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歌无处不在。春天的芽叶刚刚萌发，就有素色棉麻料短裙的女孩子上山 ，在高高低低浓浓密密的茶树林里，对着渐行渐远的白云唱一曲，对着越来越 肥的茶芽唱一曲。采茶季节，也是山里青年男女恋爱的季节，通过唱茶歌的方 式，把爱深情地唱出来，把自己平日里连大一点的话都不敢对对方说的情表达 得恢宏高亢。

　　茶歌出自女孩子山水滋润的喉，高亢、清幽、质朴。每一个音符的婉啭， 每一句歌词的深情，都在茶园里从启到落。这个过程中，茶叶一片片被玉指采 摘到竹编的箩筐，再交到说不上准不准的铁秤上，就是一家人一年里大部份开 支。不管这茶叶卖得多贱，也不管茶贩子手中铁秤吃了多少没良心的斤头，采 茶的女孩只知道唱歌。这是春天，笨头笨脑的鸟也都唱出了醉人的调子，还有 谁能让怀春的少女沉默呢？

　　自言自语式的，表达一种回想，去年今日的茶园，也许还有一个前来帮助 采茶的阿哥，那语气那声调明显有些忧郁，再青葱的茶叶也不能将变得低沉的 心境添上激情。而对着远山唱的，则是一份向往，高亢的旋律溢出万种憧憬。 茶歌不只属于女人，男人也唱，他们躲在茶树后面，把手伸向茶芽，只是他们 一唱，都忘了采茶的事。他们唱与茶无关的事情，他们的心里萌动春风一样的 情怀，他们与其说是采摘茶叶，不如说是给自己的爱寻找一片能滋润一生的绿 荫。茶歌基本上没有固定的歌词，唱的人根据自己的心情填充充满汁液的文字 。有一首茶歌是这样唱的：“巧手采来嫩芽香，男女老少齐向前，风雨晨昏不 辞苦，增产致富树摇钱。”

　　更多的时候，茶歌表现的是采茶人渴望的爱情，每年春天，与茶芽一起萌 动的爱情歌谣从青年男女经过茶叶鲜香滋润的喉咙里蹦出，你还真会以为那是 一场非常专业的彩排呢。“春回大地沐春阳，阿妹我们上山岗，山岗茶叶正萌 芽，我们爱情早开花。”不知那位诗人说过，每一株茶树前，都有一段爱情的 长歌短吟，那么中国现有茶园面积１１０万公顷，该有多少茶的歌谣。从东起 东经１２２度的台湾省东部海岸，西至东经９５度的西藏自治区易贡，南自北 纬１８度的海南岛榆林，北到北纬３７度的山东省荣城县，东西跨经度２７度 ，南北跨纬度１９度。共有２１个省（区、市）９６７个县、市生产茶叶。茶 叶萌动的是一句句诗，一片片音符。

　　应该这样说，茶歌、是由茶叶生产、饮用这一主体文化派生出来的一种茶 叶文化现象，即完全是茶农和茶工自己创作的民歌或山歌。如清代流传在江西 每年到武夷山采制茶叶的劳工中的歌，其歌词称：“清明过了谷雨边，背起包 袱走福建。　想起福建无走头，三更半夜爬上楼。　三捆稻草搭张铺，两根杉 木做枕头。　想起崇安真可怜，半碗腌菜半碗盐。　茶叶下山出江西，吃碗青 茶赛过鸡。　采茶可怜真可怜，三夜没有两夜眠。　茶树底下冷饭吃，灯火旁 边算工钱。　武夷山上九条龙，十个包头九个穷。　年轻穷了靠双手，老来穷 了背竹筒。”这是上升到一定意义上的茶歌，从民间进入许多正规出版的茶典。

　　采茶时的茶歌，更多是爱的旋律，制茶的茶歌多表现茶农艰难的生活情形 。“年年制茶心欢喜，不知市面价已低，茶叶做得比炭黑，那防茶贩心比炭还 黑”。山区商品经济正在萌动，市场规则没有人执行，短斤少两的黑秤像没有 登记管理的猎枪，到处猎取茶农的利益，交给正规的茶厂吧，价格比市场低得 多。一片片亲手采摘的茶叶，在市场黑心茶贩手里一转身，就成了掺上红木叶 、紫茎泽兰的假茶，把滇西云遮雾缠的山上盛产的优质大叶茶变成假冒伪劣的 代名词，最终冲击到的是老实本份的老百姓的切身利益。茶歌没有因此像冬天 里凋萎的茶芽，仍然是茶园里顽强生长的草芥，只是有人唱着茶歌离开故乡的 时候，两眼都是满眶的泪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