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 教” 要 斜 向 资 本 主 义

·旧　雨·

　 　 现 代 社 会 学 开 山 鼻 祖 韦 伯 （ Ｍ ａ ｘ 　 Ｗ ｅ ｂ ｅ ｒ ， １ ８ ６ ４ － １ ９ ２ ０ ） 写 过 一 本 很 著 名 的 书 ， 《 新 教 伦 理 和 资 本 主 义 精 神 》 。 他 争 辩 说 ， 要 在 马 丁 · 路 德 把 工 作 视 为 上 帝 的 一 种 召 唤 （ Ｃ ａ ｌ ｌ ｉ ｎ ｇ ） 、 约 翰 · 卡 尔 文 把 禁 欲 式 的 生 活 视 作 被 上 帝 选 择 的 自 我 心 证 之 后 ， 形 成 了 所 谓 的 新 教 伦 理 ， 现 代 的 “ 理 性 资 本 主 义 ” 才 可 能 在 西 欧 出 现 。 后 来 ， １ ９ ０ ４ 年 韦 伯 到 美 国 后 ， 把 “ 伦 理 ” 换 为 “ 教 派 ” ， 另 外 还 写 过 一 篇 题 为 《 新 教 教 派 和 资 本 主 义 精 神 》 的 论 文 ， 对 他 的 书 作 了 补 充 。 今 天 要 谈 的 就 是 这 篇 非 常 有 趣 、 但 却 不 是 韦 伯 最 著 名 作 品 的 文 章 。

　 　 韦 伯 的 这 篇 论 文 是 从 他 的 一 个 观 察 开 始 的 ： 在 美 国 ， 宗 教 和 国 家 的 分 离 可 以 说 相 当 彻 底 （ 比 如 ， 不 象 托 尔 斯 泰 笔 下 的 沙 俄 ， 要 当 官 就 必 须 是 正 教 徒 ） ； 这 又 是 一 个 移 民 国 家 ， 人 们 失 去 了 与 从 前 的 教 堂 的 联 系 ； 那 么 ， 为 什 么 当 时 美 国 只 有 ６ ％ 的 人 不 参 加 教 会 活 动 ， 远 低 于 欧 洲 的 相 应 比 例 ？ 更 奇 的 是 ， 人 们 似 乎 还 非 常 虔 诚 ， 吃 饭 、 做 生 意 都 要 问 你 是 哪 个 教 派 的 。

　 　 韦 伯 举 了 一 些 有 启 发 的 例 子 。 有 一 次 ， 他 在 火 车 上 碰 到 一 个 推 销 员 ， 卖 的 是 嵌 在 墓 碑 上 的 金 属 字 母 。 这 位 老 兄 说 ： 我 不 管 你 信 什 么 ， 但 是 ， 如 果 一 个 人 不 隶 属 于 任 何 教 派 ， 我 连 五 毛 钱 都 不 会 赊 给 他 。 如 果 他 什 么 都 不 信 ， 我 凭 什 么 相 信 他 ？

　 　 例 二 。 一 个 从 德 国 移 民 的 鼻 科 医 生 告 诉 韦 伯 ， 他 在 城 里 开 了 诊 所 ， 第 一 个 病 人 在 躺 下 前 ， 很 严 肃 地 对 他 说 ： 我 是 位 于 某 街 的 浸 信 会 教 堂 的 成 员 。 医 生 被 搞 得 莫 名 其 妙 ， 这 和 鼻 子 有 什 么 关 系 ？ 后 来 问 了 当 地 同 行 才 知 道 ， 病 人 其 实 是 说 ， 他 决 不 会 赖 帐 的 。

　 　 例 三 。 韦 伯 去 北 卡 罗 里 纳 看 望 亲 戚 ， 不 信 教 的 亲 戚 带 他 参 观 当 地 浸 信 会 的 洗 礼 。 洗 礼 在 池 塘 边 举 行 ， 池 塘 的 水 是 山 上 流 下 的 泉 水 ， 十 月 初 的 天 气 ， 已 是 相 当 地 冷 。 洗 礼 的 人 毫 不 犹 豫 地 走 入 池 塘 ， 完 全 浸 没 自 己 。 亲 戚 指 着 一 个 年 青 人 说 ： 哈 ， 我 就 知 道 这 家 伙 会 受 洗 ， 他 打 算 在 这 里 开 银 行 呢 。 韦 伯 问 ： 是 否 浸 信 会 信 徒 只 信 任 本 会 教 友 的 银 行 ， 而 且 人 数 多 到 足 够 支 撑 他 的 生 意 ？ 亲 戚 说 ： 这 倒 不 见 得 ， 不 过 ， 浸 洗 之 后 ， 他 的 生 意 就 有 保 证 了 。

　 　 原 来 ， 当 时 的 浸 信 会 对 受 洗 人 有 严 格 的 要 求 。 只 有 那 些 从 小 就 品 行 端 正 的 人 ， 才 有 资 格 加 入 。 不 要 说 赖 帐 的 人 进 不 去 ， 就 是 爱 跳 舞 、 爱 打 牌 、 经 常 上 馆 子 的 人 都 进 不 去 。 进 了 教 派 ， 就 等 于 拿 到 了 道 德 上 的 合 格 证 ， 在 商 场 上 就 有 了 信 用 。 不 但 本 地 人 信 得 过 ， 就 是 出 远 门 ， 只 要 亮 出 教 会 的 受 洗 证 明 ， 别 人 都 会 放 心 借 钱 给 你 ， 赊 购 更 是 没 问 题 。 就 算 一 时 银 根 紧 ， 债 主 知 道 ， 教 派 为 了 自 身 的 声 誉 也 会 担 保 他 ， 展 延 几 天 没 关 系 。 反 之 ， 如 果 某 人 因 为 道 德 原 因 被 教 派 除 名 ， 生 意 倒 闭 的 日 子 ， 一 般 也 不 会 隔 得 很 远 。

　 　 黄 仁 宇 曾 说 （ 《 世 纪 交 替 的 回 顾 与 前 瞻 》 ， 去 年 第 ４ ０ 期 《 亚 洲 周 刊 》 ， １ ９ ９ ９ 年 １ ０ 月 １ ０ 日 ） ： 资 本 主 义 “ 从 技 术 的 角 度 看 来 ， 其 精 义 在 负 债 经 营 ” ； 这 “ 说 来 容 易 ， 可 是 负 债 经 营 具 有 全 面 性 的 时 候 ， 政 府 发 国 库 券 ， 各 公 司 发 行 股 票 ， 买 卖 房 舍 分 期 付 款 ， 学 生 借 款 上 学 ， 旅 游 者 凭 信 用 卡 各 处 观 光 ， 工 人 以 还 没 有 到 手 的 工 资 作 担 保 去 买 汽 车 ， 作 为 上 班 的 交 通 工 具 — — 而 且 人 人 如 此 ， 社 会 视 作 当 然 ， 法 律 上 行 得 通 ， 那 就 并 不 十 分 容 易 了 。 ”

　 　 说 负 债 经 营 不 容 易 ， 关 键 是 初 始 的 时 候 特 别 不 容 易 。 现 在 的 北 美 ， 负 债 经 营 早 己 成 了 “ 天 理 ” ， 有 一 整 套 的 法 律 和 习 惯 作 保 证 。 信 用 局 （ Ｃ ｒ ｅ ｄ ｉ ｔ 　 Ｂ ｕ ｒ ｅ ａ ｕ ） 几 乎 对 每 个 人 都 立 了 案 ， 你 去 银 行 贷 款 买 房 子 ， 或 是 申 请 一 张 Ｓ ｅ ａ ｒ ｓ 百 货 公 司 的 信 用 卡 ， 人 家 一 个 电 话 打 过 去 ， 立 即 调 出 你 的 记 录 。 要 是 赖 过 一 次 电 话 费 ， 三 年 以 后 再 来 谈 。 如 今 有 了 计 算 机 和 网 络 ， 查 起 来 更 是 方 便 。 但 是 ， 在 本 世 纪 初 ， 当 这 些 便 利 都 没 有 的 时 候 ， 做 生 意 的 人 怎 么 知 道 顾 客 的 信 用 ， 从 而 允 许 他 负 债 ？

　 　 债 权 人 知 道 的 是 顾 客 的 新 教 教 派 ， 他 们 相 信 的 是 教 派 的 声 誉 ！

　 　 所 谓 的 新 教 教 派 ， 在 十 六 世 纪 初 开 始 兴 起 的 时 候 ， 从 正 统 的 天 主 教 立 场 看 ， 其 实 就 是 看 不 惯 教 廷 腐 败 、 不 服 从 教 皇 的 伟 大 光 荣 正 确 领 导 的 “ 邪 教 ” 。 正 因 为 看 不 惯 当 时 教 廷 的 腐 败 — — 不 管 做 了 多 大 的 坏 事 ， 只 要 肯 出 钱 ， 就 可 以 买 到 赎 罪 的 教 谕 （ Ｉ ｎ ｄ ｕ ｌ ｇ ｅ ｎ ｃ ｅ ） — — 新 教 徒 们 才 形 成 了 独 立 自 治 的 、 坚 持 有 道 德 的 禁 欲 生 活 的 教 派 。 正 是 这 样 的 教 派 ， 使 得 负 债 经 营 最 终 成 了 美 国 生 活 方 式 的 一 个 显 著 特 点 。 没 有 他 们 ， 资 本 主 义 在 十 九 世 纪 末 的 美 国 ， 可 能 就 不 会 有 那 样 迅 猛 的 起 飞 。 林 肯 死 后 二 十 五 年 ， 美 国 就 取 代 英 国 成 了 世 界 第 一 工 业 大 国 。 至 二 十 世 纪 初 ， 更 是 形 出 了 第 一 代 的 汽 车 大 王 （ 福 特 ） 、 石 油 大 王 （ 洛 克 菲 勒 和 标 准 石 油 公 司 ） 、 钢 铁 大 王 （ 卡 内 基 ） 、 电 报 大 王 （ Ａ Ｔ ＆ Ｔ ） ， 银 行 大 王 （ Ｊ · Ｐ · 摩 根 ， 他 还 兼 营 制 造 业 ， 是 世 界 上 第 一 个 亿 万 富 翁 ） ， 等 等 。 虽 然 新 教 伦 理 和 新 教 教 派 在 今 天 都 已 经 衰 落 了 ， 资 本 主 义 的 初 级 阶 段 ， 他 们 却 起 过 不 可 或 缺 的 催 化 作 用 。

　 　 这 里 说 的 “ 道 德 ” ， 当 然 是 指 传 统 的 基 督 教 道 德 。 这 里 谈 的 也 只 是 新 教 教 派 的 一 个 方 面 。 在 别 的 方 面 ， 新 教 教 派 对 美 国 社 会 和 历 史 同 样 有 重 大 影 响 。 比 如 ， 是 坐 着 “ 五 月 花 号 ” 于 １ ６ ２ ０ 年 １ ２ 月 抵 达 朴 利 茅 斯 的 新 教 徒 ， 建 立 了 北 美 第 一 个 按 民 主 制 定 的 “ 社 会 契 约 ” 运 作 的 社 区 。

　 　 顺 便 提 一 下 ， 黄 先 生 说 他 讲 的 资 本 主 义 “ 不 为 意 识 形 态 所 笼 罩 ， 既 不 涉 入 马 克 思 的 阶 级 斗 争 ， 也 无 关 于 韦 伯 的 新 教 伦 理 ” 。 前 者 确 实 如 此 ， 后 者 尚 可 商 榷 。 至 少 ， 负 债 经 营 在 美 国 的 兴 起 ， 离 了 新 教 伦 理 就 寸 步 难 行 。

　 　 我 读 韦 伯 的 论 文 ， 至 此 浩 然 长 叹 — — 为 共 产 党 叹 惜 。 如 果 文 化 大 革 命 结 束 之 后 ， 在 干 部 们 还 不 是 太 烂 的 时 候 ， 老 邓 能 够 厉 行 整 党 ， 保 证 党 员 的 道 德 质 量 ， 然 后 让 党 员 和 干 部 凭 着 道 德 上 的 号 召 力 — — 而 不 是 倚 仗 权 势 — — 去 经 商 ， 去 发 财 ， 去 和 他 人 竞 争 ； 那 么 ， 今 日 的 大 陆 ， 也 不 至 于 奸 商 遍 地 、 假 话 满 天 吧 ？ 当 然 ， 这 么 做 ， 很 难 说 还 是 一 个 无 产 阶 级 政 党 。 但 是 ， 今 天 的 中 国 共 产 党 ， 又 有 谁 在 正 儿 八 经 地 当 它 是 无 产 阶 级 的 政 党 ？

　 　 黄 仁 宇 先 生 曾 经 研 究 过 ， 在 中 国 历 史 上 ， 当 社 会 安 定 经 济 活 动 高 涨 时 ， 钱 币 短 缺 是 如 何 限 制 了 进 一 步 的 发 展 。 黄 先 生 说 资 本 主 义 的 精 义 在 负 债 经 营 ， 当 可 看 作 一 种 历 史 感 叹 。 其 实 ， 就 是 在 现 在 的 大 陆 ， 货 币 短 缺 也 仍 然 是 个 严 重 问 题 。 打 白 条 ， 三 角 债 ， 个 体 户 拎 着 装 满 人 民 币 的 提 包 上 火 车 ， 等 等 ， 都 和 负 债 经 营 不 发 达 、 人 们 不 得 不 现 钱 买 卖 有 关 。

　 　 历 史 上 ， 中 国 人 是 很 强 调 信 义 的 ， 所 谓 “ 人 无 信 不 立 ” 。 由 于 没 有 科 学 的 传 统 ， 中 国 文 化 发 展 不 出 工 业 革 命 ； 但 是 ， 日 本 和 亚 洲 “ 小 老 虎 ” 的 经 验 表 明 ， 在 西 方 文 明 之 外 ， 儒 家 文 明 大 概 是 最 能 够 接 受 资 本 主 义 的 。 如 果 今 后 大 陆 再 出 现 类 似 法 轮 功 的 “ 邪 教 ” ， 我 倒 是 希 望 ， 他 们 能 少 一 些 神 神 鬼 鬼 的 胡 说 八 道 ， 多 一 些 道 德 要 求 ， 并 把 这 种 道 德 要 求 转 化 为 宝 贵 的 商 业 信 用 ， 让 人 一 听 是 练 这 个 功 的 ， 就 放 心 和 他 做 生 意 。 “ 邪 教 ” 要 斜 向 资 本 主 义 ， 果 能 如 此 ， 则 国 家 幸 甚 ； 而 “ 邪 教 ” 的 成 员 ， 也 能 在 精 神 生 活 之 外 ， 又 得 到 物 质 生 活 的 改 善 。

　 　 当 然 ， 前 提 是 要 有 宗 教 或 信 仰 的 自 由 。

〔２０００年６月１３日定稿，法轮功被镇压快满一周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