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把 酒 说 王 孙 (下)
认识胡为美也是由于一次文学讲座。她是北加州华人作家协会的会长,邀 我来讲李白、杜甫,之后又呼朋唤友,在矽谷组织了一个文学班,每周由我讲 座一次。她朋友说她从前是台湾大学的校花,我见她时她也就四十来岁,细眉 长目,白皙漂亮,一副江南秀女的模样,又是个常写文章的才女,我因此料定 她出自书香世家。后来大家聚会,才有人说她是胡宗南的女儿。我一听,遥远 的炮声就响起来了,想到黄河边上在胡宗南的炮弹下四处奔逃的孩子,其中一 个就是童年时代的父亲。那时黄河以南是胡宗南治下的陕西,以北则是日本人 沦陷下的山西南部,父亲生活的葫芦庄属于山西这边,紧邻黄河。虽然父亲曾 经说过胡宗南的炮弹有多么可怕,但我并没有因此而对胡宗南心生憎恨,因为 不管怎么说,他的炮弹是冲着日本人打来的。后来读中学,课文中有一篇《保 卫延安》,由此得知胡宗南的部队曾经进攻延安,意图把毛主席为首的党中央 一举剿灭,从此便好像要与胡宗南不共戴天。想想看,那时候毛主席、党中央 和根据地延安在少年人的心目中何等神圣,而胡宗南竟然带着大军烽尘滚滚而 来,地上大炮,天上飞机,铺天盖地地轰炸。六○年代长大的大陆中国人,大 概没几个不知道胡宗南。 胡为美的丈夫是IBM的工程师,话不很多,笑咪咪的,一看就是那种站 在妻子旁边无论什么时候都很满足的丈夫。我和妻子几次与他们共餐,其中一 次是在加州十七英里黄金海岸。那次是同去参加夏令营,第二天天色朦胧的黎 明时分我们在十七里黄金海岸相遇了,沿着海边走了很久。之后不久,胡为美 随夫婿常驻北京,我几次回国都曾与她约好见面,最终都因为行程匆忙,未得 一见。 一九九七年冬,我和妻子陪母亲回到她十一岁之前一直生活在那里的重庆 ,母亲的最大心愿是到外公的坟墓上祭奠一下,第二个心愿是寻找她小时候的 两个朋友。四十多年前,外公在嘉陵江边被枪杀,后来政府承认重庆镇反扩大 化,而这所谓的“扩大化”,便不知把多少条人命扩了进去。母亲不仅从此失 去了父亲,而且因为父亲有所谓历史问题就不得不失去许多人生机会。我们陪 母亲在重庆住了两、三天,其中有大半日是在寻找外公的坟墓,我们在漫山遍 野的荆棘荒草中几乎翻遍了断碑残砖,最后只能撮一把黄土,烧一烧纸钱。下 山后,眼看着母亲一脸悲伤,怎么也驱散不去,我便立刻带着她去厂里的人事 部门,又四处走访厂里的老人,恨不能马上查出她小时候的两个朋友,然而一 无所获。母亲手里一直攥着两张照片,攥得照片发热。这是两张四十多年来始 终珍藏的照片,各有一个小女孩,都是天真无邪的笑脸笑眼,母亲却不知她们 人在何方,命运如何。我想对母亲说,别找了,从前的有钱人都是革命的对象 ,她们只怕也是命运多舛,但我说不出口。走出工厂的时候,母亲说外公的罪 名是给国民党军队生产军用棉被,当年,胡宗南军队还曾驻扎在工厂里。 黄河边长大的父亲说他小时候印象最深的是胡宗南的炮弹,长江边长大的 母亲忘不了驻扎在工厂里的胡宗南军队,而我在美国西海岸与胡宗南的女儿有 缘相识。有一次在电话上想跟胡为美说说这缘分,最终还是觉得未免沉重,话 到嘴边却变成了另一桩事。我说,报纸上说大陆某地有个人冒充胡宗南的女儿 到处行骗,你想必已经知道了吧?胡为美说知道,淡淡的两声笑,便转了话题 。我想如今生活在北京的胡为美,不必掩藏也掩藏不住她是胡宗南的女儿。那 些曾经像我小时候一样提起胡宗南就有些咬牙切齿的大陆人,而今说起胡宗南 来,大概也会产生几许历史的荒诞感。 有一天在朋友家聚会,起初只知道来客中有位共产党将军的儿子,因他说 起国共内战的某次战役,另一来客说他父亲也参与过这次战役,结果发现两人 的父亲都是指挥这次战役的将军,但一个是共产党,一个是国民党。我正担心 他们俩陷入尴尬,没想到他们嚷嚷着要为两代人的缘分浮一大白。于是想起了 明朝人杨慎的词《临江仙》。杨慎算不得一流大诗人,但这首词不得了,广为 人知,因为它就放在《三国演义》的开头: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是非成败转头空”,即使是死亡数十万、数百万人、上千万人的战争。 当然,这不是身陷战争疯狂或遭遇过战争苦难之人的一“转头”,而是战争的 血腥远远过去了,后人可以说一声“转头空”,可以“都付笑谈中”。在旧金 山湾区我见到国民党军政要人后代的时候,尤其是与他们把酒聊天的时候,很 自然也会有这种感觉。除了前边提到的一些朋友,其余像左宗棠的曾孙女、冯 玉祥的外孙女、傅作义的外孙女等,都因为听我的文化讲座而成为熟人。在胡 纪团家上课之前,碰到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跟她儿子一起玩耍,一问才知道 他是蒋介石的曾孙子、蒋孝勇的儿子蒋友青。不久前看见杂志上的蒋友青一幅 帅相,便想起他幼儿时的瘦弱单薄,连当时看到他的感慨都涌到心头。在史丹 佛大学中文系,也碰到过几个王孙,但他们往往说不清楚祖先有何功名,甚至 说不出名字。倒是有一个白人学生把他女朋友的祖先说得很清楚──“我女朋 友是袁世凯第九个老婆的曾孙女。” 天大的仇恨一旦成为遥远的过去,后人不必跟谁计较过去,更不必想着找 谁复仇。从这个意义来看“是非成败转头空”,应该说是很有道理吧!然而, 如果说“空”是一种不加思考的健忘,几十万甚至几百万人命都没有让后人明 白其中的教训究竟是什么,那就非但愚蠢而且可怕了。国共内战前后长达二十 多年,把世界上最多的国家整个卷入长期内战,论为时之久,死亡之多,可以 说是近现代世界历史中规模最大一场内战。而战争过后长达四十年的两岸隔绝 ,尤其是大陆文革时代对国民党家属的株连九族,论战后的残酷和惨痛在近现 代世界历史中也是无过其右。 我始终觉得,近现代史上中国人最值得思考的历史悲剧是持续近百年的自 相残杀,尤其是国共内战和十年文革,但很少有人思考一下究竟是为什么。与 这种悲剧过后的麻木和健忘恰恰相反的是身在其中时的残酷和极端。中国人素 来是两极思维,把好人与坏人的判别一刀切开,非黑即白,非是即错,非善即 恶,不是君子就是小人,不是朋友就是敌人,不是朋党就是贼党。看起来是无 时无刻不讲道德,但道德评判往往两极,而且与哥们义气、党派政治搅和在一 起。讲道德是非就不管人性,讲哥们义气就不论道德是非,讲党派政治就不顾 哥们义气。于是,一切大是大非、大善大恶都以党派来区别。无论你是什么人 ,不管你个性如何、品德如何,更不管你有何爱好,有何才能,只要你非我同 党,就是我不共戴天的敌人。更为可怕的是,血缘都无法逃逸在两极思维、两 极道德、两极政治之外。你只要与贼党匪党有血缘关系,那你就不是好东西, 上不放过你死去的祖宗,下不放过你还在娘胎里的子孙。 读历史书读到株连九族就恻然悚然,而国共之争的惨烈和文革十年的浩劫 与这样的历史实在是颇有渊源。现在的大陆人厌倦了政治,忙着赚钱,台湾却 有不少人慷慨激烈地卷入所谓蓝绿之争,以是绿是蓝判断是非,以本土外省分 辨敌我,更有甚者已闹到迹近疯狂神智不清的地步,岂不哀哉! 〔寄自加州〕
|
| (Posted on 2008-06-12) | 上 | 下 | Issue Table | Front Pag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