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出生两个多月了。出生时还是春天，转眼已经入夏。窗外的月季红了 又绿，绿了又红。初夏的生机是那么蓬勃，连阳台边的冬青树都风风火火地长。 鹅绿的枝条挡住了视线，已经一个月没剪枝了。

　　每天，小满像首长一样用含糊不清的声音以及各种类似啼哭的尖叫，指挥 我和她妈东奔西忙。我们则像群众，随时用最快的速度猜测首长的意图并予以 执行。饿了？困了？拉了还是肚里有气？像所有新生儿一样，小满的视力是 ０．１，且难以聚焦。也就是说，差不多有一个月时间，小满其实是在指挥两 团黑乎乎的影子在屋子里奔忙。而我们就是影子。

　　上帝给每一种弱小动物以自卫的利器，给幼鹿以健腿，给婴儿以尖锐的啼 哭。小满人小声音大。小满的啼哭是自卫也是命令。生物学告诉我们，人的耳 朵对３ＫＨｚ的声音最为敏感。这种敏感在生理上主要表现在三方面：一，它 让你的血压升高；二，它让你血液循环加快；三，它让你体内的氧气直冲脑门。 小满的啼哭声频正是３ＫＨｚ。

　　长期生活在３ＫＨｚ的声音环境中，使人易怒，失眠，健忘，以及象刘翔 一样容易产生“幻听”。在出现微笑之前，小满的啼哭是与我们交流的唯一语 言。交流内容包括：饿了；尿了或者拉了；困了；堵了放不出，拉不出；肚里 有气了；还有其他。小满所有的欲望与问题必须以最快的速度给予满足与解决， 否则，你就必须承受３ＫＨｚ的声频往你耳朵里不断冲击。这种３ＫＨｚ声频 对人的威力，在契科夫一篇有名的短篇《瞌睡》中有很形象的表达。１３岁小 保姆瓦尔卡因摇篮中主人娃娃不住的啼哭而神经崩溃，最终导致悲剧。

　　小满生活简单。吃喝拉撒和睡觉。然而，如此简单的生活却占用我和她母 亲几乎所有的时间。小满一天平均八次奶。一天二十四小时，每三小时一次。 不分昼夜。小满一周大，半夜里，母亲起来喂奶，不敢开大灯，只开小灯，一 边喂一边瞌睡。吃完奶，拍嗝，一天八次嗝。有时候，一次不够，拍两次。换 尿片是小满最喜欢的时刻。一天五，六次，不哭不闹，安安静静地任人伺候。 最后是入睡。放小满入睡，无异于排雷，须胆大心细，轻手轻脚，并随时作最 坏打算。小满屁多且响。有时半夜里平地一声炸雷，黑暗中把我俩震得翻身下 床。等我们开灯来到床前，她早已驰然熟睡。空气中弥漫着初生儿特有的浓烈 气味。

　　一个月后，小满开始咧嘴冲人微笑。关于新生儿的第一次有意识微笑，有 很多浪漫动人的描述。但我想这大都是做父母的自作多情。因为我看见，小满 不仅对我们微笑，对床边的乌龟、小兔和小熊一样微笑有加。有时候，甚至独 自一人对着白色天花板呵呵笑个不停。但这并不影响我们由此产生的膨胀的自 信、自足和自豪，觉得一个月来昏天黑地的生活终于有了某种表达。

　　生儿育女本是自找的麻烦和幸福，是琐碎具体的日常。真是有了这些表达， 比方说一个也许并不相关的微笑，才使这琐碎具体的日常有了意义。

〔二零零八年六月十八日北卡风入林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