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   东   青


·旧 雨·


  前两天一位远在美国旧金山湾区的网友写道:前一阵带小学生去参观这里 的第一所小学,弹珠也是那个时代这里孩子的玩具之一。有趣的是,鸟儿们对 这些五颜六色的玻璃球很感兴趣,所以弹珠日渐减少。直到有一天管理员看见 一只鸟正在偷弹珠,才明白小偷是谁,于是把弹珠盒子盖起来。这之后仍然有 鸟徘徊,希望有机可乘。

  鸟儿偷珠绝非今日美国的新发现,古代中国已有类似传说,比如绍兴的戒 珠寺。戒珠寺是王羲之旧居。它的来由与王羲之爱鹅也爱宝珠有关。有一天, 一个附近的老和尚来访,走后王羲之发现自己放在案几上的宝珠不见了。他疑 为老和尚顺手牵羊,就断绝了来往。后来家人杀鹅得珠,王羲之深感内疚,就 把家宅作庙,取名戒珠寺。喜欢弹丸珠子的鸟,多半是鹅或天鹅。因为他们本 身就是游禽,吞食蚌珠乃是再自然不过的了。同时作为鸟类,他们都有嗉子, 把弹丸珠子留在嗉子里消食,也是鸟类的生理需要。

  然而,发现游禽食珠这一特性而加以利用的民族,并不是汉族,而是被汉 人称作肃慎或女真的民族。其先人世代居住在黑龙江、松花江和乌苏里江流域 及长白山一带。据《三朝北盟会编》卷三,“天祚嗣位,立未久,当中国崇宁 之间,浸用奢侈,宫禁竞尚北珠。北珠者,皆北中来榷场相贸易。……美者大 如弹子,小者如梧子,皆出辽东海汊中。……又有天鹅,能食蚌,则珠藏其嗉 ;又有俊鹘号海东青者,能击天鹅;人既以俊鹘而得天鹅,则于其嗉得珠焉。 海东青者出五国,五国之东接大海,自海东而来者,谓之海东青。小而俊健, 爪白者尤以为异。必求之女真,每岁遣外鹰坊子弟趣女真发甲马千馀人入五国 界,即海东巢穴取之,与五国战斗而后得。女真不胜其扰,……由是诸部皆怨 叛。”这里说得很明白:辽金时代,在女真人境内今俄罗斯远东地区以东的大 海里,有大如弹子、小如梧子的珍珠,辽人极其钟爱。当地有一种天鹅,专以 珠蚌为食,食蚌后将珠藏于嗉内,而猎鹰海东青是捕捉这种天鹅的能手。辽人 为了借海东青爪白者捕此种天鹅,多年强取女真鹰鹞,让女真人吃了不少苦头 ,致使女真、契丹两个民族结仇。至辽代末帝天祚任上,女真人打败契丹人, 辽金改朝换代。

  强征海青,杀鹅取珠,惹恼女真,改朝换代。宋人在谈及辽金鼎革时,经 常引用这个掌故。《宋史》卷二八五《梁适传》的一条史料可以作旁证:徽宗 时,梁子美为河北都转运使,“倾漕计以奉上,至捐缗钱三百万市北珠以进。 ……北珠出女真,子美市于契丹,契丹嗜其利,虐女真捕海东青以求珠,两国 之祸盖基于此。”这与《三朝北盟会编》的记载可以互证。问题是,仅把契丹 人强征海青看成是为了取珠,乃是宋人自我唯利是图的表现;它远没有说明契 丹人对海青的钟爱有加,它更没有揭示女真族与海青的深刻联系。

  北京大学历史教授刘浦江近年对辽金的捺钵制度作了深入研究,按其说法 ,所谓捺钵,就是行帐,就是围猎。契丹人也好,女真人也好,以致紧随他们 之后建立元朝的蒙古人,都是北方民族。他们除有宋人那种对宝珠的喜好,更 有行帐围猎的习俗。而契丹人的围猎,猎鹰是必不可少的。偏偏女真人娴于养 鹰训鹰,特别是训海东青。金朝承袭辽朝的捺钵,称之春水,那根本上就是捕 猎天鹅。在金朝,像海东青这样一种猎鹰在女真人的心目中占有非常重要的地 位。在女真人看来,海东青不仅仅只是一种禽兽而已,实际上它已具有某种图 腾的性质。有学者认为,女真族的族称与海东青有关。“女真”一词的汉文译 法有女真、女贞、虑真、诸申、朱理真等等,《三朝北盟会编》卷三曰:“女 真,古肃慎国也。本名朱理真,番语(按即契丹语)讹为女真。”就是说“朱 理真”比较接近“女真”一词的本音。作家金光平先生拟定女真语中“东方” 读作zhul,“海青”读作shen,两词拼合到一起读作zhulshe n,与“朱理真”的读音相当接近,其意为“从东方大海飞来的海青”,即“ 东方之鹰”。“海东青”算是汉语意译“女真”,是女真人对本民族的自称。

  继女真金朝而起的是蒙古元朝。蒙古牧民当然地继承了用鹰隼捕捉水鸟的 方法,称之飞放。据元人熊太古《冀越集》记载:“唯角雕黄者以鹰名。然角 雕有二种:一种两脚有毛;一种两脚无毛,名鹭鹚角鹰。鹘有五种:海东青名 白鹘。一种玉爪;一种黑爪。有鸦鹘,有金眼鸦鹘,有兔鹘。海东青与金眼鸦 鹘皆能以小击大,食鹅鹚之属。雕鹰、角鹰食獐兔等兽。鸦鹘食鸿雁、鸦、鹊 、鸥鹭之属。兔鹘食斑鸠、鸲鹆、鹑雀之属。各随其力以相吞啖。其雄者小, 雌者大,雏者易视他禽,苍者量力求食。牧养鹰者喜雏与雄也。”

  海青是辽金元时期最受尊崇的一种猎鹰。它产于辽之东北境外五国部以东 海上,故又称海东青。古人记载,“其物善擒天鹅”,这属鹰隼;而“飞放时 ,旋风羊角而上,直入云际”,这是鹰隼飞行借助上升热气流的普遍特点。天 鹅是最大的游禽,也是飞得最高的鸟种。“善擒天鹅”者,必有王者之气。但 这种猎鹰究竟属于现代动物分类学的什么种、属、科、目,目前还无人能够给 予明确回答。金光平先生说十年前还有人见到这种白鹘,大概是由冰岛迁 徙来的。此鹘金眼白毛,真是具有王者之气。记载上,据黑龙江省嫩江县一位 邵姓老人回忆,他曾经在1943年捕获过一只海东青,当地鄂伦春猎人称它 为“吐鹘鹰”。海东青这样习于极地冰清玉洁的王者,在环境 越来越恶化的今日东北,怕是难以为继了。

  不管绝迹与否,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见到海东青是很难的。因为大个 鹰隼有着比人眼还大的眼睛,感光细胞比人眼感光细胞多得多,这样的鹰眼, 视力是人眼视力的两倍——人当然看不到海东青了。

〔完〕


(Posted on 2004-1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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