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千 万 能 救 中 国 诗 歌 吗?


·叶树浓·


  前段时间,房地产巨头中坤投资集团董事长黄怒波先生宣布,将向诗歌界 捐赠三千万元,以促进中国诗歌事业的发展。消息一出,诗界如炸开了的锅, 穷得没米下锅的诗人们无不为诗人企业家黄怒波先生的义举拍手称快。权威的 诗人学者们纷纷表示,中坤集团的此次捐赠将在中国诗歌界产生重要影响,并 对中国的诗歌发展起到积极的促动作用。借用诗人唐晓渡的话,“即便在全球 范围内,恐怕也称得上是个惊世骇俗的大手笔。”“也许多年后我们才能真正 看清并正确评估中坤此举所具有的巨大建设性”。

  在物欲横流、别人面前称自己是诗人或作家就会引起哄笑的年代,黄先生 不求实利回报的“傻帽”行为,的确让我们这些仍然在坚守的文学爱好者倍感 欣慰。但在欣慰之后,却让我想到了另外一个严肃的问题——三千万能救中国 诗歌吗?黄先生的捐赠是否真如诗人们说的那样,将会对处于低谷的中国诗歌 有极大的推动作用甚至是决定性作用呢?我对这种说法表示质疑。

  我有一写诗的朋友,初中时候,他模仿徐志摩、戴望舒,写得一手美妙的 格律新诗;大学时候他受顾城、海子影响,写起了朦胧诗,成为远近闻名的校 园诗人。那时他的那些满怀理想主义悲壮色彩的朦胧诗,让我佩服得五体投地 。毕业几年后,这位诗人突然拿着他新写的作品找到我,郑重向我宣布,他已 经不写那些老掉牙的朦胧诗了,以前的诗作早已不忍卒读,全部都烧掉了。那 哪是诗呀?他说:“我现在已经加入垃圾派,立志做中国最先锋的诗人。”我 那时只知道朦胧诗之后,有知识分子写作、民间写作、他们、非非以及网络出 现后兴起的“废话写作”“下半身写作”等流派,还不知中国几时出个垃圾诗 派。于是把他带来的部分垃圾派诗人的作品拿来读了一遍。发现这一群诗人全 都有“屎尿癖”。例如徐乡愁的《拉屎是一种享受》:在后檐口蹲下来/手纸 也跟着蹲下来/天空和屋顶也跟着蹲下来/这时候,我什么也不去想/两会是 不是成功地召开了不去想/美国该不该打伊拉克不去想/人民是否小康了农民 是否减负了/都统统不去想/我现在最要紧的是/把屎拉完拉好/并从屎与肛 门的摩擦中获得快乐。还有蓝蝴蝶紫丁香的《诗歌是放屁的发动机》:写/一 首诗/放一个屁/写/两首诗/放两个屁/写/三首诗/放三个屁/不断地/ 写诗/不断地放屁/诗歌/你真是放屁的发动机/让整个世界/臭气/熏天。

  我的朋友向我介绍说,这是中国当代诗坛最好的诗,在垃圾诗面前,其他 流派的诗全都是垃圾。垃圾诗派的核心宗旨是崇尚低俗,低俗的才是最真实的 。在这位朋友自己的几十首诗作中,我认真算了一下,总共不到一千行的诗句 ,提到屎、尿、屁、耳屎、鼻涕、菜渣等排泄物以及性器官的竟有六百多行。 我当时不免感叹,一位当年追求诗歌修辞意境美的朦胧诗人,竟沦落到了为写 出这种格调低下、语言粗糙,通篇口水话、毫无诗意的垃圾诗而窃窃自喜的地 步。他还以为自己找到诗歌的真谛,并对我说,等日后有钱了,打算把这些诗 收集起来出版,让更多的读者读他的诗。

  在我的这位朋友身上,反映出当代诗人普遍的两种心态。这两种心态是造 成中国当代新诗被读者抛弃,走向没落的重要原因。

  第一个是在纵向上当代诗人为反叛而反叛,为先锋而先锋的浮躁心态。中 国诗坛自朦胧诗下来,短短时间内,产生了后朦胧、民间立场、口语写作、下 半身、垃圾派等林林总总的派别,便是诗人们片面追求标新立异的功利主义心 态所致。为了证明自己与众不同,诗人们不惜用各种“怪力乱神”的形式来解 构传统。

  比如传统诗人(朦胧诗以前)用诗语写作,先锋诗人便用口水话写作;传 统诗人描写一个人,先锋诗人便描写一个人的下半身;传统诗人强调表达的含 蓄,先锋诗人便强调表达的直白;传统诗人崇高,先锋诗人便崇低。于是口语 写作应运而生,围绕脐下三寸下工夫的下半身写作应运而生,把人当作拉屎拉 尿的牲口来写的垃圾派应运而生。从英雄到平民,从平民到无赖,从无赖到贱 人,从贱人到野兽,中国诗歌是一步步地向下走。

  我的这位朋友把他的朦胧诗都烧了,加入最先锋的垃圾派,扯着先锋的大 旗高喊“除了垃圾诗,其他诗派的诗都是垃圾”的同时,也让我想起了当代诗 人另外一种心态——横向上目空一切,党同伐异,谁也不服谁。民间立场的骂 知识分子,下半身骂垃圾派,垃圾派骂第三条路。荒于写诗,勤于开骂。略有 冲突,便泼妇骂街,大打出手。这种窝里斗的不和谐气氛对于不景气的诗坛, 无疑是雪上加霜。

  说了这么多,似乎与黄怒波先生的三千万元无关。我想说的是在读者纷纷 抛弃诗歌的今天,即使有更多的钱帮助那些无米下锅的潦倒诗人,让他们吃饱 喝足有力气去写诗,或者帮助更多没钱出书的诗人出诗集,设更多的诗奖扶持 诗坛新人,在这种浮躁的风气下,诗人还是写不出好作品来。中国诗坛只会产 生更多的垃圾诗,只会滋生更浓的党同伐异气氛,让更多的人为名为利争得焦 头烂额。而对于读者来说,看重的还是诗歌内容的质量。

  比如我刚才说的那位朋友,说要出书。可出了之后,读者会买吗?对于有 一定鉴赏力的读者来说,有两个最起码的阅读原则。第一,文学不单是文字学, 先锋诗人所谓的诗到语言为止,把九不搭八的词语乱堆砌一番作文字游戏,读 者不能接受。先锋诗歌完全否定传统诗歌应有的诗意诗境的做法,是必将遭到 唾弃的。第二个,文学不单是动物学,最根本的是人学。人跟动物的最大区别 是人性。因此好作品,不会在下半身诗人尹丽川描写做爱“再快一点再慢一点 再松一点再紧一点”的过程中诞生,也不会在垃圾诗人写拉了多少斤屎,放了 多少个屁的过程中诞生。如果用吃喝拉撤与性来丰富人性,读者可以接受。但 如果创作的目的单单是针对“屎尿”和性这样低层的动物排泄活动,我想无论 普通读者还是诗歌研究者,对这种把人当牲口来写的做法,是绝对难以接受的。

  当然,我所举的例子未免有些极端。不过追求标新立异的浮躁心态,在当 代诗人中的确具有相当普遍性。在这种心态下,许多诗人片面追求形式上的推 陈出新,从而忽略或者贬低了内容对诗歌的决定性作用。而对于诗歌来说,内 容和思想才是灵魂所在,好的形式是为内容服务的。因此有了这种本末倒置的 创作心态,诗歌被读者抛弃是必然的。中国诗歌现在已经到了死亡的悬崖边上 。只有停止所谓的形式革命,在内容思想上下一番工夫,写出一些洋溢人性、 体现真实的生命体验的作品来,中国诗坛才有恢复昔日辉煌的希望。

  所以,黄怒波先生仗义疏财的行为是值得敬佩的,但某些诗人学者认为凭 这三千万能使中国诗歌焕发第二春,这种看法却多少有些盲目乐观。真正让中 国诗歌遁入边缘窘境的“罪魁祸首”,不是市场,也不是穷,而是诗人自己。 在病入膏肓的中国诗歌躯体上,钱只不过是一剂治标不治本的“止痛药”,或 者是一种揠苗助长的“兴奋剂”。如果死认这是起死回生的良药,这只是能说 明我们某些人的“阿Q式精神胜利法”胜利了。

〔完〕


(Posted on 2007-10-04)

Issue Table | Front P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