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     蓼


·旧 雨·


  《何兆武回忆联大七年》是近年的畅销书。其中讲到沈从文与刘文典两位 老先生的一段事情:“沈先生是非常用功的,可是他没有任何学历,当过兵, 后来到大学里教书,还成了教授,所以往往受学院派的白眼,从刘文典先生到 钱钟书先生都是这样。记得有个同学跟我讲,刘文典先生在课堂上公开说:‘ 沈从文居然也评教授了……要讲教授嘛,陈寅恪可以值一块钱,我刘文典一毛 钱,沈从文那教授只能值一分钱。’”

  何兆武先生以此感叹我们现在看过去的人总是带着谅解眼光,只看到融洽 的一面,没有看到他们彼此之间相互看不起的那一面,没有能把人与人之间的 一些矛盾真正揭示出来。

  何兆武先生作为联大过来人,这样的段子自是引人入胜。惟其言称联大教 授被人瞧得起瞧不起是有无学历所致,则有悖逻辑:刘文典先生本人虽有留日 背景,且英语极佳,却仍无学位文凭,他何以白眼沈从文先生?对他周遭西洋 留学归来的教授,他钦佩陈寅恪,贬损胡适之,更是说明了刘文典先生的评人 标准不在学位与职权。

  刘文典先生是大家,更是狂人。这样的人,恐怕是没有世俗标准的。20 06年第6期《读者》上有徐百柯一篇文章——《世上已无真狂徒》,是写刘 文典的,那里的材料也是转手来的。据一位曾亲聆刘文典讲座的学生回忆联大 一次讲座:原定刘先生在西南联大一小教室开讲《红楼梦》,后因听讲者太多 ,容纳不下,只好改在教室前的广场上讲。届时早有一大批学生席地而坐,等 待开讲。其时天尚未黑,但因停电之故,讲台上已燃起烛光,摆着临时搬去的 一副桌椅。不久,刘文典身着长衫登上讲台,在桌子后面坐下。一位女生站在 桌边从热水瓶里为他斟茶。刘文典从容饮尽了一盏茶,然后豁然起立,像说“ 道情”一样,有板有眼地念出了他的开场白:“只,吃,仙,桃,一,口;不 ,吃,烂,杏,满,筐!仙桃只要一口就行了啊!我讲红楼梦嘛,凡是别人说 过的,我都不讲;凡是我讲的,别人都没有说过!今天给你们讲四个字就够了 。于是他拿起笔,转身在旁边架着的小黑板上,写下“蓼汀花溆”四个大字。 而他对于“蓼汀花溆”的解释是:“元春省亲游大观园时,看到一幅题字,笑 道:‘花溆’二字便好,何必‘蓼汀’?花溆反切为薛,蓼汀反切为林,可见 当时元春已属意宝钗了……”

  这个故事有几个版本,有的版本连其中“溆”字都改了,为的是让段子讲 通。其实这几个字的正音、反切,不可认真。到是不如从字面上看,确实对得 不工。汀是水中平地,溆则是河边湿地,此二者可以相对。但蓼是一种湿地植 物,花则是一类植物名词,两者就对不上了。至于“花溆”如何反切为“薛” ,按照《清华的大师们》一书中说,这个说法显然是错误的。书中注释道,“ 据张源潜学长订正,刘的意思是,花者,花袭人也;溆者,薛宝钗也”。也就 是说,“花溆”在刘文典那里是指两个红楼人物,与反切无关。如此说来“花 溆”得以解释而正音、反切的问题不再存在,然而这里“蓼汀”又没了所指。

  愚意以为,曹雪芹此处是在讲修辞逻辑。蓼是一种水草,而花是一类草木 ,两者不能工对。以曹雪芹的植物分类知识,肯定是不满意这样题名的。作为 根据,《红楼梦》第六十二回的斗草描写可见曹雪芹旨趣所在:“大家采了些 花草来兜着,坐在花草堆中斗草。这一个说:‘我有观音柳。’那一个说:‘ 我有罗汉松。’那一个又说:‘我有君子竹。’这一个又说:‘我有美人蕉。 ’这个又说:‘我有星星翠。’那个又说:‘我有月月红。’”

  小螺和香菱、芳官、蕊官、藕官、亲官这样随便玩耍就能说出这么多工整 的花草名字,元春对大观园题名的要求自然不会低的。

  当然,“蓼汀”也不是杂凑上去的。江南人以水蓼制曲,以酿醪糟——这 也是蓼、醪两字的渊源所在。曹雪芹曾居江南,又嗜酒如命,自然钟爱水蓼。 金钗斗草,水蓼仙醪。他的那部长篇小说终被后人叫作《红楼梦》,乃是出自 第十回题名:“游幻境指迷十二钗,饮仙醪曲演红楼梦”。

〔完〕


(Posted on 2008-05-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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