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 北 方 (四)
·张 翎·
小越: 你信上说项叔叔圣诞假期要带你去迪斯尼乐园,爸爸心里难过了很久。不 光是因为爸爸在寒假里见不到你,也因为带你度假本来应该是爸爸的事,却让 项叔叔抢了先。去迪斯尼的事,你提了很多年,爸爸却一直没有答应你,是因 为忙——忙论文答辩,忙找工作,忙转正,忙升迁。事情一样一样地排着队等 候在爸爸面前,挡住了爸爸的视野,爸爸就忘记了你的童年却是不会永远等候 在那里的。
苏屋了望台的生活让爸爸看清了许多事。每次爸爸见到那个聋孩子尼尔, 就不由自主地想起你,我亲爱的女儿。尼尔的不幸是人人都看得见的,可是很 少有人会注意到尼尔的幸运。尼尔有一个把他的梦永远抗在自己肩上的妈妈, 而你的爸爸却不是这样的。你的爸爸要卸下了自己的梦,才会来扛你的梦。尼 尔的妈妈让爸爸愧疚。
十月初中越收到了一封挂号信,是一个厚实的牛皮纸大信封。看到寄信人 栏上那个陌生的律师事务所名字时,中越心里就有了几分不祥的预感。拆开了 ,果然是离婚协议书。
分居是范潇潇提出来的。当时只是说分开一年,冷一冷,说不定就好了。 中越来苏屋了望台之后,两人也是时常通电话的,说的当然是小越的事居多。 潇潇从来没有在电话上探讨过离婚的事,甚至连暗示也没有过。当然中越不可 能没有一点提防——分居通常是离婚的必经之途,他只是没想到潇潇出手如此 之快。便禁不住将潇潇和那个姓项的以往的种种蛛丝马迹,一一地回想了起来 。兴许那姓项的非但不是分居的结果,反倒是分居的起因。如此一想,中越便 觉得自己是暗夜赶路稀里糊涂地掉进了陷阱,脑袋一热。拿起电话,就拨那个 熟记在心的号码。
铃声响了一会儿才有人接,是潇潇。气喘未定的样子,又叫中越生出些龌 龊的联想。中越憋了几秒钟,才冷冷一笑,说潇潇你等不及了吧?潇潇啪地一 声将电话挂了。中越再拨,就没有人接了。中越一屁股坐在地板上,把电话机 放在腿上,准备拨它一个通宵了。每拨一次,火气就大了一圈。拨到后来,头 上就有青烟冒出,话筒几乎捏化在手里。
拨了约有一个小时,终于有人接了起来。中越的脑袋轰地一声炸成了无数 碎片,一声狂吼,差点把自己震倒:“有本事就把那个姓项的摆到明处,背后 打黑拳是他妈的混蛋!”
电话那头是死一样的寂静。过了半晌,才有一个声音,战战兢兢地叫了一 声爸爸。中越这才醒悟过来是小越,心里后悔莫及,就把声音放低了八度,说 小越爸爸不知道是你。小越不说话,却叹了一口气。那口气极轻极弱,如细细 的一缕烟云在中越的耳膜上擦了一擦,却擦出了一道难以修复的伤痕,中越的 心就名牵牵地疼了起来:“小越你别叹气,你还是个孩子,叹气是大人的事。”
小越哼了一声,说谁是孩子呀,爸爸我已经十一岁了。顿了一顿,又迟迟 疑疑地说:“其实爸爸你和妈妈过得不快乐,分开也是可以的。别担心我,我 没事的。将来你们有了新家,我就有两个地方可以去了,寒假去一家,暑假去 另一家。我们班好多同学,都是这样的。”
中越的心又牵了一牵,说不清是悲是喜。只觉得在国外长大的孩子,和国 内同龄的孩子相比,在有的方面似乎太稚嫩了,在另一些方面却又似乎太成熟了。
放下电话,却怎么也集中不了精力备第二天的课。他和潇潇一直认为小越 的个性太大大咧咧,有些像男孩子,没想到孩子却一直是看在眼里的。他和潇 潇的不快活,在小越面前其实都是很隐忍的。潇潇的不快活在先,他的不快活 在后。他的不快活很大程度上源于潇潇的不快活,因为他本人对快活不快活之 类的感觉一直是很懵懂的。
潇潇是人中的尖子,花中的花。潇潇是那种极其愿意走在拥挤的人群中, 又渐渐把人群甩在身后的人。所以他们相识之后的每一件重大事情,她都走在 他前面。她比他先读完学位,她比他早评上职称,她比他早半年出国,她比他 先找到工作,她的工资比他的高出好几个台阶。她虽然一直走在他的前面,却 不愿意他永久地落在她的背后。她先走几步,再回头拉他,一直等到他们大致 平行。大致平行的日子是潇潇最快乐的日子,只是潇潇却不能沉缅在这样的日 子里。潇潇劳碌惯了,潇潇不能长久地休息。她必须甩下他再往前走去,然后 再回头来拉他。他虽然比她慢几步,最终也都走到了她为他设想的目标。他让 她失望的不是他达不到她的目标,而是他抵达目标的方式。她打心眼里见不得 他那种偷工减料懒懒散散的样子。他常常觉得自己是一架千年老牛车,每一个 接头都结着厚重的锈。潇潇若一撒手,他会立时轰然倒地,成为一堆毫无用处 的朽木。
这样的生活维持了好几年,潇潇就渐渐厌倦了。他是个感觉迟钝的男人, 很晚才觉察出她的不快乐。其实那时他也是可以扭转局面的,只是他懒散的个 性决定了他只能是那样一种的丈夫,用潇潇的话来形容,是提起来一串,放下 来一摊的那种。他问过潇潇那样东西是不是屎,潇潇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即使在那个时候,他的不快活也还仅仅是因为他觉察了她的不快活。而真正属 于他自己的那份不快活,是在更后来的日子里才出现的。
半年前,他母亲在分别八年之后飞过千山万水到多伦多探望他。
他的父亲去世很早,他和两个哥哥都是靠着母亲在皮鞋厂工作的微薄工资 养大的。母亲只有初小文化程度,识不了几个字,干的是全厂最脏最低下的工 种——橡胶车间的剪样工。母亲日复一日的任务,就是把刚从滚筒里捞出来的 热胶皮,按固定的尺寸剪出鞋底的雏型。这个工种是母亲自己要求来的,因为 生胶有毒性,橡胶车间的工人,每个月可以拿到四块钱的营养费。
生胶落色。母亲下班回到家,脖子是黑的,手是黑的,一笑,额上的浅纹 也是黑的。洗了又洗,洗出好几盆墨汁似的水来,泼了,就操持一家人的晚饭 。饭很简单,几乎全是素的,却有菜有汤。吃完饭,收拾过碗筷,母亲就坐下 来,开始织毛衣。母亲会织很多种的花样,平针,反针,叠针,梅花针,元宝 针。母亲的毛衣都是替别人织的,母亲自己的毛衣,却是拆了劳保手套的旧纱 线织的,穿在身上,颜色虽然黄不黄白不白的,样式倒是合身的。母亲给别人 织毛衣,织一件的工钱是两块钱。遇到尺寸小花样简单的,一个月可以织五六 件——当然是那种马不停蹄的织法。
中越生在乱世,那个年代几乎所有的食品都凭票供应。江南鱼米之乡,竟 也开始搭配百分之二十的粗粮。家里三个男孩,齐齐地到了长身体的时候,口 粮就有些紧缺起来。母亲只能用高价买下别人不吃的粗粮,来补家里的缺。每 天开饭的时候,母亲总让儿子先吃。等到母亲最终摘下围裙坐下来的时候,那 个盛白米饭的盆子已经空了。地瓜粉做的窝头虽然抹了几滴菜油,仍然干涩如 锯末。母亲嚼了很久,还是吞不下去,直嚼得额上脖子上鼓起一道道青筋。中 越看得心缩成紧紧的一个结,可是到了下一顿,依然无法抵御白米饭的诱惑。
母亲常年营养不良,又劳累过度,身体就渐渐地垮了。有一天晚上,三个 孩子正围着饭桌做功课,突然听见母亲嚷了一句怎么又停电了?中越说没停电 呀,母亲那边半晌无话。再过了一会儿,中越就听见了一些赶赶咐咐的声音, 才发现母亲哭了——母亲的眼睛突然看不见了。
母亲的眼睛坏了,不能再做剪鞋底的工作了,就调去了最不费眼力的包装 车间,给出厂的鞋子装盒。母亲也不能再织毛衣了。失去了营养费和织毛衣这 两项额外收入,家境就更为拮据了。三个孩子就是在那个时候才真正懂事起来 的。每天做完作业,就多了一项任务——糊火柴盒。糊两个火柴盒能得一分钱 ,每天糊满一百个才睡觉。糊火柴盒的收入孩子们只上交一部分,另一部分自 作主张拿去给母亲买了鱼肝油。
母亲的眼睛时好时坏,虽然没有治愈,却也终究没有全瞎。
后来三个孩子都成了家,大哥二哥搬出去住,中越也大学毕业去了省城。 母亲这些年始终自己一个人过,却不愿和任何一个儿子住在一起。中越是母亲 最疼的一个老儿子,所以当中越提出要母亲到多伦多探亲的时候,母亲虽有几 分犹豫,最后还是来了。
母亲是个节省的人,到了哪里都一样。在中越家,母亲舍不得用洗衣机和 烘干机。母亲自己的衣服,总是手洗了挂在卫生间里晾干。走进卫生间,一天 到晚都能看到万国旗帜飘扬,听见滴滴哒哒的水声。潇潇说地砖浸水要起泡的 ,卫生间总晾着衣服,来客人也不好看。潇潇说了多次,母亲就等到早上他们 都上了班才开始洗衣服,等下午他们快下班了就赶紧收拾起来。地上的水迹, 母亲是看不清的。母亲自己看不清,就以为别人也看不清,潇潇的脸色就渐渐 难看了起来。
母亲操劳惯了,到了儿子家里,也是积习难改,每天的头等大事,就是做 上一桌的饭菜,等着儿子儿媳下班。母亲做饭,还是国内的那种做法,姜葱蒜 八角大料红绿辣子,旺火猛炒,一屋的油烟弥漫开来,惹得火警器呜呜地叫。 做一顿饭,气味一个晚上也消散不了。家具墙壁上,很快就有了一层黏手的油。
潇潇说妈您把火关小些。中越也说妈您多煮少炒。母亲回嘴说你们那个法 子做出来的还叫菜吗?勉强抑制了几天,就又回到了老路子。
后来,潇潇就带着小越在外头吃饭,吃完了带些外卖回来,给中越母子吃 ,才算勉强解决了这个问题。只是母亲无饭可做了,就闲得慌。母亲不仅不懂 英文,母亲连普通话也说得艰难。所以母亲不爱看书看电视,更不爱出门,每 天只在家里巴巴地坐着,等着儿子回来。中越下班,看见母亲一动不动地坐在 黑洞洞的客厅里,两眼如狸猫荧荧闪光,就叹气,说妈这里电费便宜,开一盏 灯也花不了几个钱。
母亲近年学会了抽烟。母亲在诸般事情上都节省,可是母亲却不省抽烟的 钱。母亲的烟是国内带来的。两只大行李箱里,光烟就占了半箱。母亲别的烟 都不抽,嫌不过瘾,母亲只抽云烟。母亲还爱走着抽烟,烟灰一路走,一路掉 。掉到地毯上,眼力不好,又踩过去,便是一行焦黄。潇潇一气买了六七个烟 灰缸,每个角落摆一个,母亲却总是忘了用。母亲的牙齿熏得黄黄的,一笑两 排焦黑的牙龈。用过的毛巾茶杯枕头被褥没有一样不带着浓烈的烟臭。
母亲一辈子想生闺女,结果却一气生了三个儿子。大儿子和二儿子生的也 是儿子,只有老儿子得了个闺女,所以母亲很是稀罕小越,见了小越就爱搂一 搂,亲一亲。小越刺猬一样地弓着身子,说不要碰我。小越说的是英文,母亲 听不懂,却看出小越是一味地躲。母亲伸出去的手收不回来,就硬硬地晾在了 空中。中越竖了眉毛说小越你听着,你爸爸都是你奶奶抱大的,你倒是成了公 主了,碰也碰不得?潇潇不看中越,却对母亲说:小越不习惯烟味,从小到大 ,身边没有一个抽烟的。母亲听了,神情就是讪讪的,从此再也不敢碰小越。
母亲的签证是六个月的,可是母亲只呆了两个月,就提出要走。其实母亲 是希望儿子挽留的。可是潇潇没说话,中越就不能说话。母亲虽然眼力不好, 母亲却看出了在儿子家里,儿子得看儿媳妇的眼色行事。
母亲来的时候刚过了春节,走的时候就是春天了。航班是大清早的,天还 是冷,潇潇和小越都睡着,中越一个人开车送母亲去机场。一路上,中越只觉 得心里有一样东西硬硬地堵着,气喘得不顺,每一次呼吸听起来都像是叹气。
泊了车,时间还早,中越就领着母亲去机场的餐馆吃早饭。机场的早饭极 贵,又都是洋餐洋味。中越一样一样地点了一桌子。母亲吃不惯,挑了几挑就 吩咐中越打了包。母亲连茶也舍不得留,一口不剩地喝光了。母亲的手颤颤地 伸过饭桌,抓住了中越的手。母亲的手很是干瘪,青筋如蚯蚓爬满了手背,指 甲缝里带着没有洗净的泥土——那是昨天在后院收拾隔年落叶留下的痕迹。
“娃呀,你听她的,都听。妈年青的时候,你爸也是顺着我的。”母亲说。
母亲在将近四十的时候才怀了中越,小时候母亲从不叫他的名字,只叫他 娃。母亲的这个娃字在他堵得严严实实的心里砸开一个小洞,眼泪无声地涌了 出来。他跑去了厕所,坐在马桶上,扯了一把纸巾堵在嘴里,哑哑地哭了一场。
走出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在母亲兜里。
两千美金。大哥二哥各五百,您留一千。
中越陪着母亲排在长长的安检队伍里,母子不再有话。临进门的时候,他 迟疑了一下,才说:哥写信打电话,别提,那个,钱,的事。
送走母亲,走出机场,外边是个春寒料峭的天,早晨的太阳毫无生气冰冷 如水,风刮得满树的新枝乱颤。中越想找一张手纸擤鼻涕,却摸着了口袋里那 个原封不动的信封——母亲不知什么时候又把钱还给了他。
那天中越坐进车里,启动了引擎,却很久没有动身。汽车噗噗地喘着粗气 ,白色的烟雾在玻璃窗上升腾,聚集,又渐渐消散。视野突然清晰了。就在那 一刻,中越觉出了自己的不快活,一种不源于潇潇的情绪的,完全属于他自己 的不快活。
所以,两个月后,当潇潇提出分居的时候,他虽然不情愿,却也没有激烈 反对。
小越: 极光是地球高纬度地区高层大气中的发光现象,是太阳风与地球磁场相互 作用的结果。太阳风是太阳射出的带电粒子,当它吹到地球上空时,会受到地 球磁场的作用。地球磁场形如“漏斗”,尖端对着地球的南北两个磁极。所以 ,太阳发出的带电粒子会沿着地磁场的这个“漏斗”沉降,进入地球的两极地 区。两极的高层大气受到太阳风的轰击后会发出光芒,在北半球出现的叫北极 光,南半球出现的叫南极光。爸爸来苏屋了望台的目的之一,就是为了看北极 光,可是至今还没有等到。据说每年都有年青人从四面八方赶来,在有北极光 的夜晚举行婚礼,因为他们相信,在北极光之下结婚怀孕,将会生下世上最聪 明的孩子。
帕瓦以后将近两个月的时间里,中越就再也没见过达娃——倒是时时能见 到尼尔。中越一周去一次白鱼小学培训老师。培训完后,都会留下来单独辅导 强化尼尔的手语和读唇功能。这一次去了,尼尔却没在。老师说被他妈带去雷 湾医院做年检了——自尼尔出生后,就存进了那里的早产儿数据库,每年要进 行一次复杂的跟踪检查。
那天中越下班回家,正要开火做晚饭,只见窗外黑云密集,天阴得几乎合 到了地上,才猛然想起自己昨天洗的一条床单,还晾在阳台上——这边的人不 喜欢用烘干机,家家户户都有晾衣绳——就冲出去收床单。刚把床单撸下来, 雨已经轰隆地下了起来,远看是白花花的一片帘子,近看是一根连一根的棍子 ,砸得一个企鹅湖翻腾如沸水,满坡满地都是洞眼。
门还没关严,就被砰的一声撞开了,冲进来两个淋得精湿的人——是达娃 和尼尔。两人衣服如薄绵紧贴在身,牙齿磕得满屋都听得见,头上身上的水在 地板上淌成一个混浊的圆圈。
中越赶紧拿了两条大浴巾,一人一条地裹了送去了卫生间。又从柜子里找 出一件毛衣一条运动裤,放在卫生间门口——是给达娃换的。翻箱倒柜的,却 找不着一件合尼尔穿的衣服,只好从床上抽出一条线毯,也搁在了卫生间门口。
是尼尔先出来,身子严严实实地裹在毯子里,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脸,叫 热水冲得绯红。小脚载着毯子一路移动,像上了发条的电动玩具,模样丑得叫 人心软。中越把尼尔举起来,坐到沙发上,拿了个小吹风机来吹他的头发。还 没吹几下,尼尔就枕在他腿上睡着了,鼻息吹得他腿上丝丝地痒,口水淌了他 一裤子。
达娃在卫生间里呆了很久,出来时已经换上了中越的毛衣。毛衣的袖子高 高地挽上去了,下摆却长长地拖到了膝盖。在这样的宽敞里达娃的身子突然显 得极是瘦小起来,小得如同一个未成年的女孩。达娃在尼尔的脚下坐下,解开 辫子擦头发。中越一辈子没有见过这样长的头发,如风中的乱云簌簌地抖着。 擦干了,挽起来,在脑后打了一个大大的结,云开雾散,露出水汽浓重的一张 脸——竟有几分秀气。
达娃弯腰去摇尼尔,硬把尼尔摇醒了。尼尔坐起来,懵懵懂懂地,竟不知 身为何处。达娃拍了拍尼尔的脸,说你忘了,一路上,要告诉陈医师,什么话 的?尼尔一下子醒利索了,嘴唇一裂,露出一个痴笑。
“我,棒。”尼尔伸出一个大拇指,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达娃忍不住格格地笑了。达娃的笑一开了头,就如一颗弹子在平滑的玻璃 面上一路滚下去,没有人接着挡着,就再也刹不住车了。一直笑得两眼都有了 泪,却还是歇不下来。中越只好拿一张旧报纸卷了一个圆筒,冲着她的后脑勺 梆梆地敲了几记,方勉强止住了。
尼尔的智商在正常水平——雷湾医院测试的,只是语言接收表达能力差些。
达娃终于在笑的空隙里说全了一句话。
就是说,你是个大水桶,水是满的,只是龙头坏了,流不出来。我来好好 修理修理你的龙头。
中越把尼尔的头发揉得乱成一个鸡窝。尼尔嘴里喊着修,修,咚的一声跳 下沙发,在地板上翻了个跟斗。毯子滚落下来,露出精赤溜光一个身子,肋骨 累累如一滩荒石,一根鸡鸡若豇豆来回乱颤。达娃拾起毯子,满屋追儿子。追 着了,劈头盖脸地将毯子罩过去。罩住了,便骂:多大了,你害不害羞。尼尔 如网里的鱼虾死命地挣,终于挣出一只手来,指了中越,说他,也有。
达娃忍了笑,背了脸不看中越,只问你吃了没?中越说还没。达娃就从背 篓里拿出一个黄油纸包,说我在老约翰的肉店里买了两磅牛仔骨,我们不如烤 肉吃吧——门口那个火塘,你恐怕还没用过呢,正好我们也烤烤衣服。达娃熟 门熟路地从中越的厨房里找出刀叉铁架,三人又各加了一件厚衣,搬了个板凳 ,就走出屋来清理火塘堆柴生火。
刚下过雨,柴湿。塞了无数的引火木屑,仍是青烟滚滚,熏得中越涕泪交 加。达娃看了,就抿嘴笑:“印地安人熏刺猬,熏的就是你这样的笨刺猬—— 非得坐风口吗,你?”中越换了个方向坐,果真就好些。
湿气渐渐散尽了,火势旺了起来。中越在火塘边架了几根树枝,把达娃和 尼尔的湿衣服晾了起来。达娃就开始烤肉。青焰舔着铁架子,便有脂油滴落下 来,发出一惊一乍的爆响,空气里立刻充满了肉的甜香。
达娃烤熟了一块肉,扔给中越。又烤熟了一块,扔给尼尔。尼尔不肯吃自 己的那块,偏要来抢中越手里的。肉烫手,中越站起来,两只手转轮似地转着 肉,嘶嘶地吹着气,一小口一小口地咬。尼尔够不着,跺着脚咿哇地叫。达娃 又抿了嘴笑,说你啊,真是少见。中越问怎么少见了,达娃只是笑,半天,才 说,就你把他当个正常人看,从来不让着他。
中越吃得满嘴满手的油,扯了块面包擦过指头,又丢进嘴里:“让,怎么 个让法?除非你能叫全世界人民都让着他。将来到社会上去,他还不得摸爬滚 打,靠本事吃饭?不如现在就把他当个正常人摔打。”
达娃又烤熟了一块肉,拿细铁棍穿了递给中越。中越没接住,肉就掉了。 两人同时伸手去抢,中越碰着了达娃的胳膊,只听见达娃哎哟地叫了一声,拿 手捂了胳膊,身子就矮了下去。中越以为烫着了达娃,慌慌地去掰达娃的手, 挽起袖子,才看见胳膊上有一排伤,小小的圆点,一个挨一个,挤在一起像是 一朵开过了季的花。伤是新的,刚结了痂,嫩薄的一层粉红,已经碰破了,流 着血。
中越咣啷一声将肉摔在火塘里,铁架子撞飞了,火星蛾子似地飞成一片, 达娃和尼尔都吓了一跳。
“烟头烫的,是不是?”
达娃抬头,看见中越两眼眦裂,五官扭到了脸外,头发根根竖立如钢针。 达娃颤颤地伸出手来,去抹中越的头发。女人烤过火的手很烫,男人的头发在 女人的指尖上嗤嗤地灼响。
“什么样的男人,让你怕成这样?”
中越一把甩开达娃,达娃跌跌撞撞地坐到了地上。尼尔怯怯地走过来,伏 到达娃的膝盖上。达娃紧紧地搂了儿子,两人沉默如石。火势弱了,焦肉在余 烬里散发出恶臭。夜渐渐地黑尽了,疏朗的星斗照出低徊的山峦,错乱的松林 ,和林中一个奄奄一息的火塘。
突然间,被夜色磨蚀得模糊起来的山峦上,出现了一道光。那光极长,不 知从何处开始,也不知至何处终结。虽是突兀,却因了它的从容安祥,仿佛已 经在那里悬挂了千年。尼尔跳起来,大叫了一声北,北,光。中越把手指搁在 唇上,“嘘”了一下,尼尔便噤了声。那光渐渐变宽变亮,地上所有的颜色都 被那光吞噬尽了,只剩了一种介于青绿之间的幽蓝。那光之下,万物突然就变 小了,山峦成了土块,湖泊成了水滴,树林成了草芥。人呢?人是看不见自己 的,光却是看得见人的。在光的眼中,人大约不过是蚁蝼罢了。人的烦恼,在 人看来是天是地是挪不动的巨石。在光看来,却是比蚁蝼还细微的一粒尘土。 中越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身子竟簌簌地发起抖来。
风起来了,林涛声中夹杂了一些爆竹般的脆响。过了一会儿,中越才明白 过来,那是光的脚步声。光变了,变成了五彩斑斓的色带。先是红,再有黄, 再有橙紫,色带交织变换,时静时动。静时如开世之初,一片混沌祥和。动时 若一袭彩裙,在做风中舞。那颜色那舞步姿意而张扬,无章也无法——却是惊 心动魄。
那光来得快,去得也快。一枝烟的工夫,就消散尽了,星空疏朗依旧。仿 佛是一场精彩的戏文,毫无预报地开了演,又毫无预报地终了场。观众刚刚来 得及进入剧情,幕却咚地落了下来,偃旗息鼓,俱寂无声。
尼尔已经趴在达娃身上沉沉地睡着了。达娃把尼尔抱进了屋里,又出来收 拾树枝上的衣服。衣服差不多干了,达娃一件件地叠起来,放进背篓里。中越 看着她的手指赶赶咐咐地移动着,眼睛如两口黑井,幽深而空洞,一切情绪跌 落进去,都被销蚀成沉默。
“十年前,我在青海湖边遇到了一位高僧。”达娃说。“他说我的命,实 在是太硬了。纸做的肉做的男人,都镇不住我。只有铁打的男人,才压得住我。”
达娃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裘伊就是那个铁打的男人。裘伊和尼尔是我今 生今世的债,我欠了别人的,也只有这样慢慢地来还了。”
中越搜肠刮肚,想找一句安慰的话,却终无所得。只好走过去,将达娃轻 轻地拥在怀里。达娃的头巾飘落了下来,他闻见了她鬓边那朵枯萎的野菊花瓣 上的最后一丝阳光。大千世界,他和她在这样空旷的北方相遇。她有她的伤。 他有他的伤。他治不了她的,她也治不了他的。他看着她紧紧地攀援在一片行 将朽烂的木头上,朝着渺无边际的深渊飘去,却救不得她。
这时嗖的一声,房顶上跳下来一个黑影。黑影在落地的那一刻崴了脚,动 作有些迟缓。当黑影终于挣扎着站起来的时候,中越看见了黑影手中一根闪着 寒光的棍子。
那是一杆猎枪。
中越还来不及说话,就听见轰的一声巨响。林子抖了一抖,宿鸟嘎地飞起 ,黑压压地遮盖了半个天空。过了一会儿他才明白过来那是枪声。他觉得他的 肩膀麻了一下,有股温热的东西,从那里汩汩地流出。他想喊,可是他的嗓子 却如荒漠里的一丝细水,还没流到喉咙,就已干涸在重重沙尘之中。
“裘伊!”
达娃像一只母狮子似地咆哮了一声,飞奔而来。达娃紧紧地拽住了黑影, 黑影凶猛地挣扎了几下,中越听见了又一声巨响,达娃无声无息地跌落在他的 怀里。他想扶着达娃坐起来,却发觉达娃如抽了筋剔了骨似的软绵。他睁大了 眼睛,四周是一片黑暗——一种看不到一丝裂缝的,没有开始也没有终结的黑 暗。他觉得自己咚地坠入了万丈深渊,世上没有一根绳索,能拉他走出那样的 黑暗——他知道他失去了视力。
黑暗中,他听见了一些赶赶咐咐的响动。他耳朵里的那副眼睛猝然睁开, 看见了裘伊的靴子在树林中跌跌撞撞地扫开野草。靴子的声音有些缓慢迟疑, 后来就停了下来。世界屏住了呼吸,万物静如亘古山石。突然,又是砰的一声 巨响,裘伊的身体笨重地落到了草地上。呻吟声嘤嘤嗡嗡地传了过来——是压 伤了的草。
当中越终于恢复了一些视力的时候,他看见了躺在他腿上的达娃。子弹是 从脖子里进去的,出口在背上,血如浓稠的茄汁溅满了他的身子。他分不出哪 些是她的,哪些是他的。他看见她渐渐混浊起来的眼睛。在迷雾完全蒙上她的 双眸之前,他在那里找到了一角模糊的星空。
“尼尔,是,北极光……的孩子。”达娃说。
小越: 爸爸今天刚刚出院。爸爸的世界被一阵飓风扫过,剩下的都是残骸。爸爸 需要把这些残骸一点一点地收拾起来,看是否还能拼回原来的样子。这个过程 只能是爸爸一个人的事,别人是帮不了的。
尼尔带中越去墓地的时候,已经下过了入冬的第一场雪。北方的雪很干, 也很轻,飘在天上,细若粉尘。毫无防备之间,却已覆盖了整个城镇。
沿着铲雪车铲过的小道,中越和尼尔走进了墓园。白雪掩盖了所有的墓碑 ,极目望去,到处都是高矮不一的雪包和微微露出一角的十字架。寻食的鸟儿 从一个雪包飞到另一个雪包,嘎嘎的声响里,雪地上便落满了翅膀的痕迹。每 一个雪包底下都是一个截然不同的故事,可是一场大雪便轻而易举地抹杀了它 们所有的区别。尼尔站在小道中间,突然就迷了路。
管墓的老头走过来,引他们走到冬青树墙的尽里。老头用雪铲铲出窄窄的 一条小径,说第三个或是第四个,你自己找吧。
中越蹲下来,用手来刨雪包。雪很松,刨起来并不困难。只是冷,即使是 厚厚的麂皮手套,也无法抵御北方凶猛的寒冷。终于刨开了,露出一个低矮的 墓碑,碑顶是一个插着翅膀的小天使,碑文是:
约翰·哈瑞森
2001-2004
通往天堂的路是孩子引领的中越知道刨错了,就脱了手套,将手放在防寒服里,取了会儿暖,才接着 刨——是旁边的那个。一边刨,一边忍不住想,这个只活了三岁的孩子,是怎 么死的呢?车祸?疾病?意外伤亡?和一个这样小的孩子做伴,应该是她喜欢 的。她的生命里有太多的人进进出出过,现在她只需要清静。
旁边的那个墓碑略高一些,刨起来也更容易一些。只是他的手冻僵了,他 只好频繁地脱手套取暖。刨刨停停,刨到露出碑面的时候,他的手指几乎完全 不听使唤了。他是第一次看到这个墓碑,可是碑文他却是熟记在心的——那是 他起草的,是中文。
雪儿达娃
1968-2005
生在格桑花开的地方,死于登山途中墓碑在雪里埋过了一夜,微微地有些暖意。中越的手指抚过那些高低不平 的碑文,仿佛摸到了阳光,草地,金黄色的蜜蜂,和漫山遍野的格桑花。
中越站起来,对着墓碑,缓慢地打出一串手语。
中越不用转身,也知道尼尔哭了。
小越: 爸爸决定向社会福利部提出申请,领养那个失去了双亲的聋孩子。
〔原载于2006年第1期《收获》〕
| (Posted on 2007-11-26) | 1 | 2 | 3 | 4 | Issue Table | Front Pag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