风 景 ， 却 是 实 话 实 说 。 是 真 理 。 也 就 是 说 ： 深 刻 。 这 是 鲁 迅 的 深 刻 之 处 ： 一 针 见 血 。 同 样 的 例 子 还 有 《 狂 人 日 记 》 。 中 国 几 千 年 的 文 明 史 ， 用 两 个 字 可 以 概 括 ， 那 就 是 ： 吃 人 。 我 想 不 要 说 鲁 迅 时 代 的 青 年 读 了 激 动 ， 就 是 现 在 的 年 轻 人 ， 只 要 有 点 思 想 的 ， 谁 能 不 激 动 呢 ？ 当 然 ， 鲁 迅 远 不 仅 这 些 。 鲁 迅 主 要 还 是 个 文 学 家 。 小 说 做 一 篇 就 是 一 篇 范 文 。 现 代 文 学 如 果 没 有 鲁 迅 ， 当 然 还 会 有 现 代 文 学 ， 但 无 疑 会 逊 色 不 少 。 以 后 的 文 学 青 年 几 乎 没 有 不 受 其 影 响 的 （ 汪 曾 祺 语 ） 。 除 小 说 外 ， 鲁 迅 的 散 文 和 杂 文 ， 其 影 响 恐 还 要 超 出 他 的 小 说 。 我 个 人 更 喜 欢 他 的 散 文 ， 毕 业 论 文 写 的 是 《 野 草 》 。 依 我 看 ， 鲁 迅 本 质 上 是 个 忧 郁 诗 人 ， 文 体 上 受 尼 采 的 影 响 很 大 ， 喜 用 警 句 。 这 可 以 从 他 句 子 的 引 用 频 率 之 高 看 出 一 斑 。 鲁 迅 学 贯 中 西 ， 小 学 根 底 ， 日 文 基 础 。 读 鲁 迅 作 品 如 同 读 一 部 百 科 全 书 。 我 就 是 从 鲁 迅 作 品 中 学 习 到 很 多 中 国 历 史 、 中 国 文 学 、 日 本 文 学 、 东 欧 文 学 等 等 知 识 。 对 一 个 求 知 欲 旺 盛 的 中 文 系 学 生 来 说 ， 在 当 时 恐 怕 没 有 比 读 鲁 迅 作 品 更 能 让 我 得 到 心 智 上 的 满 足 了 。 当 然 还 有 鲁 迅 那 种 敢 于 直 面 人 生 的 勇 气 和 人 格 力 量 。 从 这 意 义 上 讲 ， 鲁 迅 永 远 是 我 的 先 生 。 重 要 的 是 鲁 迅 创 造 了 一 种 语 体 — — 鲁 迅 体 。 迄 今 为 止 ， 中 国 历 史 上 恐 怕 还 没 有 一 种 语 体 能 象 鲁 讯 体 那 样 成 功 地 表 达 了 一 种 情 绪 。 这 种 情 绪 叫 “ 愤 怒 “ 。 这 是 作 为 一 个 文 学 家 的 鲁 迅 的 最 大 贡 献 。 思 想 倒 还 在 其 次 。 当 然 ， 正 如 很 多 让 人 上 瘾 的 东 西 里 多 半 含 有 毒 素 ， 鲁 迅 的 文 章 也 不 例 外 。 这 一 点 鲁 迅 自 己 早 就 公 开 表 明 过 ， 只 是 当 时 仗 着 年 轻 ， 身 体 好 ， 根 本 不 放 在 心 上 。 等 时 间 久 了 ， 岁 数 大 了 ， 再 醒 悟 ， 已 为 时 晚 矣 。 所 以 ， 我 这 儿 衷 心 奉 劝 那 些 年 轻 的 鲁 迅 迷 读 鲁 迅 的 文 章 时 别 忘 了 把 他 的 忠 告 也 读 进 去 。 鲁 迅 作 品 中 的 “ 毒 素 ” 是 什 么 ？ 我 认 为 ， 一 是 他 那 种 渗 透 骨 髓 的 悲 观 主 义 和 虚 无 主 义 ； 二 是 由 此 而 产 生 的 强 烈 绝 望 中 的 拯 救 欲 望 。 这 两 点 使 鲁 迅 魅 力 无 穷 ， 同 时 也 使 他 沉 重 无 比 。 年 轻 人 读 他 的 作 品 如 果 不 察 这 两 点 ， 要 么 未 老 先 衰 ， 要 么 先 衰 未 老 。 总 之 ， 不 够 健 康 ， 容 易 感 情 用 事 。 王 朔 对 鲁 迅 的 议 论 是 一 个 作 家 对 另 一 个 作 家 很 正 常 的 评 论 。 其 中 很 多 看 法 我 基 本 同 意 。 但 有 一 点 不 敢 苟 同 ， 那 就 是 以 小 说 数 量 来 打 分 （ 以 前 梁 实 秋 也 这 么 做 过 ） 。 因 为 这 不 太 公 平 。 王 朔 显 然 是 在 拿 他 自 己 做 标 准 。 不 错 ， 鲁 迅 没 长 篇 ， 甚 至 连 中 篇 也 不 够 数 。 但 鲁 迅 是 在 拿 一 种 在 当 时 他 还 不 太 熟 的 语 言 写 作 。 如 果 大 家 改 用 绍 兴 话 ， 我 想 王 朔 连 一 个 短 篇 也 拿 不 出 。 王 朔 说 《 阿 Ｑ 正 传 》 不 适 合 拍 电 影 。 这 是 对 的 。 因 为 这 是 小 说 ， 不 是 电 影 剧 本 。 小 说 不 适 合 拍 电 影 的 例 子 中 外 皆 有 。 这 是 一 般 的 文 学 常 识 。 至 于 《 阿 Ｑ 正 传 》 是 不 是 鲁 迅 的 最 好 小 说 ， 那 是 另 外 一 个 问 题 。 王 朔 的 小 说 很 容 易 拍 成 电 影 正 说 明 了 王 朔 和 鲁 迅 的 差 距 。 王 朔 的 小 说 好 看 但 不 好 读 。 我 读 王 朔 小 说 除 了 书 名 其 他 都 记 不 住 。 也 许 我 不 是 北 京 人 的 缘 故 。 我 想 ， 王 朔 的 主 要 贡 献 是 颠 覆 了 一 种 语 体 — — 文 革 体 ， 而 不 是 建 立 了 一 种 。 但 光 这 一 点 ， 就 很 了 不 起 ， 让 我 敬 佩 。 另 外 ， 我 喜 欢 王 朔 那 种 北 京 人 的 健 康 ， 自 信 ， 机 智 和 达 观 ， 就 象 我 的 许 多 北 京 朋 友 。 北 京 人 有 句 口 头 禅 ， 我 很 欣 赏 。 那 就 是 “ 我 告 你 … … ” 我 想 要 是 北 京 人 肚 里 没 有 点 东 西 是 不 会 有 这 句 口 头 禅 的 。 这 是 一 种 自 信 。 上 海 人 也 自 信 。 但 上 海 人 不 说 “ 我 告 你 ” 。 上 海 人 以 前 有 句 口 头 禅 ， 叫 “ 侬 帮 帮 忙 好 伐 ？ ” 是 反 问 句 ， 不 需 要 你 回 答 。 意 思 是 说 请 你 帮 帮 忙 ， 不 要 告 诉 我 这 些 ， 我 不 感 兴 趣 ； 或 者 说 你 告 诉 我 的 我 早 就 知 道 了 。 这 就 近 乎 傲 慢 了 。 不 要 说 土 生 土 长 的 北 京 人 ， 就 是 一 个 在 北 京 呆 得 稍 微 久 一 点 的 人 也 一 定 会 有 不 少 东 西 可 以 “ 我 告 你 … … ” 但 这 一 点 儿 都 不 影 响 北 京 人 的 谦 虚 好 学 。 王 朔 就 是 个 例 子 。 我 一 直 认 为 王 朔 是 位 很 严 肃 、 很 勤 奋 、 很 谦 虚 的 作 家 。 我 始 终 不 明 白 为 什 么 很 多 人 说 王 朔 是 “ 痞 子 ” 。 “ 痞 子 ” 是 什 么 ？ 我 不 太 懂 。 查 了 词 典 还 是 不 懂 。 词 典 上 说 ： 痞 子 ： 恶 棍 ， 流 氓 。 王 朔 是 恶 棍 ， 流 氓 ？ 我 看 不 象 。 如 果 有 机 会 碰 见 王 朔 ， 我 们 说 不 定 还 很 谈 得 来 。 但 有 个 规 定 ： 他 谈 一 个 小 时 ， 我 谈 一 个 小 时 。 大 家 都 用 普 通 话 。 如 果 他 用 北 京 话 ， 我 一 定 用 上 海 话 。 我 说 王 朔 对 鲁 迅 的 议 论 我 大 半 同 意 ， 是 因 为 王 朔 说 来 说 去 无 非 是 想 说 我 们 应 当 把 鲁 迅 当 一 个 正 常 人 来 看 。 我 想 我 们 对 王 朔 也 应 持 同 样 态 度 。 鲁 迅 不 是 圣 人 ， 王 朔 也 不 是 什 么 痞 子 。 〔二零零一年元月一日凌晨，爱荷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