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 北 方 (三)
·张 翎·
小越: 尼尔对音乐有着过人的领悟。听力正常的人是要依赖音乐的形式和包装来 进入核心内容的,可是尼尔跳过了那些花花草草的东西,直接进入了音乐的骨 髓——节奏。我想尼尔是可以成为一个杰出鼓手的。印第安人的那种兽皮大鼓, 是完全靠节奏掌握鼓点的。只是可惜,印第安人的职业基本是代代相传的。假 如尼尔长大后仍然留在部落里生活,而不是像许多年青人那样离开小镇到大城 市去,他最有可能成为一个草药医师,和他的父辈一样。当然前提是他能平平 安安地长大。
老裘伊其实并不老,满打满算,也才三十八岁。可是老裘伊的名号,却已 经有了十数年的历史。
老裘伊之所以被称为老裘伊,有两个原因。
一是因为长相。老裘伊二十八岁那年就开始谢顶,到了三十五岁左右,头 发基本上谢光了,只剩了稀稀一圈的黄毛。
二是因为资历。这里说的资历是指进进出出拘留所的那种资历。老裘伊总 共进去过三次。第一次是因为斗殴,第二次是因为砸车玻璃,第三次是因为偷 杂货店的报纸。每一次都是关了几天就放出来监外执行,可是一来二去的,就 积攒了厚厚的案底。用一句时髦的中国话来形容,老裘伊是个上过山的人。
实际上他还犯过许多其他案子,只是侥幸没有被抓住而已。老裘伊犯的都 是些小案子,大多是偷鸡摸狗之类的,几乎上不了台盘,极偶尔才有一两起略 微惊心动魄些的。而且每一次犯案,都有一个公约数——都是在酒后。
在十数年前,当老裘伊还没有被叫作老裘伊的时候,他也就是一个普普通 通规规矩矩彬彬有礼甚至有些害羞的年青人。那时候他正跟随着他爹认真地发 掘着世上一切草药的功能效果,时刻准备着接过他爹的药包,成为镇里的草药 师。他的生活轨迹本来完全可以按着他爹他爷爷和他爷爷的爹他爷爷的爷爷那 样,按部就班地走下去的。可是他偏偏一脚踩偏了,跌进了深不见底的酒窖子 里。所有后来的故事,就都从这一脚开始改写了——那是后话。
老裘伊不是纯正的印地安人,老裘伊的身世很杂。老裘伊的祖上有过爱尔 兰血统,法国血统,英国血统和荷兰血统。几乎所有征服过北美新大陆的欧洲 探险家,都和他们的祖先有过那么一手。所以老裘伊有浅棕色的头发(在他还 有头发的时候),线条分明的五官,微微泛蓝的眼珠和高挺的鼻梁。所以当那 个叫雪儿达娃的年青藏族女人在青海塔尔寺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认定了他 是白人。至于他比白人略深一些的肤色,她则理解为是高原紫外线的功效。
那个叫达娃的女人已经数不清来过塔尔寺多少次了。她熟悉每一个寺院, 每一座佛像,甚至每一级石阶和门槛。她可以在寺院和寺院之间的石籽小径上 母鹿一样轻巧地穿行,随意推开一扇不起眼的边门,借助一两盏酥油灯的引领 ,踅过曲折幽暗的窄小通道,准确无误地进入寺院的正殿。
那时她早已从旅游学校毕业,做了几年导游。她带团的主要景点就是塔尔 寺。不过那个秋天的下午她站在大金瓦殿的门外,仰望冬雪来临之前最后的一 缕温热阳光时,她并不是一名导游。那天她是作为一名游客来的。
从外表来看,她和她那个年纪上的藏族女人没有什么差别。略微高削的颧 骨,带着高原阳光的肤色,鼻翼两侧紫外线烧灼留下的雀斑,微笑时露出来的 粉红色牙龈,色彩艳丽的藏袍,编着银饰的叮啷作响的长辫子。只有当她撩起 藏袍的下摆,跨过高高的金瓦殿门槛,在佛祖的塑像前长跪不起的时候,才让 人依稀感觉了与她的年龄并不相称的沧桑。
达娃没有跪在殿正中为游客准备的那张地毯上,而是跪在殿西角一个幽暗 的角落里。酥油灯的光亮照到那样的角落,就很是稀薄了,把她的身影模糊地 涂在墙上,像是年代久远的积尘。她的藏袍下摆粘了一层薄薄的灰土和破碎的 蜘蛛网。她抬头仰望佛祖像,看不见佛祖的脸,却只看见了佛祖塑过金的圆润 脚趾。她以佛祖的脚趾计数,一遍又一遍地默念着两个名字。
“格桑旺堆。王哲仁。格桑旺堆。王哲仁。格桑旺堆。王哲仁。……”
格桑旺堆是达娃的第一男人。两人是旅游学校的同学,毕业后又都在同一 家旅游公司供职,跑的也是同一条线——塔尔寺日月山和青海湖。旺堆跑单周 ,达娃跑双周。他们是在毕业后第三年的九月份领取了结婚证的,原本准备在 那年的国庆节办喜事。那张鲜红色的结婚证后来一直躺在达娃的抽屉里没有派 上任何用场,因为旺堆一直没有当成新郎。旺堆的旅游车是在去日月山的途中 失事的,车的残骸很快就找着了,车里却没有旺堆。过了好几天,人们才在倒 淌河边找到了他的尸体。至于他的尸体为何离他的车那么远,公安局做过多次 调查,终于不了了之。而达娃做了十一天纸上新娘,就守了寡。
达娃的第二个男人叫王哲仁,是个汉人,在青海大学教书,研究少数民族 风俗。王哲仁是达娃旅游团里的客人,跟着达娃走了一遍青海湖,听达娃唱了 一路的歌,就喜欢上了达娃,穷追不舍。达娃从小在藏汉混合的学校里读书, 周围也有一些藏汉通婚的朋友熟人,所以达娃倒是不怕和汉人结婚的。只是有 过了前面一次的经历,听到结婚两个字,就难免有些胆战心惊。一直到领了结 婚证,也没有和王哲仁说起过旺堆。没想到婚宴上,有人喝醉了酒,竟把王哲 仁叫成旺堆。王哲仁当时撑住了,回到洞房,就生了气。读过书的汉人即使是 生气,也是温文的。“我不在乎你的过去,可是我在乎你对我不诚实。”王哲 仁对达娃说完这句话,就合衣睡下了——睡在了床那头。天亮时达娃在浓烈的 尿臊味中醒来,发现床单是湿的,王哲仁的身体已经凉了。后来法医鉴定是突 发性心脏病。
于是,雪尔达娃在她二十六岁的那一年,还来不及退下眼角眉梢的全部稚 气,就守了第二次寡。
一,二,三……
达娃把佛祖的脚趾数过了十遍,就知道她已经把那两个名字在舌尖上滚过 了一百次。这才将头低低地俯在地上,轻声说:
“佛祖,求你引领他们,走到那个平安祥和光明之地。”
她闻到了鼻孔嘴唇上尘土的陈腐味道,眼睛生疼,却不是因为眼泪。眼泪 浅浅地躺在她那布满石头的生命河床上,还来不及流出,就已经枯涸。她不用 照镜子,就看见了那些枯涸之水在她的额角留下的龟裂纹路。那天她异常清晰 地听见了青春的花叶在自己身上缩卷枯萎的声响。
她缓缓地站起来,朝殿外走去。灰尘从衣裙上坠落,在殿堂斑驳的日照里 纷扬。秋阳如刀,刺得她不得不闭上了眼睛。一片黑暗中她看见金色的星星在 翻舞,身子一歪,几乎跌倒。这时有一样东西突然横在了她的腰上。过了一会 儿,她才感觉出来温暖和力量。那是一只手臂,一只男人的手臂。
那只手臂扶着她跨出金瓦殿的门槛,慢慢地来到路边,坐下。
达娃看见了一张脸,一张长着棕黄色卷发,有着高原般健康肤色的脸。
“对不起,我……太久了。”
达娃在旅游学校里学过几个学期的英文,后来一直带国内的旅游团,没有 机会接待外宾,那些英文就渐渐地在肚子里腐烂了。此刻她在极其有限的剩余 记忆里横挑竖翻,却始终找不到那个“跪”字。在接近于永恒的迟疑中,那个 年青的洋人终于接过了她的话头。
“你好,我叫裘伊,加拿大人。”
洋人说的是中文,可是洋人的中文语调很怪,听起来几乎不像是中文。
“你喜欢,塔尔寺吗?”达娃这样问洋人。其实达娃根本不想问这种接近 于小儿科水准的问题,可是此刻达娃的英文库存里却只剩了这句话。她别无选择。
那个叫裘伊的男人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眼睛里蓄了两汪大洋的话,流 出来的却只有一脸的傻笑。裘伊的中文和达娃的英文同时遭遇了瓶颈,两人近 近地坐在路边,在几乎绝望中暗暗期待着一个意外的突破。
午后的阳光有了重量,寺院和山的轮廓渐渐地厚了起来。一群衣裳褴缕的 女人,正一步一步地跪爬在通往塔尔寺的路途上。远远看过去,她们像是一群 被蚂蚁驮动着的泥块。寺院墙下,有一个小沙弥正撩起下摆对着墙角方便,袈 裟如血,触目惊心地涂溅在高低不平的黄土墙上。
裘伊突然从背包里拿出一本英汉双解字典,递给达娃,又从口袋里掏出一 个小本子,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一句英文,撕给达娃。达娃查着字典,猜出了裘 伊的话。
“我不是来观光的。我来学习,学藏药。”
达娃也回了一句话,是中文。撕了,递给裘伊。裘伊翻着字典,猜出了达 娃的意思。
“你学藏药,为什么?”
“藏药和我们的草药有相通之处。”
瓶颈裂了,水艰难地流了出来。两人同时被这种奇异的交流方式激动得满 脸通红,本子一页一页地薄了下去。
“我到这里找一个医生,找了三天,没找到。”
“谁?”
这一次裘伊写的是中文,这个名字他已经熟记在心,也写得滚瓜烂熟。
“穆赤活佛。”
达娃失声大笑。穆赤活佛是塔尔寺医院的名医,达娃带过医疗部门的旅游 团,多次参观过医院。来来去去的,就和穆赤活佛成了朋友。
达娃抢过裘伊的本子,写下了:“穆赤活佛是个大忙人,没有人预约引见 你不可能见到他。”
她看见失望如带着雨的阴云渐渐爬满了裘伊的脸,也不理他,却拿出手机 ,拨了几通电话。放下电话,就伸出四个指头,在裘伊眼前晃了几晃,说:下 午四点,穆赤活佛接见。
裘伊一下子听懂了,确切地说,是裘伊一下子悟觉了。他愣了一愣,突然 紧紧拥抱住达娃。达娃只觉得满身满脸都贴满了人眼,头哄地一热,便猜到是 脸红了。一时不知该不该把他推开,身子便一寸一寸地僵了上来。
那天下午达娃带着裘伊准时去了穆赤活佛的住处。伺童迎出,说活佛正在 打坐颂经。达娃示意裘伊把身上的背包交给伺童收好,脱了鞋,举了黄白蓝三 色的哈达站在门外屏息静候。院落极是安静,风过无言,连落叶滚过地面的声 响也是小心翼翼的。过了一会儿,屋里有了些细微的动静,伺童开门请进。两 人进了暖阁,只见一盏硕大的酥油灯,照见了屋正中一个壮年男子,红黄相间 的袈裟映得一室生辉。男子双手合十,神情祥和睿智,面容灿若莲花,仿佛身 居世中,心处世外。
裘伊深深鞠了一躬,献上了哈达。活佛伸出手来,为裘伊摩顶祝福。裘伊 取下手上的一个铜圈,放在活佛面前,乞求开光——自然是达娃教的。极为简 短的相互问候之后,两人马上进入了英文交谈。活佛的英文极是流畅,达娃听 不懂。语言的门关上了,达娃留在了门外。可是感觉的门却大大地开了,浑身 上下每一根神经都兴奋警醒着,伸出无数的触角,柔软敏锐地抚摸着门里的精 彩。她只觉得那两个低沉的声音如两股宁静的山泉,在松林之间交融汇合,偶 尔溅起几朵低低的水花。又如蜜蜂在开满油菜花的田野上嘤嗡地扇动着翅膀, 视野里到处都是蜜一样的金黄。
在那一刻,达娃彻底忘却了旺堆和王哲仁。
离开活佛住处时,已是黄昏。晚霞如山,压矮了大小金瓦殿。游人渐渐散 去,秋风夹带着砂石从树林走过,空气里已经有了霜的湿意。
裘伊把开过光的铜圈摘下来,戴在达娃手上。铜圈很旧了,接口处雕着一 只花纹几乎磨平了的鹰,从鹰的翅膀里达娃猜到了风。她贴身佩带的一把小巧 的藏刀柄上,刻的也是这样一只雄鹰。那一刻她的心暖了一暖——他和她一样 ,也是喜欢鹰的。可是她说不出她的感受,她的英文实在不够用,她只能掏出 她的小刀,把他的鹰放在她的鹰旁边,拼命地点头微笑。后来当她终于知道了 一些他的身世背景时,才明白了其实他和她的民族,都和鹰有着不解之缘。
“可以告诉我你的地址吗?”
这是裘伊在本子的最后一页纸上写的话。撕下这页纸,他和她将各奔东西 。她接待过很多旅游团,也给很多人留过地址。那只是离别时一瞬间的感动, 没有人能把这样稀薄的感动演绎成横贯一生的纽带。她不指望他。他也不指望 她。可是他们之间毕竟有过这一张薄薄的纸,总好过一无所有。
她看着他飞跑着去追赶下山的最后一趟车,高瘦的身影如驼鸟般一拱一拱 地消失在渐渐浓重起来的暮色里,心想这大概也就是一个故事,一个有点意思 的小故事。故事每天都有,如云彩飘进飘出她生活的天幕。可是故事至多只是 生活的背景而不是生活本身,她的生活不会因为故事而发生改变。
然而她还是无法抑制地期待着他的来信。
信终于来了,是在两个月以后,当她几乎已经放弃了等待的时候。
信不长,讲了他的旅途,也讲了他学到的新药理药方。她回了,也很简单 ,讲了她的工作。她的简单倒也不完全因为是英文的关系,那时她的生活内容 的确空洞之极。后来信就渐渐地长了也频繁了起来,开始触及一些工作学习之 外的灰色地带。自从开始和他通信以来,她就开始留意各种版本的英文字典和 世界地图。
后来,在其中的一封信里,他小心翼翼地提到了:你愿意来加拿大和我一 起生活吗?她猜想这就是他的求婚了。她很高兴他没有说出结婚两个字,也庆 幸她拙劣的英文和他拙劣的中文使她避免了向他解释她的过去的必要。她虽然 是个极有力气的女人,可她的力气却只够背负一个王哲仁。多年之后回想起那 一段日子,迷惑如云雾渐渐散去,真相如山峦渐渐凸现出来,她才明白,她是 为了省心才嫁给裘伊的。只是她当时没有想到,她为了省几句话,却搭上了一 生。
当她把那封写着“我愿意”的信贴上越洋邮票投入邮桶的时候,她突然想 起了一句话。那是一年前,她带了一个机关干部团去青海湖旅游。刚把游客带 到湖边,天就下起了大雨。湖边无遮无盖,游客纷纷狂跑回旅游车避雨。她跑 得慢,落在了最后,只好躲进街边一家礼品店。店里只有一位僧人,也在避雨 。当僧人转过身来时,她两腿一矮,心蹭的一声浮到了喉咙口——那人竟很有 几分像死去的旺堆。那僧人见了她,也是一脸惊骇,闭目沉吟许久,才叹了一 口气,说:“苦命的女人,你走吧,马儿能带你走多远,你就走多远吧。”
一年以后她终于飞过半个地球,在加拿大北部与裘伊相会了。当她再见到 他时,她同时被两个意外击中。一是他居住的那个叫白鱼镇的地方是如此的小 。三条街走到底,就是镇的全貌了。二是他身上的变化——裘伊显得苍老而沉 默。当时她并不知道,酒精如蛀虫,正在掏空裘伊的内脏。她看不见他的内脏 ,她看见的只是他的皮囊。皮囊失却了内脏的支撑,如树失了根,枯萎是迟早 的事。
那时裘伊已经成了全镇出名的酒鬼。酒吧开门的时候,他在酒吧喝。酒吧 关门的时候,他在家里喝。开始时酒疯只是发在别人身上,达娃不过是替他收 拾残局而已。后来酒疯就发到了达娃身上,达娃只能自己给自己收拾残局了。 裘伊不喝酒的时候,是一个安静克制甚至有些文雅的绅士。但是酒可以瞬间改 变一切。酒是天堂和地狱之间的那道分界线,线很细,裘伊站不住,不是倒在 这边,就是倒在那边。
第一次动粗的时候达娃已经怀了尼尔。那天达娃下班回家,想去街角的杂 货铺买一瓶腌黄瓜。那阵子她的胃口大得惊人,吃多少,吐多少。肠胃如同一 条毫无曲折的管子,存不住任何食物,只有腌黄瓜才能让她有片刻的饱足感。 她找到了柜子里那个陶瓷猪罐——那是她平常藏零钱的地方。可是那天她把猪 罐翻来倒去,却没有一点声响。
“钱呢?”她问裘伊。裘伊没有回答。裘伊的影子墙一样地挡住了她的去 路。“送你回家的那个人是谁?”裘伊揪着她的头发问。她想说他是她的同事, 是看她呕吐得无法开车才顺道送她回家的。可是他的拳头把她尚未出口的话坚 定地堵了回去。他把她从楼梯上推下来,她像一只面粉口袋那样软软地倒在了 地上。当时她只是崴了脚,站起来,还是能走路的。到了半夜,突然大出血, 送去了医院。医生看见她身上的淤青,就起了疑心,她却坚持是自己失脚摔的。
尼尔真是一个经得起折腾的孩子,居然在这样颠簸的肚皮里呆了五个多月 。达娃原来想孩子也许能和酒瓶子争一争裘伊的,可是没有用——尼尔的出生 让裘伊心软了一阵,却没有软到底,裘伊死心踏地地选择了地狱。
白鱼镇上所有的人都猜到了裘伊的女人身上那些伤痕是怎么回事,可是达 娃却保持了沉默,一次也没有报过警。众人猜到了她沉默的原因——达娃的永 久拘留身份还没有最后办妥,分居有可能导致遣返回国。
可是众人只猜到了一半。另外一半的原因,是达娃坚守着的一个秘密,深 如渊潭,无人知晓。
小越: 帕瓦是印第安人的户外社交歌舞聚会,通常在夏季,有时也延伸到秋季—— 如果天不太冷的话。有点像中国的集市庙会,但也不全像,因为帕瓦也包含一 些祭祖谢恩的内容。爸爸来的时候,夏天几乎过完了,只赶上了九月底的最后 一场,就在苏屋了望台。一乡有帕瓦,四乡的人都来了。平时地广人稀的北方, 因着帕瓦,突然热闹了起来。爸爸在集市里给你买了一把鹰羽做成的扇子,染 成孔雀蓝颜色。很奇特的一件饰物。鹰在印第安文化里占据很特殊的位置,因 为印地安人认为,鹰飞在天上,是和造物主最接近的。这点上,和我们的藏族 文化很相似。鹰也代表勇敢,所以印地安男人的传统战袍上,都饰有鹰羽。许 多帕瓦仪式,都以鹰羽舞开始。这个舞蹈是由部落选出四个最强壮的男人,用 各式各样的动作,将一根从空中缓缓落地的鹰羽捡起——是纪念他们古今阵亡 勇士的。跳鹰羽舞的时候,所有的观众都必须肃立致敬。
中越一生没有听见过这样的声音。
捶鼓的是六七个脸上抹了花纹的壮汉,围着一面兽皮大鼓而坐。没有领, 也没有应。鼓点响的时候,就齐齐地响了。鼓点落的时候,也是齐齐地落了。 鼓点很慢,鼓棰落到鼓面,不过是序幕。鼓点留在鼓皮上那一阵阵的震颤,才 是高潮。那震颤不像是从鼓和棰而来的,却像是千军万马纷蹋而至的脚步声, 也像是暴雨来临之前压着地面滚过来的闷雷,震得中越的心在胸腔里狂跳不已 。“热血沸腾”是一个在某个年代被用滥了的成语,可是那天中越却反反复复 地想起了那个陈辞滥调。中越的血潜伏在身体的深处冷冷地匍匐观望了半辈子 ,可是今天却如黑风恶浪,急切地要寻求一个决堤的口子。
歌也完全不是中越想像的那种唱法,中越甚至不知道把那些声音叫作歌是 否妥当。没有词,只有一些带着大起大落旋律的呼喊。那喊声高时若千年雪山 的巅峰,再上去一个台阶,就顶着天了。低时却若万丈深潭的潭底,再走下去 一步,就是地心了。那声音如强风在天穹和地心之间穿行自如,从水滴跳到水 滴,草尖跳到草尖,树稍跳到树稍,云层跳到云层,没有一种乐谱能记得下这 样复杂的旋律,没有一种乐理可以捆绑得住那样的强悍和自由。世间所有的规 矩和道理都是针脚,是把人钉在一个实处的,可是那声音却从所有的针脚里挣 跳出来。它与声带无关,与喉咙无关,甚至也与大脑无关。它是从心尖生出就 直接蹦到世上的,没有经过任何一个中间环节的触摸和污染。中越觉得脸上微 微地生痒,摸了摸,觉出是泪水,才知道这声音和他的灵魂,已经在他身体之 外的某一个地方,发生了碰撞。
男人上场了。
男人的衣冠上饰满了鹰羽,男人的手上举着各样的武器和工具。男人的舞 蹈是叙事的,叙述的是自古以来就属于男人的事。祭祖。问天。征战。狩猎。 埋葬死者。男人的动作强健粗犷,男人的表情却甚是冷寡,因为男人的话都已 经写在手和脚上了。
女人的面容就鲜活多了。女人的衣饰是与战争无关的:五彩的披风,绣满 了花朵的裙子和衣裙上叮啷作响的佩铃。女人不爱讲故事,女人的舞蹈是关于 情绪的。女人如蝴蝶满场翻飞着她们的披风,踢蹋的脚步扬起细碎的沙尘。女 人的笑容让人想起年成儿女大自然这一类的话题。女人的出场使得声音和色彩 突然都浓烈了起来。
已是秋日了,一早来赶帕瓦的人早已著了厚厚的秋衣秋帽。可是中午的太 阳正正地晒下来的时候,就又有了几分回光返照的夏意。场上跳舞的和场下观 舞的,脑门上渐渐地都开始闪亮起来。场上的汗是衣饰捂出来,手脚甩出来的 。场下的汗,却是声嘶力竭地喊叫出来的。中越沿着场子走了一圈,也没找着 一个遮阳的坐处,倒是不停地有人往他手里塞香烟和烟叶,一遍又一遍地说着 “齐米格唯齐”。他知道这是乌吉布维族人致谢的话,便猜想是学生家长。
就轮到孩子们上场了。
孩子们的装饰简单了许多,父母都不愿意把太精致的手艺浪费在他们尚未 定型的身材上。男孩也有鹰羽,女孩也有佩铃,只是这鹰羽不是那鹰羽,此佩 铃远非彼佩铃。孩子们的年龄也很参差不齐。大些的,已经到了那个尴尬的年 纪了,动作表情都有些虚张声势的冷酷。小些的,还没经历过几场帕瓦,舞步 还是疏惶无章的。最小的几个,刚会走路,一上场就哇地大哭了起来,惹得场 下的人直笑得前仰后翻。
中越好不容易找了个阴凉些的角落坐下了,音乐却突然停了。有人接过麦 克风,轻轻地咳嗽了一声,四周便安静了下来。邻座说是酋长。其实酋长也早 不是几百年前的那种酋长了,倒是严格按了大城市那一套竞选方示民主选举出 来的,所以酋长讲话,也是极现代的。一遍英语,一遍乌吉布维语。讲了些世 界局势,又讲了些当地局势。谢过天地。谢过四季。谢过八方的来风和雨水。 谢过空中地上的飞鸟鱼兽。谢过丰盛的年成。又谢过左邻右舍。洋洋洒洒的, 像是作大报告的样子,中越听着就有了些睡意。
刚合上眼,就被邻座推醒了,只听见麦克风里边的那个声音,又高了几度。
看见我们的孩子多么可爱,别忘了感谢那些帮助了我们孩子的人。学校的 老师,义工,校车司机。更别忘记,我们中间有一位父亲,为了帮助我们的孩 子,却离开了自己的孩子。
全场的人都偏过头来看中越,看得中越一头一脸的汗。还没来得及擦一把 汗,就被几个彪形大汉左右挟持着,抬了起来,一颠一簸地绕着场子跑了一圈 。停下了,就已经在主席台上了。早有人塞过一柄麦克风。中越紫涨了脸皮, 英文全溜走了,结结巴巴地说了半句“我,我,不是”,就再也找不着词了— —只看见台底下树林子似的巴掌在拍动。
再回到场下,觉得身子已经给颠得散了架,半日装不回去。不知道是慌乱, 还是感动,手脚只是颤簌不已。
鼓点又响了起来,这次就换了节奏,极快。
这时场上突然跑上来一个矮瘦的男孩,在场正中站定了,朝众人亮了一个 相,便跟着鼓点飞快地旋转了起来。男孩头带一顶兽毛战冠,眉心悬挂着一片 黑黄相间的护额镜,身着嫩绿衣装,前胸是一排刺猬毛编成的护身,后背是一 扇硕大的翠绿鹰羽盾牌,脚踝上各是一串青铜镂花响铃,衣服上绣了许多的兽 蹄和几何图形——却因着舞步,看得不甚分明。无论鼓点如何急切,男孩牢牢 地胶在鼓点上,鼓起脚动,鼓落脚止,毫厘不差。铃铛如疾雨抖落一地,衣袍 若一片绿云,被风追得狂飞滥舞,直看得人眼花缭乱。
当的一声鼓止,全场谔然。半晌,才响起一片呼哨,众人咚咚地跺着地, 齐声尖叫:尼尔,尼尔。中越这才认出那男孩是尼尔。
尼尔下了场,中越顺着尼尔看过去,就看见了达娃。自从学校开学后,中 越就没有再见过达娃,算算也是两三个星期了。就挤过人群,来到达娃跟前。 达娃抓了中越的手,反反复复地说:“我找,找着了。”中越问找着了什么? 达娃说你忘了,是你叫我找的——尼尔的爱好。我现在知道了,尼尔听话吃力 ,听节奏一点儿也不吃力。酋长说了,十一月份北美印地安人帕瓦大赛,派尼 尔去。中越听了也是欢喜,就问尼尔哪里去了,说买汽水去了。中越说替你订 的那盘手语字典DVD碟,就在车里,一会儿拿给你。
两人正说着些闲话,就看见尼尔骑在一个男人的肩膀上走了过来,左手捏 着一管汽水,右手抓着一个热狗,啃得满嘴都是腥红的番茄浆。男人高大硕壮 ,满脸红光,也看不出年纪。中越猜想是尼尔的爸,正要招呼,男人却先将手 伸出来,呵呵呵呵地笑得地动山摇的:“我叫雷蒙,尼尔的爷爷。我们这个小 混蛋,让你费心了。”
尼尔早从他爷爷肩上跳下来,拉了中越的裤管,笑得一脸是牙:“k…… kite。”
中越拍了拍脑袋,打着手语说:“对不起,风筝没带来。下次。”
这时候高音喇叭又响了起来:“有兴趣参加登山识药活动的人,请跟随雷 蒙·马斯医师,在一号帐篷里集合。”
尼尔拍着手,哇哇地叫爷爷,爷爷。达娃问中越去不去,说上次我给你讲 的那些药理都是半桶水,尼尔他爷爷,才叫真懂。中越就跟着众人进了帐篷, 黑压压地坐了一地。雷蒙给众人发了一包敬地母的烟丝和一小袋安神茶叶,算 是见面礼。又介绍了些印第安草药的熬制保存方法,讲了几项上山的安全事项 ,一行人就相随着朝山里走去。
走了一刻钟,帕瓦的喧闹声就彻底远去,林子渐渐地湿暗了下来,花草的 颜色也渐渐地浓烈了起来。雷蒙发现一棵参天大树底下有一丛茂盛的紫花,就 伸出手里的木杖,拨开四边的草叶,正要探身摘采,草丛里却倏地站起一男一 女两个人来,将众人吓得魂飞魄散。那两人的头发都甚是零乱,女人的钮袄松 了,衣襟敞开,露出半个肩膀,身上粘满了草末。地上铺着一张塑料布,上面 胡乱地丢了一个兽皮壶和几只木碗。
雷蒙将木杖往树干上狠狠一敲,啪的一声,木杖断成两截。
“裘伊你这个混蛋,帕瓦节也敢喝酒,祖宗的规矩都不要了!”
裘伊也不回嘴,却扔下那女人,提了皮壶,径自讪讪地走了。
众人惊魂未定,心依旧跳如擂鼓,热热的兴头如遭了当头一场霜雨,顿时 蔫了下来。都不说话,却拿眼睛暗暗地探着达娃。达娃置若罔闻,只和尼尔趴 在地上,用一块尖石头一下一下地挖着一株草药。挖得只剩了一条根,便丢了 石头,拿手去拔。谁知那细细的一条根却很是硬实,拔来拔去拔不动,直拔得 浑身发颤。中越走过去,将草药一把掐断了,丢在尼尔的药篮子里,扶了达娃 起来,说咱们走吧。
三人走得慢,渐渐地,就落在了众人后边。见人声远了,中越才迟迟疑疑 地说,其实,达娃,你也是可以回去的,带着尼尔,回中国。
达娃嘴唇抿得紧紧的,抿成青紫的两个薄片,身子一歪,就靠在了树干上。
“世上哪还有一个地方,能容得下尼尔这样的孩子,除了这里?”
中越无语。
〔待续〕
| (Posted on 2007-10-29) | 1 | 2 | 3 | 4 | Issue Table | Front Pag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