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娃的手势笨拙迟疑,仿佛是一头在树林里走失的羔羊,正探头探脑地寻 找着出去的路。可是羔羊很快就找着了路,达娃的手渐渐地有了力度。达娃的 五指并成拳头的时候,像是紧紧捏了一把雨后的泥土,指缝里流出了肥汁。她 张开五指的时候,奋力弹开了手里的泥土,空气中溅满了绿色的水珠,那水珠 划过空气的声响是热切的充满渴望的不知疲倦的。
向 北 方 (二)
·张 翎·
尼尔依旧在编绳子。甜草在指间赶咐地穿行,绳子渐渐地长了,像一条青 灰色的蛇,一瘸一瘸地在膝盖上匍匐行走。草编到了尽头,尼尔把两头对在一 起,扣了一个死结,就成了一个环。
眼角的余光里,中越看见尼尔把草环往头上一套,朝着达娃慢慢地走过来 。走了几步,又迟迟疑疑地停住了。
中越故意打错了一个手势。达娃也跟着错了。
中越看见尼尔又走近了几步,这次,就站在了达娃的身后。
中越又接着打错了一个手势,达娃也跟着错了一次。尼尔哇地吼了一声, 从背后攥住了达娃的手指,摁下去,又重新打开。达娃转过身,把尼尔推到中 越面前,对中越挤了挤眼睛,说尼尔你去告诉陈医师,他错了。
尼尔看了中越一眼,突然弯下腰,一头朝中越撞了过来。这次中越早有准 备,一把揪住尼尔的衣领,将尼尔仰面朝天地按倒在地上,又将一只膝盖,狠 狠地顶在尼尔的胸前。尼尔如同一只被大头针钉在木板上的昆虫,徒劳地挥舞 着四肢,嘴里发出咿咿呜呜的呼叫,身子却动弹不得。中越听见身后达娃的脚 步声,便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声:“达娃你给我住嘴,这里没人,你告我也没用 。我们讲好了的,你得听我的法子。”
达娃和尼尔同时安静了下来。
中越的膝盖又加了些力气,尼尔如一条擀在锅底的鱼,扁了扁嘴,要哭的 样子,却没有眼泪。中越把脸凑得近近的,半是手语半是英文地说:“你,敢 ,再咬人,我就,这样,压你,五天。”
中越松了膝盖,过了半晌,尼尔才站起来,犹犹豫豫地走到了达娃身边, 坐下,拿眼睛蔫蔫地探着达娃。达娃不理,却弯腰去草篓里摸索着找了一包烟 。撕了封口,捻出一根来,抖抖索索地竟打不着火。中越噗哧地笑了一声,说 至于嘛,气成这个样子。你这个儿子,再宠下去就废了,我在为民除害呢。
达娃终于点着了火,抽了一口,立刻呵呵地干咳起来,咳得满眼是泪。中 越将达娃手里的烟夺下来,一把扔了,说在孩子面前抽烟,好吗?达娃撩起一 角头巾,擦干了眼睛,又去草丛里把烟找了回来,擦也不擦,接茬抽上。
“我不抽,裘伊也得抽。裘伊不抽,别人也得抽。印第安人哪有不抽烟的 ?冬天这么死长,不抽你试试看,怎么活得下去?”
中越猜想这个裘伊,大概是达娃的男人,就说达娃你明天把裘伊也带来。 捣蛋的男孩,老妈心太软,不管用,还得老爹来治。
达娃嘎嘎地笑了起来,声如饿鸦,惊落一团树叶。
你问问镇上的人,我们家到底哪个才是捣蛋的男孩?
小越: 爸爸在这里遇见了一个顽强的孩子,他还不到七岁,可是他一生的大部份日 子都是在抗争中度过的。其实,他只不过是想在这个世界上活下来,如此而已。
达娃怀尼尔的时候,到了第五个月份,才略微地显了一点腰身。可是过了 第五个月份,却就停住了,再也不往上长了。有一天早上起床穿裤子,发现裤 腰松了一个扣子,再摸摸肚腹,竟有些平瘪。又想起胎儿这几天分外安静,极 少踢蹬。心里一沉,也顾不上给裘伊打电话,就直接开车去了医院。
谁知进了医院的门,就出不来了。检查结果是胎儿的脐带和胎盘发育异常 ,非但不能输送养份,反而倒吸营养,所以婴儿越长越小,随时可能导致死胎 。医院决定立刻引产。达娃连一件换洗的衣服也没有带,就进了产房。
生下来,洗过,包裹起来,是一块黑红模糊的肉。放到达娃手上,盖不满 一只手掌。达娃屏住呼吸,默念了一句“佛祖保佑”,才敢看一眼。还好,四 肢五官俱全。脸只有鸡蛋大小,却满是皱纹,皱纹翻动了几下,露出两颗陈豆 子似的眼睛,勉强睁了一睁,就合了。嘴里蚊蝇似地哼了两声,算是哭的意思 。达娃还来不及数一数手指脚趾,医生已经抱过去,插上氧气,立即送去了保 温箱。
一磅十盎司,破了医院二十五年的记录。
可能心肺发育不全,脑功能受损,视力听力有障碍,骨骼畸形,运动神经 损坏。这些症状都是要过一段时间才能确定的。目前的首要问题,是如何帮助 他呼吸,预防一切可能的感染。
你听懂了吗?需不需要翻译?
达娃茫然地摇了摇头。医生的英文含混不清,很多地方她没有听懂。可是 她不需要完全听懂,她只要听懂其中的任何一句就够了。比如一记重锤已经将 人打死了,接下来再挨多少锤都无关紧要了。
她在医院的治疗方案上签了字,就和保温箱里的婴儿一起,登上医院的直 升飞机,连夜飞去了离得最近的雷湾市全科医院
当地医院的新生儿设施根本无法应付这样的案例。一上飞机,她就睡了过 去。裹在厚厚的毛毯里她舒舒展展地睡了一路,鼾声惊天动地。天悬在头顶的 时候,她身上的每一根肌肉每一条神经都紧张着,提防着。现在她的天已经塌 下来了,整个地压在她身上,她再也没有可以提防的了。天爷,你看着办吧。 这是她坠入黑沉的梦乡之前的最后一个清醒想法。
尼尔在雷湾医院最先进的新生儿保温箱里住了五个月。第一场病是黄胆。 黄胆刚过,就得了肺炎。肺炎过去了,紧接着是持续不退的湿疹。等到湿疹终 于退了,又来了第二场肺炎。一场又一场的病,像一座又一座的山,隔在达娃 和尼尔中间。达娃要想抓住儿子,只有不懈地去爬那一座又一座的山。终于有 一天,达娃爬不动了。
那天医生来查房,给尼尔换一种新药。尼尔手脚上的血管太细,根本无法 下针。护士只能在头上下针。尼尔的头上已经有两根针管了,一根是输液的, 一根是准备随时抽血输血的。护士选的是最细的针头,勉强找了一个下针的地 方。第一针下去,没有找着血管。左捅右捅了半天,只好又换了一个地方。护 士每捅一下,尼尔就张了张嘴。达娃知道这就是尼尔的哭了——尼尔没有力气 发出声音。达娃觉得那根针就在她的心尖上挑来挑去,她的心给挑出了一个洞 ,针头上挂着她心尖上的肉。气送不上来了,突然间两眼一黑,就什么也看不 见了。
过了一会儿才渐渐地复了明,只听见护士说你可以抱他了,就知道是尼尔 一天一度离开温箱的“放风”时间了
是半小时。达娃接过尼尔,轻轻地对护士说:我可以和他单独呆几分钟吗 ?护士走开了,带上了门。
达娃把尼尔平平地摊在腿上,她看见了儿子额头上浅浅地埋着的针头,在 半明不暗的灯光下发出幽蓝的光。她看见儿子插满了管子的身体如水母在看不 见的水中浮游颤抖。她看见儿子豆荚大小的手掌,松松地握着一个拳。她知道 他的每一次呼吸都是一个战役,她知道他身上的每一块骨头每一丝肉都在呼喊 着疼。别人听不见,她清清楚楚地听见了。那天尼尔头上的那根针仿佛是骆驼 背上的最后一根稻草,突然就把她压垮了。她不想爬那些山了。她不想爬的原 因不是因为她自己,却是因为尼尔。她知道他爬不动了,她是唯一一个可以解 救他的人。
氧气罩。只要取下那个氧气罩。也许五分种,也许十分钟,他就再也不用 去爬那些永远也爬不完的山了。
达娃把嘴贴在了尼尔的耳边。
要不,你就走吧,啊?
达娃的声音极轻,如同清晨树林间生出的第一丝软风,树还没有感觉,只 有叶子知道了。达娃说这话的时候,用的是商量的语气。
突然,黑布袋一样的皱纹挪动起来,她看见了他的眼睛。那是她第一次看 见他完全张开眼睛。一滴浊黄的眼泪,从左边的眼角滚了下来。她用手背擦去 了。又一滴浊黄的眼泪,从右边的眼角滚了下来。
她一下子听懂了他的话。他说:爬山。爬山。再高,也要爬。
达娃俯在儿子身上,泣不成声。
尼尔出院的时候,才刚够五磅。达娃把尼尔装在裹了绒毯的篮子里提回镇 上,沿街站了很多人。在白鱼这样的小镇,谁家的猫生了几个崽,全街都知道 ,更何况是老裘伊生了儿子。篮子从街头传到街尾,尼尔的模样使得最含糊其 词的祝福也显得虚假。达娃是从众人的眼睛里看出了叹息的。
做孽呀,这个老裘伊。
达娃猜想这是众人没有说出口的话。
那天裘伊正在酒吧里喝酒。还没到晚饭的时节,酒吧才开门,裘伊刚来得 及把高脚凳坐温和。听见街上响动的时候,他才把第一杯生啤喝矮了一小截。 他抓起杯沿上的那片柠檬含在嘴里,就匆匆地跑到了街上。当篮子递到他手里 时,他愣了一愣。雷湾的医院,说远也远,说近也近,坐灰狗汽车,也得坐上 几个钟点。达娃住院,他去过两次。一次是尼尔刚出生的时候,另一次是两个 月之前。虽然隔了一些时日,他的骨血,他终究是认得的。午后的太阳很重, 压得孩子的眼皮一颤一颤的,模样虽丑,却是一种让人心软的丑。其实在那一 刻,裘伊是真心想做一个好父亲的,只是后来,他还是管不住自己。
在那以后的几年里,达娃和尼尔依旧持恒地爬山。大大小小的山,渐渐被 他们甩在了身后。只剩了最后一座山,横梗在他们面前,上接着天下连着地, 他们似乎是爬不过去了。
这座山的名字叫失聪。
小越: 今天爸爸才听说那个丧失了听力的孩子为什么会叫尼尔。尼尔姓马斯。尼 尔·马斯这个名字其实是他母亲取了来哄哄洋人的,真正的意义只有他母亲知 道。当你把这个名字用带些省略的快语速念出来的时候,就成了尼玛。尼玛是 藏人常见的名字,是太阳的意思。尼尔的母亲是藏人,在青海汉藏混居的一个 地区出生长大。她如何来到加拿大这个偏僻的小镇,相信是一个很离奇的故事 ,只是她还不肯告诉我。她的名字叫雪儿达娃,翻译成汉语,就是蓝色月亮的 意思。一个叫月亮的母亲,给自己的儿子起名叫太阳,我想她对他是抱了许多 希望的。只是这样一个名字,落在这样一个孩子身上,似乎有些残酷。
九月说来就来了,正午还有几分夏天的感觉,早晚两头,却很是有些秋意 了。这是开学前的最后一个周末。苏屋了望台是方圆几百里最大的镇,镇上那 家百货商场,也是方圆几百里最大的商场。这个周末,商场就有些拥挤起来— —四乡的父母,都赶过来给子女置办新学期需要的用具。达娃不用赶着去上班 ,就把尼尔扔在中越家里,自己开车去了商场给尼尔购物。
中越看着达娃的车扬起一路尘土,跌跌撞撞地消失在砂石路的尽头,就蹲 下来,对尼尔比划着说:“管你的人,走了,你是想,学习,还是玩?”
尼尔不说话,泥塑似的脸却裂开了,露出两排灰暗的牙齿。中越猜想这大 概就是尼尔的笑了,就把尼尔塞进车里,开去了街角的杂货铺。
杂货铺的老板娘已经认得中越了,老远就扬着嗓子喊:啊宁宁。中越知道 这是乌吉布维印第安人问安的话,便也回了一句啊宁宁。老板娘问要些什么? 中越说一筒脱脂牛奶,一卷麻绳。老板娘麻利地装好了袋子,中越迟疑了一下 ,又说来盒烟,当地产的那种。老板娘捂着嘴笑,说你也学会了。这里产的烟 草是安神的,比你们多伦多的,又不知便宜多少呢。都装好了,收了钱,老板 娘又问你在教老裘伊的婆娘读书?中越说不是读书,是教手语,打手势的话。 裘伊家在白鱼镇,你怎么也认得?老板娘的笑就有些暧昧起来:“四乡八邻的 ,谁不知道裘伊家的那点臭事?”中越赶紧拿了一根手指放在唇上,嘘了一声 ,老板娘这才看见了站在角落里的尼尔。叹了一口气,说这就是那个聋子?他 哪里听得见啊。便从柜台上拿了一小包巧克力糖豆,塞到尼尔的手上。
中越领着尼尔走到门口,又被老板娘叫了回去。老板娘看着中越,摇着头 ,半晌才说,那个裘伊,喝了酒就是个混球,你小心他。尼尔上了车,撕了口 袋就掏糖豆吃。刚吃了一颗,突然就一口吐了。又摇下车窗,将那一整包都扔 了出去。中越看了,心里一动,暗想这孩子其实是个明白人,耳聋不过是层油 纸,蒙住了心。剥了那层油纸,里头却是一片明镜呢。
中越买绳子,是为了放风筝。中越的风筝很旧了,是临出国那年在一个庙 会上买的。是一只燕子,黑身红喙红眼睛,尾巴上缀着长长的一串彩纸。绳断 了,一直没接上。绳是几年前他带小越去多伦多中央岛过风筝节的时候,挂在 树上扯断的。他费了好大的劲,才把风筝从树上取下来。那天小越哭得昏天黑 地,他至今记得小越坠在他背上的重量,和她把眼泪鼻涕一把一把地抹在他脖 子上的湿润感觉。不知现在小越还放风筝不?是不是跟那个姓项的去的?
姓项的是潇潇的同事,老婆在国内,据说正在办离婚手续。那人对潇潇上 心,大概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潇潇对他,倒是冷一阵热一阵,一直打不定 主意。不过那是前一阵子的旧闻了。现在小越来电子邮件,常常提起项叔叔, 大约那人对小越,也很是上了心的——自然是因为潇潇的缘故。中越只觉得小 越如同那只风筝,遥遥地挂在姓项的那棵树上。绳子虽然还在自己手里,却扯 也不是,不扯也不是。若硬扯起来,绳子断了,小越就一辈子挂在了那棵树上 。若不扯,眼看着女儿离自己越来越远了,心里总是不甘。便想着今晚无论如 何要给潇潇打电话,说定带小越来苏屋了望台过圣诞节的事。前几次说起这事 ,潇潇总是含糊其词——大约姓项的早已有了过节的安排。可是今天他只对她 说最后一次了,她答应也好,不答应也好,到时他就要开车去多伦多接小越。
天是个好天。站在坡上看天,和平地上就很有些不同。那一片晴空,像是 一匹硕大的蓝布,将地将坡将湖都紧紧罩住了,紧得透不过一丝气。只有偶尔 飘过的几片薄云,才将那匹蓝布铰开些细细的缝隙。风从缺口流进来,风筝就 飞了起来。中越手里的麻绳越来越短了,燕子仿佛驮在了云上。
尼尔跟在中越身后跑,气渐渐地跑短了,嘴里却含糊不清地叫着:鸟,鸟 。中越突然停了下来——他想起这是尼尔第一次开口和自己说话。中越从口袋 里掏出一张纸,写了大大的一个“kite”(风筝),放到尼尔眼前,说那 不是鸟,是风筝。你说一遍:“kite”。尼尔低头看着脚上的鞋,却不说 话。中越抬起尼尔的下颌,说尼尔你想放那只鸟吗?尼尔顿了一顿,终于点了 点头。中越扬了扬手里的绳子:“你说十遍‘kite’,我就让你放鸟。”
中越说完,也不等尼尔回话,扯了风筝就走。他不用回头,就知道尼尔跌 跌撞撞地跟上来了。
中越蹲下来,把绳子绕在尼尔的食指上,又将尼尔驮了起来,沿着企鹅湖 狂奔。风在耳边呼呼地飞过,野鹅成群惊起,呱呱地在湖上盘旋。中越的耳朵 尖尖地竖着,风声鹅声渐渐隐去,他只听见了尼尔撕裂了的呼喊。
kite,Kite,kite,kite,kite,kite,kite……
那天尼尔喊了几十遍“kite”。那些叫喊声震得中越耳膜嘤嗡生响, 最后中越只好把他放下来,说你现在可以闭嘴了。尼尔声嘶力竭地站到地上, 突然将风筝往中越手里一丢,朝着林子深处飞奔而去。
中越追过去,只见尼尔跑到一棵大树下,拉开裤链,掏出伙计来,朝着树 干就尿了起来。中越听着那水声,一丝尖锐的尿意从小腹之下涌了上来,便将 风筝拴在一块石头上,也拉开裤链,学着尼尔的样子撒了起来。都是隔了夜的 长尿,一股高,一股低,一股粗,一股细,哗哗的声响中,荡漾起一片温热的 臊味。许久,水声才渐渐地低矮了下去。中越抖干净了,只觉得一腔的抑郁都 随着一腔臊尿流走了,全身每一个毛孔都恣意地张开着,吸着清风吸着阳光, 有说不出来的惬意。
两人拉好了裤子,走出林子,风筝一瘸一瘸地在地上拖蹋着。站在坡上望 过去,砂土路的尽头,出现了一个缓缓移动的黄点。尼尔说妈妈,来了。中越 说你见了妈妈,说什么?尼尔想了一想,突然指了指中越的裤裆,又指了指自 己的裤裆,说:“你,大。我,小。”
中越怔了一怔,才明白过来,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尼尔见中越笑,便也 跟着笑。那笑声如同雪球越滚越大,大得两人都背不动了,就精疲力竭地摊开 手脚,躺在草地上晒太阳。
中越眯了一会儿眼睛,突然觉得脸上盖了一团乌云。睁开眼,看见了一抹 黑色的裙裾在眼角抖动。再顺着看上去,才看清是达娃坐在身边的树桩上。达 娃戴了一副特大的墨镜,几乎遮了半张脸。那遮不住的地方,隐隐地露着一角 淤青。那淤青之上,又湿湿地有些泪痕。就吃了一大惊,呼地坐了起来,问怎 么啦,你?达娃说没什么,摔了一跤。中越沉吟半晌,突然吼了一声,他打的, 是不是?你别跟我撒谎。达娃扯过一角头巾,擦净了脸,半晌才说:你也不用 大惊小怪的,这地方比不得城里,你要都管闲事,是管不过来的。中越紧了脸, 说我管不过来,社会服务部总是管得过来的。达娃一听,脸都白了,再开口时, 声音就从中间劈裂了:“他们要是带走尼尔,我就剁了你,看我敢不敢。”
中越叹了一口气,说达娃你是法盲还是怎么的?也就敢跟我狠。社会服务 部要来人,也是带走他,凭什么要带走尼尔?达娃的语气才渐渐地松软了下来, 说陈医师这事你别管。我是高兴呢,我从来没见尼尔这样笑过,我以为他生来 就不会笑。中越说这也值得你哭?你爱看他笑,你就得找法子让他笑。达娃怔 了一怔,半晌才说,陈医师,我们尼尔要早遇到你,哪还会是今天这个样子呢。
陈医师你有孩子吗?达娃问。
中越不由的,就想起许多烦恼事来。原以为那一摊的烦恼事都扔在了多伦 多,没想到轻轻的一句话就全钩到了眼前。那一片朗朗的好心境,突然就阴暗 了下来。
我女儿,咳,不说她。
尼尔从地上爬起来,猴似地粘在达娃身上,要翻达娃的背篓,看买了些什 么。背篓里是一个印着哈利。波特剧照的午餐盒,一双新球鞋和几枝带了篮球 橡皮头的铅笔
都是开学用的。尼尔欢天喜地地试着新鞋子,达娃就盯着孩子问:今天和 陈医师,学了些什么?
尼尔看了看中越,中越说孩子明天就要上课,要紧张一个学期的,不如让 他痛痛快快玩一天。开了学,我每周一的下午都要去白鱼学校培训老师。培训 完了,可以留下来给尼尔补课,今天就放他一马。
尼尔见达娃没有追问他功课,猜着是肯放他假的意思,就涎皮涎脸地趴在 中越耳边,咿哩呜噜地说了一句话。中越没听明白,让再说一遍。说了,还是 没听明白。达娃就笑,说他的话,也就我听得懂。他说要带你去认草药——太 阳从西边出来了,我这个儿子还没有对谁这么款待过呢。
“尼尔他爷爷是部落里的医师。不是西医,是草药医师。他们印第安人, 除了急症,还是信草药的。医师是祖祖辈辈相传的。尼尔小的时候,他爷爷带 他采过药。”
“那尼尔他爸,也是医师?”
达娃不答,只一味地催尼尔走。尼尔走了几步,又停下,看着达娃,嘴里 咿咿呜呜地嘟囔着,却不肯走了。达娃骂了句败家子呀你,便跑去车里,把那 双新买的球鞋拿出来,扔给尼尔。尼尔换上了,三人才上了路。
下了坡,顺着企鹅湖走,沿岸到处都是野鹅。尼尔折了一根树枝当鞭子, 左抽一鞭,右抽一鞭,抽得一路鸡飞狗跳的。中越就笑,说聋子也有聋子的好 处,不怕吵。
正午的阳光照得湖滩一片花白,风过处,就有了落叶。叶子轻轻软软地躺 在风里,半晌也不肯落地。达娃弯腰捡了一块石头,放到中越手里。中越看了 一眼,才看出原来是鹅蛋。个头比寻常的鸡蛋大了许多,蛋壳白里透红,捏在 手心微微的还有些温热——大约是刚下的。问能吃吗?达娃说可比鸡蛋香呢。 中越说那我也捡几个。达娃把手指放在嘴里,打了个响亮的呼哨,招呼尼尔过 来。扯下头巾,把四个角结扎在一起,做了一个布兜,让尼尔提着去捡鹅蛋。
一会儿工夫,尼尔就捡了大半兜。中越说够了够了,就接了兜子过来,要 提着走。达娃不走,却在路边找了棵树,那树身有个洞——大约有鸟儿在那里 筑过巢。达娃把布兜塞进树洞里,又找了几块大些的卵石,沿着树根围了一圈 。“原路走回来,记得这棵树就是了。这么重的东西,提着它做什么?路还远 着呢。”中越不觉的,就笑出声来,心想城里住久了,人还真是住傻了。
走着走着,路就分了岔,一条依旧沿着湖,另一条就拐进了林子。达娃挑 的是进树林的那条路。
“离大路近的地方,药性就差行人汽车都是污染。”
路开始变窄了,渐渐地,只剩了一条小径,蛇一样地在树和树之间穿行。 脚踩在隔年的落叶上,发出空空的回声。树木越发地粗大密集了,枝叶遮天盖 地的。抬头看天,阳光不再成片,却被树剪成丝丝缕缕的带子,在枝叶之间垂 挂下来,照得地上斑斑点点地泛黄,不像是正午,却更像是黄昏。林子深处有 一只啄木鸟在啄着树干。树干很硬,那笃笃的声响仿佛是夜半敲更的竹梆,响 了很久,丝毫没有倦怠疲软的样子,一下一下地敲在人的脑壳上,头皮就紧了 起来。中越忍不住捡了块碎石扔过去,梆声嘎然而止,一阵翅膀的扑扇,枝叶 赶咐地落了一地。
达娃和尼尔几乎是同时停住了脚步的。
在两棵粗壮的雪杉树之间,他们发现了一朵粉红色的花。花只有指甲盖大 小,花瓣短且小,花蕊却极大,深棕色,长着小刺。尼尔跪下来,拨开周边的 野草,花茎渐渐地显露直立起来,竟有半人高。顺着茎,又找着了更多的花。
“这是蔷薇果,维生素含量高。拿来做成茶叶,也治便秘。只是,一定要 把刺都清理干净。不然的话……”达娃顿了一顿,却不说了。中越问不然怎么 着?一连问了几遍,达娃才说要不然下面的那个眼堵住了,扒起来可难了。尼 尔把屁股高高地撅起来,用手指了指,含混地说屁,屁,堵。达娃嘎嘎地笑了 ,说你个小屁孩,该让你听的你听不见,没想让你听的你倒什么都听见了。
“他不是听见的,是看见的。尼尔读唇型的能力很强。以后说话要站在他 正跟前,脸和他的视线平行,慢慢减少使用手势。”
尼尔捏了一朵花就要摘,却被达娃拦住了。达娃从背篓里拿出一个小布袋 ,从里边抓出一把烟丝,恭恭敬敬地撒在地上。闭了眼,双手合十,默默地念 叨了几句话。睁开眼,才挥了挥手,叫尼尔去摘。
“印第安人敬地母,从不糟蹋地产,拿了一草一木都要有个名目。拿了, 也不能白拿,要献上谢物。”
中越从达娃的布袋里也抓了一小把烟丝,照着样子撒在地上,嘴里念念有 词:“地母你什么都知道,跟你撒谎也没用。有个远方来的汉人摘了花,就是 一个好奇。至少现在没有便秘,将来再说将来。”达娃又是嘎嘎地笑,说陈医 师你可真逗,你老婆可不得让你乐死。
尼尔采了满满一把蔷薇果,扔在达娃的背篓里,又一个人往前走去。一刻 钟的工夫,回来了,手里抓着一把箕草。达娃将根茎上的泥土抖净了,把草铺 在掌上让中越看。草极是细软,茎上微微地泛着红,在风里抖抖簌簌地支不起 身子。
“这叫处女毛,治伤风感冒,也下石,肾结石的石。”
中越唰地跳出两步,甩了甩手,说这个名字不好,让人想起官场搞腐败。 我宁愿得结石,这玩艺儿哪消受得起。两人又是呵呵地笑。
三人又找了几样花草,就到了一片开阔之地。依旧有树,树也依旧粗大, 只是突然都没有了叶子,光秃秃的再无遮挡。正午的阳光洪水似地奔泄下来, 照着年代久远的树干,一棵又一棵遥遥相立,树身上焦黑的疤痕如巨蟒层层缠 绕至树顶。地是凹凸不平的,地面上斑驳地裸露着一些草根,如暗淡的血管, 在一片垂老的失去了劲道的胸脯上有气无力地延伸。中越猜想这片地是雷电山 火烧焚过的。从满目苍翠到遍地焦土,竟然只有一步之隔,毫无层次过度。一 步之外是葱郁的生,一步之内是荒脊的死,却都是一样的触目惊心。
抬头看天,瓦蓝的一片像是一个大井口,细若发丝的云飘过,是追也追不 着的另外一个世界。井如此的深,中越觉得三生三世也爬不到井外的那个天地 了,就忍不住两手拢了嘴,仰天大吼了起来。
呕……呕……呕……
吼声还没有达到井口,就被井壁吞食了,嚼碎了又吐出来,嘤嘤嗡嗡地就 不是原来的那个调了。
中越吼完了,就有些赧然,讪讪地对达娃说,我老家在南方,人多地挤, 和邻居挨得特别近。从小到大,吃饭得小声,怕隔壁听见你吃什么。上厕所得 小声,怕隔壁听见你拉什么。说话得小声,怕隔壁听见你说什么。所以一到了 地广人稀的北方,忍不住就想吼两声解气。
达娃说吼吧吼吧,你可劲吼吧,没人管你。尼尔是个聋子,不怕你吵。我 们藏人最爱吼的,看谁吼得过谁。
中越果真又拢了嘴,憋足了劲,这一回却吼不动了,若漏了气的车胎,竟 不成声。达娃捧腹大笑。中越说你笑什么,你吼一个我听听。算了,你也别吼 了,干脆唱个歌吧。那个李什么,唱的那个青藏高原,那才他妈的叫歌。
达娃撇了撇嘴,说那是汉人的唱法,真正的藏人,可不是那个样子的。中 越说好,好,那你就来个防伪版本的。达娃推辞了半天,说多少年不唱了,终 于给缠不过,只好勉强唱了一个。
达娃的歌是用藏语唱的,中越听不懂,只觉得那曲调全不如寻常的藏歌那 样激越高昂,反倒是低低款款的,如江南的小桥流水,偶尔流过几块石头,翻 出一两个水花来,也是轻软的。用唱来形容达娃的歌实在有些夸张,其实至多 也就是哼——一半用鼻子一半用喉咙的那种哼法。中越说怎么那么缠绵,是不 是情歌呀,你给翻译翻译。达娃竟有些扭捏,脸儿红红的,说翻不出来。中越 说翻个大意就好,用不着一字一句的。
达娃想了半天,才勉强翻了几句:
水要再不舀,就流过去了。 中越拍着巴掌,说就是就是,达娃你要是不想老,就赶紧唱,再来一个过 瘾的,大大嗓门的,才旦卓玛那样的。
花要再不摘,春就走了。
歌要再不唱,人就老了。
达娃把脸久久地捂在手掌里,突然间倏地站起来,开口就唱,把中越吓了 一跳。歌是汉语的,曲调尖锐如刀,一下子挑开了耳膜,直直地捅在人的心上 ,挑啊挑的,心就是千疮百孔的了。
鹰在山顶上飞呀, 中越看见尼尔愣愣地站着,一动不动地盯着达娃的嘴唇,手里的野花丢了 一地。泥塑一样的脸上,双眸如千年雪山的融水,乌黑清亮地倒映着日月星辰 。中越知道,有一个懵懂的东西第一次被惊动了。
是因为找不到一块落脚的石头。
云在天上飘呀,
是因为找不到一片下雨的地。
人在马背上走呀,
是因为找不到一条回家的路。
苦哟,苦……
那个东西是灵魂。
那晚送走达娃母子,中越竟毫无睡意。月色穿过竹帘的缝隙,爬在他的眼 皮上,留下一条条白色的纹。他闭上眼睛,就看见了小时候家门前的那条青石 板路。路蛇一样地蜿蜒,一直爬到江边。在没有见过多少世面的南方小城里, 江的概念其实也就一条略微大一些的河。河水是浊黄的,机帆船驶过,翻滚的 水面上泛上一些菜叶泥沙和动物尸体。夏日的正午,他和哥哥穿着木屐,几乎 赤身裸体地跑到河边,爬上任何一条栖在岸边的船,再从船头咚地一声跳进水 里。水砸开一个小洞,立刻吞没了他们泥鳅一样黝黑的身体。事隔数十年,他 清晰地记起了青石板路的花纹颜色走向,和木屐敲打在石头上发出的脆响。
他知道,是达娃歌里的那匹马,在牵着他一步一步地回乡。
黎明时分,他被屋顶上一阵声响惊醒,才知道自己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 他拿着特大号手电筒冲着天窗照去,依稀看见一个黑影一晃而过。獾熊。他知 道他的屋顶上有一个獾熊窝。明天去镇里的家居用品店买一把梯子,一定要在 入冬之前把那个贼窝端了。他想。
〔待续〕
| (Posted on 2007-10-01) | 1 | 2 | 3 | 4 | Issue Table | Front Pag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