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瞎话三千】 【作者·寒 胭】


回 家 的 故 事: 逛 人 才 市 场


·寒 胭·


  他的公司要招聘几个工程师。没有特别要求,只要专业对口,刚毕业的应 届大学生也可以的。工资是给两千五百再加四金①。那样的人,他们说在延安 路上的才交流中心可以找到一大把。

  只要提前两天付给人才交流中心七百块,他们就会帮聘人单位做一张标准 招贴,安置一个早九晚五的摊位外,加一个午餐饭盒和两瓶矿泉水。如今在上 海办事情,真是越来越干脆利落了。

  我以前在上海的时候从来没去任何中心交流过,所以这次也要跟了去开开 眼界。八点五十五分,我赶到那里的时候,人才交流中心门前早已是人山人海 ,好象火车站一样热闹了。打量了一下那些等待应聘的人才,看起来他们中间 至少百分之八十不是上海人。我虽然早就听说现在外地人喜欢到上海找机会, 但平时只是在餐馆或者美容院碰到的。眼下看到那么多外地大学生也涌入上海 ,真真让我始料不及,我想我久已不领市面了。

  我手里拿了他给我的票子,装模作样地算作聘人单位这一方,在一群还被 关在门外翘首等候的人中间神气活现地先进大门去了。

  交流中心很大,有几百个摊位,都已坐满了人。我找了一大圈,才在一个 不起眼的角落里找到他。他坐在他那张内容简单的招贴下面,看上去神色平和 ,略有呆气,完全不象一个踌躇满志的小老板。

  我走到他面前,先打量一下他招贴上写的内容,才看了一眼公司的名字, 我就忍不住想怪笑。这个人,你如果给他一把电子原件,他有本事把它们在印 刷线路板上排列整齐,让示波器上出来的波形变得光溜溜的;可是,你要是给 他几个字,请他把它们摆摆好变成一句流畅的句子,这个人就真的变成呆子了。

  “你干吗又做这种怪样子?”每次我咬住嘴唇忍住笑的时候,这个呆子心 里就发毛。

  “你怎么给自己公司起个草字头的名字呀?”我好笑地问,“这样看上去 你的公司象是卖水草喂金鱼的,跟你的产品好象没有什么关系嘛。”

  “别瞎讲,”他生气了,“老实一点坐下来。”

  我在他边上很老实地坐了下来,可还是忍不住想笑。他的新公司最近代理 了一个国外的设备,给这个公司起名字的时候,他就用了英文名字的译音。哪 里知道现在中国公司多如牛毛,可是常用汉字一共才这几个,中国人又习惯用 两个字做公司名字,所以很容易就重名了。工商管理局把他起的名字打了回票 以后,他就换两个字,还是用相似的译音,结果还是给打回来。这样来回折腾 了四次,到末了这个呆子不耐烦了,他火气一大就索性在名字上加了两个草字 头上去,这下倒也终于通过了。

  “其实你的选择还多的很哪,”我拍拍他的肩膀,“你还可以加竹字头, 或者虫字旁,心字底,三点水……”我只管说个不休,他气得把头别到一边去 不要睬我。

  “你还可以把不同的边旁部首混起来,这样绝对没有人跟你重复。”我追 着呆子的后脑勺说完这句话,就不再吱声了。九点钟到了,应聘的人一群一群 涌了进来,交流中心的大厅开始弥漫起一种火车厢似的味道。

  第一个来我们这摊应聘的是一个五十岁的上海人。他其实是在国营工厂做 科长的,因为工厂要搬去浦东,所以想找个近一点的工作单位。科长派头很大 ,一屁股坐下来,也不屑讲话,先从包里拿出一叠证书在我们面前重重甩了一 摊,有学位证书、资格证书、得奖证明等等名堂。我们把那些证书一本一本翻 过来,心里却是有点疑惑,不知道他是来应聘还是到我们这两个小赤佬面前来 掼派头的。科长派头虽然大,但是我猜他大约是第一次应聘,他竟不知道要递 交一份打印好的简历。我们请他在笔记本上留下他的地址,简单的几个字,科 长写得潇洒流丽。想来他的字是下苦功练过的,临摹的好像是他们那个时代流 行的柳公权。可是现在已经是电脑时代了,一副派头和一手好字好象都没有什 么实际用处了,这委实让人觉得可惜。

  接着又来了十多个年轻大学生,年龄大约二十五岁左右,清一色全外地孩 子。他们有的是上海重点大学毕业的,也有的是外地不知名学校毕业的。这些 孩子,有的蛮不错的,有的我不太喜欢。不过这是他做主张的场合,女人如果 识相的话这时应该闭嘴为上策。我一边闷头帮他收集这些孩子的资料,一边再 次暗自感叹上海的吸引力。虽然王朔们的小说里早就归纳性地刻画了“沪生” 这样的卑琐形像,虽然中央电视台的春节联欢晚会上也常有个把讲漏风普通话 的上海人在全国人民面前为了地上的五分钱在那里纠缠不休,但是黄浦江的魅 力其实从来都没有消失过。

  跟这些孩子聊完,早已过了午餐时间。下午人流渐渐稀疏了,百无聊赖间 ,我突发奇想,不如我也去应聘看看。什么职位适合我呢?我一个一个摊位看 过去。做小秘,人家只要23岁以下的;做销售,我看见陌生人会结巴;做公 关,我没有那个姿色。我绕着大厅找了一大圈,总算看到有一个幼儿英语学校 好像还有点适合。走上前去仔细一看,他们要招几种人呢。第一栏是招英文老 师。要是教小朋友的话,我的英文大概够用的。不过国内大家讲英文的时候都 喜欢把舌头卷成麻花一样,卷得越厉害,就觉得越象,他们说美国人都是这样 讲话的。我小时候喜欢听灵格风,现在喜欢听BBC,卷舌头我是不大行的。 如果我教出来的小朋友讲的英文是不卷的,我岂不是要赔人家学费么。再看第 二栏,他们要招“教育咨询”。虽然我不清楚到底“咨询”什么,不过仗着自 己在学校里猫了这么多年的资格,我想我大概可以“咨”它一把“询”。

  于是我走上那个摊位说明来意。想不到我还没来的及自我介绍,那个讲北 方话的摆摊大汉就很不耐烦地朝我大手一挥,“你不行的,我们这个工作风里 来雨里去,很辛苦的。”他斜眼看了我一下,“你这种样子,肯定是不行的。 ”都不给我说一句话的机会,那个大汉就对我后面的人说,“下一个。”

  吃了这记闷棍,我气得不堪,又百思不得其解。“‘教育咨询’又不是伏 尔加河上的纤夫,怎么会‘风里来雨里去’呢?”我气乎乎地问他。

  “唉,‘教育咨询’其实就是到热闹的地方去摆摊推销他们学校课程的意 思啦!”还是他比较拎得清一些。

  “那他也不至于说一看我这种样子,就断定我吃不得苦呀。”我还在生气 ,“要是在国外,我可以告他歧视我的外表;还有那个写明只要23岁以下的 单位,我也可以告他年龄歧视。”

  他看我讲出这种不领行情的外国话来,就摇摇头不再搭理我。

  第二天我们本来说好要去苏州给我奶奶扫墓的,可是早上醒过来的时候我 觉得头痛欲裂,只好临时取消了计划。他用手试了试我的额头,说好象有点烫。

  “哼哼哼,我还没到热闹的地方去摆摊咨询呢,倒先发起寒热来了。”我 很无趣地自嘲起来,“那个家伙好象看人还是蛮准的嘛。”

  “那你昨天那么不买帐,还要去告人家。”他一边往我额头上放冰块,一 边嘲笑我。

  “我现在买账了。”我含糊地回答,昏昏沉沉之间倒忧心忡忡起来。逛了 一圈人才市场,也没有发现什么适合我的工作,以后海归了,我到底可以干什 么呢?

① 四金:指养老金,医疗保险金,公积金和失业金

〔完〕


(Posted on 2004-1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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