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 我 个 人 角 度 来 说 ， 我 偏 爱 那 些 富 有 思 想 重 量 的 散 文 。 但 这 并 不 意 味 着 我 完 全 拒 绝 那 种 风 花 雪 月 的 文 字 。 可 能 ， 好 的 文 字 没 有 形 式 与 内 容 上 的 局 限 。 现 居 美 国 纽 约 的 施 雨 是 我 比 较 熟 悉 的 散 文 作 家 ， 我 曾 经 细 读 过 她 的 人 文 随 笔 集 《 美 国 的 一 种 成 长 》 ， 其 清 丽 的 笔 墨 、 细 腻 的 女 性 情 思 让 人 体 验 到 另 一 种 美 国 风 景 。 《 美 国 儿 子 中 国 娘 》 是 施 雨 的 一 本 新 书 ， 其 中 文 字 多 以 幽 默 见 长 ， 写 的 是 日 常 生 活 的 物 质 漫 游 。

　 　 文 以 载 道 是 传 统 的 说 法 ， 现 在 文 可 载 道 ， 也 可 赚 钱 ， 可 言 志 ， 同 样 可 性 灵 。 《 美 国 儿 子 中 国 娘 》 一 书 里 的 文 字 大 多 是 写 家 庭 琐 事 ， 故 分 两 大 类 ， 一 曰 “ 孩 子 篇 ” ， 一 曰 “ 家 庭 篇 ” 。 这 样 的 文 字 很 容 易 写 成 流 水 帐 ， 令 读 者 厌 烦 。 然 而 施 雨 细 细 道 来 ， 把 中 国 人 在 美 国 由 于 不 同 文 化 所 遭 遇 的 影 响 写 得 妙 趣 横 生 ， 她 不 往 大 处 里 写 ， 而 是 描 摹 “ 自 己 所 熟 悉 的 日 常 生 活 遭 遇 ， 用 轻 松 、 幽 默 、 自 嘲 的 笔 法 缀 成 一 部 可 读 性 的 文 集 ” （ 董 鼎 山 语 ） 。

　 　 在 “ 孩 子 篇 ” 中 有 文 《 爱 酷 的 孩 子 》 ， 写 孩 子 的 爷 爷 奶 奶 从 中 国 给 孙 子 带 去 了 不 少 童 装 ， 然 而 孙 子 不 喜 欢 。 作 者 于 是 写 道 ： “ 单 说 衣 服 上 有 大 花 猫 和 苹 果 的 装 饰 ， 在 一 心 盼 望 长 大 、 九 岁 的 美 国 孩 子 眼 里 就 是 一 种 很 幼 稚 的 设 计 ， 当 然 还 有 色 彩 的 问 题 。 ” 这 其 中 就 不 仅 仅 是 衣 服 好 看 与 否 的 问 题 了 ， 内 中 隐 含 着 中 西 文 化 与 教 育 的 不 同 。 中 国 九 岁 的 孩 子 可 能 很 喜 欢 花 花 绿 绿 的 艳 丽 服 装 ， 然 而 美 国 孩 子 并 不 喜 欢 。

　 　 但 作 者 施 雨 的 观 念 毕 竟 还 是 相 当 中 国 化 的 ， 她 不 喜 欢 美 国 孩 子 那 种 “ 大 裤 子 ” ， 看 到 自 己 的 孩 子 却 喜 欢 这 种 服 装 ， 作 者 幽 默 地 写 道 ： “ 和 这 样 的 孩 子 一 起 上 街 ， 做 父 母 的 都 得 远 远 地 躲 开 ， 眼 不 见 心 不 烦 。 ” 又 说 ： “ 这 种 裤 子 惟 一 有 助 公 益 的 就 是 那 一 对 大 裤 脚 啦 ， 施 施 然 扫 过 去 ， 地 面 顿 时 一 尘 不 染 。 ” 作 者 的 幽 默 是 那 种 自 自 然 然 从 生 活 中 发 现 的 滑 稽 可 笑 ， 不 是 故 弄 玄 虚 的 假 幽 默 ， 正 如 某 学 者 所 言 ： “ 其 情 调 愈 自 然 ， 愈 近 于 幽 默 本 色 。 ”

　 　 《 美 国 儿 子 中 国 娘 》 一 书 的 序 是 海 外 名 家 董 鼎 山 先 生 写 的 ， 他 说 ： “ 真 正 的 文 学 作 品 都 是 基 于 作 者 对 生 活 的 体 验 ， 再 加 上 活 泼 的 想 象 力 与 优 雅 的 文 笔 。 ” 对 施 雨 幽 默 散 文 的 评 价 是 ： “ 每 篇 文 章 都 包 含 了 一 个 动 人 的 故 事 ， 每 个 故 事 都 能 引 动 读 者 的 兴 趣 。 与 她 同 样 侨 居 美 国 的 家 庭 主 妇 读 了 会 起 共 鸣 ， 不 熟 悉 美 国 生 活 的 中 国 读 者 ， 也 可 在 文 中 拾 得 一 些 有 趣 或 有 益 的 指 点 。 ” 然 而 幽 默 的 文 字 本 身 就 具 有 力 量 ， 它 可 以 独 立 于 环 境 的 差 异 而 存 在 。

　 　 由 于 作 者 居 美 国 多 年 ， 深 受 美 国 文 化 之 影 响 。 有 些 文 章 中 所 流 露 的 批 判 眼 光 ， 确 实 值 得 我 们 国 内 的 读 者 仔 细 思 考 。 譬 如 在 《 与 孩 子 谈 钱 》 一 文 里 ， 作 者 写 道 ： “ 一 般 的 美 国 家 庭 ， 在 孩 子 上 小 学 时 ， 就 开 始 让 他 们 参 与 家 务 劳 动 。 并 且 ， 以 领 取 这 些 劳 动 报 酬 的 方 式 来 支 付 零 用 钱 。 ” 这 种 从 小 就 培 养 孩 子 懂 得 劳 动 赚 钱 的 方 法 确 实 值 得 我 们 深 思 。 作 者 接 下 来 又 说 ： “ 中 国 的 父 母 大 多 不 喜 欢 和 孩 子 谈 钱 ， 其 实 ， 教 孩 子 从 小 认 识 金 钱 并 不 是 教 他 们 贪 财 ， 而 是 让 他 们 懂 得 金 钱 的 正 确 来 源 ， 储 蓄 与 花 费 。 ”

　 　 施 雨 由 学 医 而 从 文 ， 我 想 未 必 与 鲁 迅 先 生 之 弃 医 从 文 这 种 宏 大 的 目 标 有 关 。 不 过 许 多 学 医 的 人 后 来 都 跑 去 从 事 写 作 ， 这 其 中 一 定 有 些 隐 秘 的 关 联 吧 。 最 近 翻 阅 周 作 人 先 生 的 《 中 国 新 文 学 的 源 流 》 一 书 ， 其 中 谈 到 “ 研 究 文 学 的 预 备 知 识 ” ， 这 预 备 知 识 中 就 有 “ 生 物 学 ” 一 项 。 可 能 医 学 也 有 类 似 的 效 用 吧 。 不 然 ， 为 何 那 么 多 学 医 的 人 后 来 都 走 上 了 写 作 之 路 呢 。 我 觉 得 医 文 之 间 的 隐 秘 关 联 很 值 得 认 真 做 一 番 研 究 ， 或 许 会 有 惊 喜 的 发 现 。

　 　 作 者 在 “ 后 记 ” 中 说 起 了 这 本 书 的 写 作 渊 源 ： “ 这 本 幽 默 散 文 选 里 收 集 的 ４ ０ 篇 文 章 ， 是 我 近 两 年 来 感 觉 比 较 满 意 的 生 活 记 载 ， 或 者 说 ， 是 第 一 代 移 民 家 庭 中 比 较 常 见 的 生 活 小 故 事 。 小 故 事 里 诉 说 的 是 我 们 这 些 第 一 代 移 民 ， 怎 样 辛 苦 地 游 走 在 东 西 方 文 化 之 间 ， 努 力 当 好 美 国 人 的 父 母 和 中 国 人 的 子 女 。 ”

　 　 《 美 国 儿 子 中 国 娘 》 这 个 书 名 就 已 经 透 露 出 “ 游 走 在 东 西 方 文 化 之 间 ” 的 矛 盾 与 冲 撞 。 不 过 作 者 显 然 已 经 适 应 了 这 种 不 同 文 化 下 的 遭 际 ， 没 有 幽 默 乐 观 的 生 活 态 度 ， 又 哪 里 能 锻 造 出 这 样 的 文 字 呢 。

〔《美国儿子中国娘》，施雨著，新世界出版社２００３年第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