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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 肠 草 古 今 传 奇
大宋提刑官宋慈《洗冤集录》有“服毒”一节。其中专门记载了对服断肠 草者的解救方法——给他灌下粪汁。《洗冤集录》中的断肠草一般认作是钩吻 （Ｇｅｌｓｅｍｉｕｍ ｅｌｅｇａｎｓ）。陶宏景对此名做的解释是：“言 其入口则钩人喉吻。” 《唐本草》说钩吻：“人或误食其叶者皆致死。”《本草纲目》说此物“ 辛、温、有大毒。”可见此物在中国历代本草中列为剧毒。《梦溪笔谈》说“ 此草人间至毒之物，不可药用”，并描述有人以此自杀。所以《洗冤集录》将 之列入“服毒”。此植物的根、嫩叶尤毒，《中国有毒植物》中说２－３片叶 子就可以引起人中毒。钩吻之毒，最快的有一小时就致人死亡的，而目前对于 钩吻中毒的治疗还没有什么特效疗法，只有一些常规的洗胃、导泻、利尿、活 性炭吸附毒物等方法。宋慈开列的催呕方子颇具妙处，及时排毒于此还是很实 用的。 宋慈是福建建阳人，算得上是朱熹的同乡，他确实也是朱熹的再传弟子。 福建、广东、广西、云南一带是钩吻的分布区，从地域上讲宋慈特别提及钩吻 就很正常了。然而将之放入“服毒”或令今人困惑。《述异记》的说法或能给 出一个解释：“今秦赵间有相思草，状如石竹，而节节相续。一名断肠草，又 名愁妇草。”何以称之为愁妇草？据说在有机磷之类剧毒的农药普及前，这是 福建一带农家妇女最常用自杀毒药。身为再传弟子，宋慈当知朱熹之后的愁妇 之苦。这个别名，连同那个时代，似乎消失于历史中了。 钩吻有别名胡蔓藤、断肠草，此属亦被翻译为钩吻属、胡蔓藤属、断肠草 属。此属于世界范围内共三种，三种全部有毒。其中两种分布在美国东南，而 另一种却在中国东南——这是类似鹅掌楸属、冬青属、木兰属那样的美国东南 与中国东南间的间断分布属。这个属的拉丁名字Ｇｅｌｓｅｍｉｕｍ来自拉丁 文的“茉莉”，可见命名者认为此属更像茉莉。钩吻确实有点像茉莉，不过此 属的花还有另一特点：或黄或白。这点颇似金银花。何况它也是跟金银花一样 叶子对生的藤本植物。与古代愁妇服毒目的不同，今之误食者多是把它当作了 良药金银花。钩吻花粉亦毒，人食含其花粉的蜂蜜，竟也有严重中毒以至死亡 的。 钩吻属原归马钱科，这十年来已归入新科——钩吻科Ｇｅｌｓｅｍｉａｃｅａｅ。 该科两属分列南北半球，钩吻属占北半球。钩吻科与现在的马钱科的区别就在 于本科植物折断时并无乳浆。 古代尚有一说：钩吻叶子与黄精叶类似。“黄芝与钩吻，貌同性相反。寄 语径中人，采时高着眼。”“人信钩吻之杀人，不信黄精之益寿，不亦惑乎？ ”百合科的黄精是古代道家服食之仙药，张华《博物志》卷五：“黄帝问天老 曰：天地所生，有食之令人不死者乎？天老曰：太阳之草名曰黄精，饵而食之 ，可以长生。太阴之草名曰钩吻，不可食，入口立死。。”《集注》云：“黄 精叶乃与钩吻相似，惟茎不紫，花不黄为异，而人多惑之。其类乃殊，遂致死 生之反，亦为奇事。”《雷公炮炙论》云：“凡使，勿用钩吻，真似黄精，只 是叶有毛钩子二个，是别认处，若误服害人。黄精叶似竹叶。”《图经》云： “江南人说：黄精苗叶稍类钩吻，但钩吻叶头极尖而根细。” 单子叶植物的平行叶脉是极有特点的，那么与黄精叶类似的只能也是单子 叶植物。这种钩吻在《中国有毒植物》中称作黄精叶钩吻（Ｃｒｏｏｍｉａ ｊａｐｏｎｉｃａ），别名金刚大，属百部科。这个钩吻的得名不在断肠之毒 性，而在于“人舌舔其叶有刀割破烈之感。”黄精叶钩吻属虽与钩吻属分类学 上相去甚远，却也有中国东南与美国东南间的间断分布。这两个属是说明中国 东南与美国东南在古陆上有联系的一对例证。
这首李白的诗，其中倒数第二句有另一写法：“昔作芙蓉花，今为断肠草 。”清代乾隆年间王琦编纂《李太白集》，认为芙蓉花与断肠草联系，乃是前 人误读李白这首诗中的芙蓉花与断根草，所以他不取“断肠草”的写法。《述 异记》已将相思草与断肠草、愁妇草并提。至少乾隆年间人们更把芙蓉花与断 肠草联系起来了。这里断肠草具体为何物且先不论，其本意应与毒草无关。如 此断肠草的另一可能解释是秋海棠。秋海棠作为一个属，全世界除澳大利亚外 从热带到亚热带均有分布。中国民间流传的秋海棠的传说最早载于《采兰杂志 》：古代有一妇女怀念自已心上人，但总不能见面，经常在一墙下哭泣，眼泪 滴入土中，在洒泪之处长出一植株，秋天开花，花姿妩媚动人，花色像妇人的 脸；此草叶子正面绿、背面红，名为断肠草。《本草纲目拾遗》也记载：“相 传昔人有以思而喷血阶下，遂生此草，故亦名‘相思草’。”《采兰杂志》的 作者和撰写年代皆不详，或说是宋代作品，或说是元代甚或明初作品。 然而断肠草作为有毒植物的解释自古就存在，很早的时候就列入了《神农 本草经》。这种缠绕在树干上的藤本植物如此之毒，难怪被称为断肠草。《淮 南子·修务训》上说神农尝百草“一天而遇七十毒”；宋人罗泌在《路史》上 说神农死于今天的炎陵。神农即使是活了一百多岁、即使一日遇七十毒，他都 没有被毒死，却在南巡炎陵时死掉了，可见他遇到了未及认识、未能解毒的南 方剧毒植物。这让后人想到了《神农本草经》上的断肠草钩吻。 钩吻是常绿藤本植物，在我国南方各地有分布。其主要的毒性物质是钩吻 碱，只要几克就可毒死一个人。《民间文学》１９７９年第９期补上了这样一 段戏：一日神农发现一种植物开着黄色的小花，即采来亲尝。谁知尝后柔肠寸 断，未及吃解药即已死亡。 就在《民间文学》发表“神农之死”的作品前数年，金庸已经在小说《神 雕侠侣》中浪漫地写到了“断肠草”，而其起因却在情花毒： “杨过道：‘上口极甜，后来却苦了。这花叫做情花？名字倒也别致。’ 说着伸手去又摘花。 “那女郎道：‘留神！树上有刺，别碰上了！’杨过避开枝上尖刺，落手 甚是小心，岂知花朵背后又隐藏着小刺，还是将手指刺损了。” 书中还提到： “细看花树，见枝叶上生满小刺，花瓣的颜色却是娇艳无比，似芙蓉而更 香，如山茶而增艳。” 这个像芙蓉、有剧毒的情花，一下就让人联想到了李白的诗作中同物异名 的芙蓉与断肠草。金庸先生不愧是波诡云谲的小说家，他在小说中把同物异名 的植物写成了以毒攻毒的伴生植物。而且他把想象空间留给读者，描述情花三 言两语，描写断肠草干脆简单到了一句话：一种朱红色的小草。杨过因为中了 情花毒而痛不欲生，幸亏情花园边的断肠草救了他。 金庸先生的笔下，断肠草可解情花毒。此情花，像芙蓉，如断肠草，此花 或许就是相思草、断肠草。有一种毒，了有未了。以毒攻毒，情可疗情。而一 把火烧掉断肠草，世间就再也无以解毒情花。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