辨　伪　之　难 ·旧　雨· 　　日前因洽谈商务，匆匆走访了一次杭州。但是商务在身，根本无暇西湖歌 舞，即使是久违的岳飞庙也没能去成。还京后，联想自己曾与同学泛舟西子湖 ，谈《说岳》、读《出师表》拓片与“还我河山”匾额，直叹二十余年匆匆， 竟至今日碌碌。无奈中只能拿出数月前我在成都武侯祠拍照的世传岳飞手书《 出师表》，将之与二十余年前拍照的“还我河山”匾额比照，玩味这后世伪托 的遗墨。 　　话分两头，先说《出师表》。我在二十多年前曾去过成都武侯祠，但直到 数月前旧地重游，才第一次听到“伪而不劣”的说法。回来后翻阅了年届六旬 的宋史大家王曾瑜先生在《岳飞研究》第二卷中发表的《札记五题》。这篇文 章分列五题围绕邓广铭的《岳飞传》探讨岳飞生平，其中最后一题即是证伪传 世岳飞书《出师表》： 　　一、“从时间上看，岳飞显然并无自鄂州北上邓州南阳县之可能。”《出 师表》跋文中岳飞讲“绍兴八年八月望前”书写的，但岳珂收集岳飞给宋廷的 奏请中讲：“臣已择今月十二日起发，于江、池州行在奏事。”即八月望前， 岳飞已奉命离开鄂州。 　　二、邓广铭先生所著《岳飞传》中有评：“岳飞青少年期内未结翰墨因缘 ，其军营所发书简必多由幕僚代笔，仅有书简中的三处签名是岳飞亲笔所写。” 　　三、岳飞书《出师表》石刻出“在明代后期”，此前书中无记载。 　　四、邓广铭《岳飞传》中辑有岳飞的两书简，如上所述，书简或由人代笔 ，但其中“岳飞”两字当出自岳飞本人。邓广铭先生已指出：岳飞书《出师表 》与两书简的“岳飞”笔迹不同，包括“飞”字署名不同。 　　五、岳珂没有搜集到此迹。岳飞的真迹可在其孙岳珂的说法中见到：“先 王夙景仰苏轼，笔法纵逸，大概祖其一也。”可见岳飞的书法是出自苏东坡的 字体。前后《出师表》的雄强与岳飞书法温润的真迹相去甚远。 　　我补充两点，第一点是这里的三，成都武侯祠的解说员对我说：成都武侯 祠的刻石是从南阳武侯祠刻石复制而来。世传岳飞手书《前后出师表》皆源自 南阳，而南阳的白麟（公元１４６５－１５０５）最早“发现”了那幅字。也 就是说，此作应为明人白麟托名伪作。第二点是这里的五，《文物》１９６１ 年第８期钱森玉先生在《〈郁孤台帖〉与〈凤墅帖〉》一文中，也依据《凤墅 帖》指出“岳飞的笔迹是道地的苏东坡体。” 　　再说比《前后出师表》出现更晚的世传岳飞“还我河山”四字匾额。张政 朗先生曾写有一篇《岳飞“还我河山”拓本辨伪》。先生追本溯源，将“还我河 山”题词娓娓道来： 　　一、“还我河山”四字其实出自黄世仲的《洪秀全演义》。其本意是石达 开要回到故里。 　　二、民国八年（１９１９年）胶东竟被列强转卖，国人民族主义意识高涨 。那年童世亨正好测绘出版了有山东的《中国形势一览图》，山东出来的张政 朗先生凭记忆指出：地图“开卷便是‘还我河山’四大字，下款是‘岳飞’，黑地 白字”。这部地图为“增修十四版”，“‘还我河山’一页盖即五四运动临时 加上的，以前各版不见，目录也不载。”请注意，这“还我河山”的“还”不 再是石达开的回家，且作者也变了。 　　三、童世亨的这张岳飞拓片“从书法观查乃摹仿伪造的岳飞书《前后出师 表》，其签名及名下‘岳飞私印’皆与《出师表》相似。”以此可以断定作伪 者是以《出师表》拼字伪造。张先生甚至提出如果能将各处武侯祠、岳飞庙的 《出师表》比对，定能指出“还我河山”的原本。 　　四、杭州岳飞庙“还我河山”四字匾额更在童世亨这部地图之后。 　　张先生写这篇考证文章是参观岳飞庙有感而发。古代拓片辨伪之难世人皆 晓。但张先生用了最不易的方法——穷举法：“我曾见过古今著录石刻文字 的书无数，与碑帖铺打交道已五十年，所见拓本成千上万，内中曾见伪造的岳 飞书《前后出师表》的各地刻本。但是没有岳飞‘还我河山’四字的拓本。可 以肯定地说，‘还我河山’石刻二十世纪以前不曾有过。” 　　真希望自己能有一天不再为商务所困，从从容容地拍照下伪造的岳飞书《 前后出师表》的各地刻本，然后若张先生期望的那样，指出“还我河山”的原 本。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