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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 洛 伊 德 的 女 儿 们 —— 读 书 日 子 里 的 随 想 (4)
从波士顿到旧金山,选择乘火车。9·11以后,美国的铁路运行量增加 。但很多线路都因资金不足而面临取消的命运。同坐火车的人,都说是为了看 一路的风景。我也是,虽然心里也有点怕坐飞机。本来人类行为很少只有单一 动机。 我确实是喜欢坐火车的。火车与旅程是充满启示的,简直就是人生的一个 象征。回想起来,我生命的不同阶段,都跟火车有点关系。 幼年的时候,我跟随母亲坐过很多趟的火车,去过重庆、遵义、韶关和贵 阳——都是母亲带着我去探望父亲。没有鲜明的记忆,只留下一张照片:四、 五岁的我,在重庆,我的手中有一枝小花,背后是山,我好像刚从对花的专注 中回过神来,抬起头,看着相机,没有笑,那神情竟是十分沉静的。小时的照 片都是父亲用他那个宝贝苏联相机拍的,绝大部分的照片都没有了,但这一张 却保留了下来。母亲曾经跟我说起跟旅途有关的几桩事情,我也依旧记得:一 是我曾经把父亲的军大衣尿湿,在我很大了以后,母亲提起这事,我依旧觉得 不好意思;一是在火车上有人问我眼睛为什么又黑又圆的时候,我很认真地说 是吃桂圆吃成这样的。或许小时真地吃过很多桂圆,因为至今我还能回味出桂 圆和桂圆干的香甜。 中学的时候,乘火车去了厦门。那是我六年中学寄宿生活的最后一年、高 三时的寒假,妈妈带着姐姐和弟弟去厦门,趁父亲调回上海前过个年。临走前 ,父亲却不放心我不去,说,还是让老二一起来吧。于是妈妈添了票,结果所 有的同学都在为高考复习,我则去了厦门。在美丽的鼓浪屿我只记得一个女孩 子扎着彩色橡筋的歪辫子,原来头发可以弄得那么俏美。后来有一段时间我就 把一个马尾辫歪扎着,上头套一个彩色的妞妞圈。 大学的时候,我常乘小火车去金山石化总厂,或者在暑期里去那里的海滨 浴场,因为那时姐姐的家在那里,而男朋友在那儿的医院实习。耶鲁大学的心 理学家Robert Sternberg在他对爱情的研究中,发见人们最 常用的有关爱情的故事模式是“爱情如同一个旅程”。那时,旅程就是爱情的 象征。从上海西区的车站,到石化总厂,大约需要两个小时吧。那时周六是不 休息的,我是在周六下课后去的。秋天的傍晚,登上车的时候,天还是亮的, 车开着开着,天就暗下来了,车窗外一片苍茫。那时会希望火车一直一直往前 开,从黎明开进黑夜,夜色苍茫,手在温暖的掌握中,一个亲爱之人在身旁— —和爱的人一路闯世界,是我们很多人永远的渴望。同时不少时间里,我们也 已学会享受心有所牵,却独自飘逸的自由和释放。 来美国前,没有去过北京。去年十月乘火车去了北京。这是我第一次去北 京。最想亲近的是北大。我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的那个校园果真气派十足,邻 家大哥哥曾在那里读书。已经有十多年没见面,他看了照片说你变了。我只能 解释:清汤挂面的清纯无论如何跟我扯不上干系了,虽然女孩子情结依旧深重 ,我已经走过了那个时代。至于两个羊角辫,脖子里一把钥匙,因为长得太快 ,裤管总是吊着的模样,我自己都觉得太遥远了。别人提及的话,我会想那是 我呀,有人记得那时的我呀,然后心存感激。他是记得我那模样,并会描述给 我听的唯一的一个人。在北大,也见了蔡元培先生的塑像。想起他在上海的故 居,想到他的后人,想到一个秋日的午后在上海的马路上陪着他们赶车,他们 的那份谦和,让我震动。如今在美国,在一个似乎不学着咄咄逼人就要吃亏的 地方,也依旧是那些谦和的人,让我感觉舒适和沉稳。 这次旅途中,陪着我的是整整一个家。为坐火车兴奋不已的孩子,说不完 的“Mom,I love you”,在我的额上,唇上,颊上印满稚嫩的 吻。他为车厢里所有东西激动,为落矶山激动,为每一个穿山的隧道激动,为 曾经发现恐龙化石的那一片地方激动。(我发见“孩子”如同一个小精灵,时 不时地通过我的指尖,从我的思维中跑到电脑的屏幕上,而且乐此不疲——呵 ,孩子是母亲可以公开的幸福和骄傲。)这一路上看尽了各种地貌景致:无边 无际的玉米田,开阔沉静的密西西比河,似乎走不出的落矶山,一望无际的荒 芜地带,然后又是玉米田,又是山,然后有开阔的海——我正接近太平洋!从 大西洋到太平洋,告别的是波士顿,接近的是上海。这两个城市是我挚爱的双 城,一个有着查尔斯河,一个有着黄浦江。因着这一脉水系,城市变得灵秀, 风情万种。 我要去的城市,将是我生命中的第三个城市。而在到达之前,我已经爱上 了它。这时,我觉得自己真是一个多心的人——我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 把一颗心留在了上海;把另一颗心,留给了波士顿;而如今我来到第三个城市 ,发觉我的心依旧是完整的。 就这样,来到了加州。开学前的一段日子,家具还在路上走,我们住在湾 区姑父姑妈家。每天的晨晚去海滩公园大道沿着海散步,海边长着的低低的不 知名植物散发着苹果的醇香,而棕榈树的剪影,临海站立的海鸥,退潮时嵌在 石缝里的小蟹都让人感动。傍晚时,嗅闻着太平洋的气息,在落日的静顿和远 山的青黛中,我感受到某种跨越时空的静穆和永恒。 我不禁为自己那多的感受而感动。想到身边有那多读出书来的术业有专攻 的朋友,而我把“读书”这么微小的一个梦想,当成那么重大的一件事情,又 终究为这份自己感动自己的孩子气不好意思了。 〔完,转载自“中国心理教育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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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2004-12-07) | Issue Table | Front Pag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