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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 酒 说 王 孙 (上)
我在餐桌前坐下来,窗外云雾缭绕,心头也起了云烟。这是一家高尔夫球 场俱乐部的餐厅,位于旧金山湾区东湾的一座山头上,据说是欣赏海湾风景的 绝佳之地,但这时候云翻雾卷,不但远处的旧金山市区和金门桥全无踪影,连 山下的El Cerrito小城也躲藏起来了。再看旁边相聚的几位,左侧 坐住陈诚的三公子陈履碚,对面坐住林则徐的六代孙林祖希,右前方坐住父辈 与阎锡山有些渊源的韩恕一,韩恕一旁边是他太太吴苹,吴苹是中华民国第一 内阁总理唐绍仪的外曾孙女。一时间虎门销烟、松沪大战、京华烟云和三晋风 雨都好像上了心头。 我和陈履碚同团共游十多天,交谈不多。他是个月静风轻的人物,话不多 ,但跟人说话的时候青眼相对,很坦诚,不做作,不掩饰,不矜持。有人在庐 山美庐别墅的墙壁上看到陈诚与蒋介石合影的照片,希望他在车上讲点真实的 故事,他就靠在导游常靠的那张面向大家的靠背上,讲了一些从父亲那里听来 的史料,不夸张,不渲染,不慷慨激昂。在滕王阁附近的餐厅里,大家在分手 前夕互道珍重,他与同桌几个人一起靠墙而立,把李叔同的歌词“夕阳山外山 ”唱了又唱。 回到旧金山湾区后,陈履碚、蒋平夫妇和韩恕一、吴苹夫妇约我们夫妇去 他们两家所居住的小城El Cerrito。两家相距很近,都是坐山面海 ,视野开阔,可以一览海湾胜景。我十年前在柏克莱大学教书,与此地仅隔两 座小城,如今住在南湾,也不过一个小时车程。本来觉得这次煞有介事地提着 行囊出门,行程未免近了些,但海湾的云雾翻来卷去,对岸的旧金山市区常常 隐而不见,于是竟有了遥远的空间之感。更微妙的是,无论是陈家的聚会还是 韩家的小住,只因为他们家庭背景的特别,让我把岁月的沧桑拉得遥远起来。 陈履碚的父亲是蒋介石最为倚重的人物,韩恕一的父亲在阎锡山手下做事,而 我来自中国大陆,山西人,在所谓爱憎分明的文革时代长大。仅此时命所限, 就不难想见“蒋匪”和“阎匪”对我来说是如何地铭心刻骨。 三十年来中国瞬息千变,“匪”的颜色也随之变化,而我本人出国已经十 五年,读书见闻都非同从前。虽然对蒋、阎二位仍然没多大好感,却毕竟不像 从前那样一味憎恶了。至于他们周围的人物,更是因人因事而异。像陈履碚的 父亲陈诚,我是直到大学时代才知道抗日战争中规模最大也最为惨烈的战役是 松沪大战,而指挥这场战役的国军将领是陈诚。从此每当看到有关陈诚的史料 就留意起来,渐渐知道他是蒋介石的股肱之臣,在台湾更是仅次于蒋的第二号 人物,主政台湾,很有政绩,而且为官清廉。十年前,陈履碚的哥哥陈履安竞 选台湾总统,我曾经跟踪过一段有关他的报导,对这位做过纽约大学教授、笃 信藏传佛教的监察院长颇有好感。再后来从报刊上得知陈履安的长子陈宇廷娶 了位藏族姑娘,并且看到他们新婚燕尔的照片。陈履安从麻省理工得数学博士 学位,陈宇廷从哈佛得MBA,都是温文尔雅的学者样子,因此,第一次见到 温文尔雅的陈履碚时,便觉得似曾相识。 陈履碚毕业于柏克莱大学,数学统计博士。他名校毕业,名门出身,不但 父兄大名鼎鼎,他的外祖父是做过国民政府主席的谭延□,外曾祖父是做过两 广总督的谭锺麟。从清末到民国,直到国民党执政台湾,他家都出过影响时局 的人物。中国近现代史上,贵族做得最久的大概要数这陈家了。其妻蒋平没有 他家世显赫,但也是名门出身,外祖父做过江苏、浙江两省的商会主席,父亲 清华毕业,闻名商界。两人在婚礼上相识,一个是伴郎,一个是伴娘,后来是 婚礼上的新婚夫妇成了他们的媒人。说起第一面印象,蒋平只说陈履碚是个“ 头皮剃得青青的老实人”。 蒋平开朗活泼,率性自然,是阳春三月的天气。在今年春天的旅途上,她 看大家纷纷写诗,就开天辟地地写了一首。她笑称从来只看《世界日报》儿童 版,因此凑了一首儿歌,“虾子虾子胡须长”云云,逗得大家大笑一场。两天 后,她戏言自己为雪前耻,发愤努力,写了第二首诗。众人一听她的新诗作, 又是一场大笑。原来这发愤之作的第一句是“白鹅白鹅浮绿水”。我很欣赏她 的幽默大方,一派率真,但实在不敢恭维她的诗作。本以为她是学理工科的, 大约对文学艺术没特别感觉,未料一到她家,就被她的艺术才情惊艳再三。她 家的园林是日本式的,一石一木、一花一草都见匠心,一问,是她做的。屋内 挂着几幅画作,透着灵韵,一问,也是她做的。二楼书架上摆着几个造型奇特 、色泽美观的陶器,我妻子看了想要,便问她何处购买,旁边人说是蒋平做的 。佛龛上供着一尊泥塑的菩萨像,体态婀娜,面目雍容,心想这样的作品应该 与蒋平无关了,没想到旁边人说这也是蒋平的作品。返回楼下,闲看墙角窗旁 ,不经意地摆着几个花瓶,花草很是平凡,似乎是从山野里随意采集而来,但 摆得极有格调,又有周围艺术氛围的烘托,竟让人觉得情致非凡。再看餐桌上 主人夫妇已摆满一桌美食,从盘子到菜肴都像是艺术品一般,其中一盘纯属素 菜的白菜帮子也做得丰肌玉骨,让人不忍下箸。 陈家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幅摄影作品。白墙灰瓦的民居高低参差,映在清水 塘中,地上的真而梦幻,水里的梦幻而真,一看就是今春刚去过的徽州宏村, 我们夫妇也是拍了又拍。但这张照片里多了两床棉被,一红一绿,靠墙而挂, 水里的倒影则是梦幻里的梦幻,瑟瑟红,瑟瑟绿,以动写静,把整幅画面反衬 得美不可言。妻子说没想到两床农家被子能拍出这样效果,我们怎么就没注意 到。我以为这肯定又是蒋平的作品,一追问,才知道是陈履碚所摄。众人夸他 拍得好,他说这登不了大雅之堂,一语带过,拿出一位摄影家朋友出版的摄影 作品集请大家欣赏。我发现,从不喝酒的陈履碚在欣赏美的时候如饮醇醪,两 眼放光,话也明显变多。不谈摄影了,表情和眼神就又回到了从容、恬淡和宁 静。我想这大概不只是因为他的个性和学养,还应该受益于他在藏传密宗上的 多年修为。
那天晚上在陈家的小聚直到半夜,然后去韩家过夜。韩恕一让太太吴苹开 车先走,他自己坐在我的驾座旁带路。山上风大树摇,雾气弥漫,云团一大块 一大块扑过来。结果,韩恕一带错了路,吴苹自己也迷失了路径。仅仅五分钟 路程,两辆车都走了十多分钟。 韩家建在山崖上,从上到下有九十多个台阶。夫妇俩很好客,自己住楼上 ,整个楼下都是留给客人的。我在舒适的房间睡到凌晨时分,而后就睡不着了 ,索性坐在楼下的客厅里,透过临海的海湾窗看风景。窗外雾已散去,天色凄 清,远隔海湾的旧金山市区灯火依稀,金门桥渐渐露出了轮廓。我思绪纷纭, 想起韩恕一所讲述的家族往事,又想起我小时候虚构的那些揪斗地主老财的小 说,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睡不着觉了。 我和韩恕一都是山西人。大概就因为三面环山一面黄河的原因吧,处在封 闭环境的山西人远游的少,不知从什么年月起,异地相逢的山西人一见面就想 起两句话“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韩恕一在旅途上与我初次相遇时,同 样把这两句以洪亮的嗓门笑说了一遍。他十二岁离开家乡,但乡音仍然很重, 乡情溢于言表。同团有人说他父亲是阎锡山手下,我马上就想到一架飞往台湾 的飞机或者是一辆开往香港的油轮,穿着绫罗绸缎的少年人韩恕一坐在其中。 两天后在黄山游览,他忽然说起少年时的经历,其中一些片段让我怔在山道上 作声不得。他说十岁那年,祖父在土改运动中被当地农民活活打死,是他把祖 父埋葬在荒草萋萋的山坡上。母亲被吊起来打了一天,遍体鳞伤,鲜血淋淋, 邻居家送来豆腐,切作小片,贴在她身上压烧降温,结果都变成了紫黑色的豆 腐干。如果不是他父亲昔年的一个学生巧做安排,使他和母亲从太行山上的一 条羊肠小道逃离出来,然后数千里辗转,终于与台湾的父亲得以重聚,那么他 和母亲的命运都可怕到难以想像。 像韩恕一所经历的悲惨故事,我从小就不知道听了多少。老师讲得声泪俱 下,我听得怒火中烧,但那都是地主老财剥削欺压农民的故事,或者是“蒋匪 ”、“阎匪”屠杀革命烈士的故事。后来随着中国的开放,得知不少共产革命 的残酷,却毕竟没了童年少年的强烈感觉,况且与说故事的相距遥远。韩恕一 人在眼前,现身说法,他的家庭又正是我从前因为听被压迫故事而恨得咬牙的 地主老财,他的父亲是阎锡山忠心耿耿的部下,他本人说起阎锡山也不无感情 ,因此他的故事让我深感震撼。 数学家桂龙听我的讲座听了好几年,从没听他说过家中旧事。我父亲患肝 癌匆匆离去,使我很长时间都无法接受。桂龙安慰我说:“跟我相比,你是很 幸运的,我从来不记得跟父亲在一起的日子。”他父亲叫桂银平,原是胡宗南 手下的副参谋长,一九四九年成了大陆关押的战犯。当他父亲辞别他们母子的 时候,母亲还不到三十岁,而他只有两个月大。此后二十来年岁月,他随母亲 在台湾长大,陪伴他们母子的还有父亲的照片,每一张照片上的父亲都是身着 戎装,英气勃勃,其中一张始终挂在母亲的床头。被关押的父亲毫无音讯,母 亲的生活形同守寡,桂龙从小就梦想着为母亲找回父亲。 七○年代,在美国柏克莱大学留学的桂龙多次向美国政府和中国政府发去 信件,打探父亲下落,但毫无音讯。有一天他打开信箱,发现广告纸里夹着一 封很粗糙的牛皮信封,信封的左上角赫然写着中国地址。他双手哆嗦着打开信 ,一张照片滑落下来。那上边被作为战犯拍摄的人衰老憔悴,与他母亲床头的 照片迥然不同,但他一下子就认出了那是他父亲。而且,他一下子就猜出来围 在这战犯脖子上的围巾肯定是他母亲织成的,那是他父母仓促分手时的唯一信 物。他母亲编织这条后来常常提起的围巾只用了一个月,却以比半个世纪还要 漫长的时间,在痛苦和期待中编织着与丈夫团聚的梦想。 我想也许我从电影纪录片中见过桂龙的父亲。文革时代的电影故事片很少 ,看来看去只有那么几部,要么是打日本鬼子的,要么是打蒋匪的。纪录片通 常是表现莺歌燕舞的国内形势,其中让我很难忘记的是每年国庆节都要播放的 一幕——一群穿着囚衣的蒋匪战犯出现在画面上,以体现共产党的宽大政策。 在所有纪录片中,这大概是让少年人最为兴奋的一幕,我曾经为此写过一篇要 上交老师的日记,并且因为老师的表扬而定格在记忆之中。日记大意是说,我 去过好多次革命烈士陵园,好多次对着故事片里的蒋匪咬牙切齿,唯独纪录片 中的蒋匪才是货真价实的蒋匪,他们是罪有应得,不杀他们是人民政府的伟大 ,永远把他们关在监狱里吧! 许多从中国大陆来的人跟从台湾来的人,常常会开同样一个玩笑。大陆来 的说当年一心想着解放台湾,拯救水深火热的台湾人民;台湾来的便哈哈大笑 ,说他们当年接受的政治教育一模一样。台湾来的说当年要杀猪拔毛,消灭共 匪,光复大陆;大陆来的就大笑一场,感叹说彼此彼此,只是要消灭的敌人不 一样。其实,要说当年两岸的政治宣传,还有太多惊人的相似。诸如敌人是怎 样杀人如麻,毫无人性,我方是如何体恤百姓,战果辉煌。给予中小学生的教 育不是理解和宽恕,而是鲜血和仇恨。如果不是因为二十世纪的世界变化迅猛 ,如果两岸的军事力量势均力敌,不知有多少从小接受了仇恨教育的人会淌倒 在血泊之中。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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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2008-05-15) | 上 | 下 | Issue Table | Front Pag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