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 洛 伊 德 的 女 儿 们
—— 读 书 日 子 里 的 随 想(续)


·童慧琦·


3 告 别 波 士 顿

  四月十五日是美国研究生院录取学生的截止期。一般在这一日,申请学校 的人都应该知道有哪些学校可去以及决定去哪所学校。从这一日起,我就开始 为搬迁加州耗费心神。

  一部份心神伤在告别上。我在波士顿生活了七年。我爱这个城市。我生命 中一些重大的事情都在这个城市里发生。我非常舍不下我终日面对的小山岗, 也会想念年轻的妈妈们带着稚嫩的孩子在各家串来串去的闹热和有趣。

  在白天,我马不停蹄地在这座城市里走动,想再看一看这座城市的大街小 巷。我对这个城市的某些角落情有独衷,譬如美术博物馆(Museum o f Fine Arts),医学图书馆(Countway Librar y),长木路上(Longwood Avenue)的哈佛医学院,春天里 冰雪初融的查尔斯河,哈佛广场的书店,街角的爱尔兰酒吧,以及我工作五年 半的波士顿儿童医院的小花园。我曾经跟Dunkin Donuts门口站 着的流浪汉互道“早晨好”;有时会跟Burger King里那个一坐半 天,手握一个饮料杯的退伍老军人聊两句。离开前的早晨,我在公园街的街角 ,发了一会儿呆——我知道这一走,就很难回来了。我也答应为有我一个专栏 的中文报纸写一篇告别性文字,作为对报社和读者的一个交待。文章是这样写 的。


告 别 波 士 顿

  我是一个懒得变动的人。到一个地方就爱上一个地方,不愿意搬动。我是 想把家安在波士顿的。据说波士顿的文化全在空气里,于是这些年来没少幻想 :日久天长地,或能把自己熏陶成一个带着文化气的、新英格兰的中国女子。

  但我却不得不走,为圆我的读书梦。波士顿那么多学校,竟然没有一所学 校——从哈佛到UMass(麻州大学)——没有一所学校,接受我。当然我 也只申请了三所学校,两个专业:哈佛的人类学,麻州大学(波士顿分校)和 波士顿大学的临床心理系。但加州的学校录取了我。于是决定去加州。因为读 书的梦想这些年来快变成梦魇,不能再拖了。

  张爱玲说出名要趁早,她很早就出了名。读书也是要趁早的呀!我开始认 真地琢磨想读什么专业时,已经不早了,而一琢磨又是三四年。但我不允许自 己作痛心疾首状,毕竟读什么书入什么行,如今对女子也是重要的。

  初到美国的几年里,不很确定自己要什么——似乎有很多种选择,每种选 择又会将我带上截然不同的路。只是我发现电脑语言,培养皿中无限增殖的细 胞,试管里的DNA以及动物实验都不能让我的心停定下来。渐渐地,我从知 道不想要什么开始,知道自己想学人类学或临床心理学。直觉到人类学对我是 一份更大的挑战,坐在William James Hall十五层的会议 室里,听着来自美国各地的人类学家的系列讲座,我时时会沉迷到一种广大深 阔里去,有一份高尚的感召,可以引领我走向一个对我来说是崭新的领域;而 临床心理学的语言是熟悉而亲切的,与我在上海受的教育有一种连续的美。而 一想到国内的朋友和同道,更有一种意气奋发的感觉——我知道,走在这条路 上,我将不会孤单。

  最终我要离开波士顿去学临床心理学。近在咫尺的哈佛终于与我擦肩而过 。我无数次经过John Harvard的塑像,常有亚裔的游客或学生在 塑像前照相,他左脚上的鞋也已经给摸得钲亮了。我只是从边上走过,仰头望 一望他,他清峻的面容怎么都跟哈哈大笑的佛联系不上。我也曾以为我可以去 麻州大学波士顿分校的,虽然冬天里那里一派萧索,我想象春暖花开时,面朝 大海读书。但结果我心中的名校情结和平民情结同遭挫折。只是我依旧深信我 可以在这两极以及两极之间任何一点发挥得游刃有余,只要我在某一点切入( 请原谅我的自负!)。

  这一点,就是最终录取了我的学校。回想起来,申请学校真有点象情事, 从开始写情真意切的言志书,到读那些千篇一律、礼貌而冰冷的拒绝信时,一 沉再沉的心和滂沱的泪,到终于被选择的欣喜——心是变得很低很低了的,一 直低到尘埃里去,然后在尘埃里开出花来(张爱玲说得多么道地)。我无限感 念那份知遇之恩——原来这就是你要去,可去,该去的地方,竟是十分贴切与 合身的:一个对中国文化了解的教授,一个合意的课题,你自由自在,无拘无 束,一派自然地投入就是。忽然那份胶着就过去了,生活又开始流动起来,在 流动的生活中,心也澄澈了。

  这样的,我就要去加州了。去一个很小的,很美的,很贵的城市;一个很 小的,很美的,很贵的学校。我知道我是自私的也是富有的,我拥有着坚持和 实践自己梦想的自由。我要去做那个在校园里读书拿学分写字让人批阅的女子 ,然后再回到自由自在读书写字的生活中来,当然同时也作个心理治疗师—— 蓦然想到2001年在昆明国际心理治疗大会上的一桩小事——一个异国的精 神分析师,坚称可以预测未来,他熟练地在我的左掌上画出一些条条杠杠来, 我只紧张地问一句:我适合作心理治疗师么?他说这可能是你最合适的职业。 每每想到此,我总会忍不住笑出声来——我很愿意受一点正面的暗示,很愿意 相信他的预测。而某本书中的一段对话跳出我的脑海:

    "And what will you do in San Francisco?"
    "I'll gaze at the Pacific Ocean."
    "And you will be happy?"
    "Very happy!"

  我要去的城市就在旧金山边上。

  文章写完了,但有太多情绪在里面。终于没发稿。只是藉着文字,我帮助 自己一点一点完成了这告别的过程。文字是最好的宣泄——我的不舍,不甘与 一点负气,在藉由文字的倾诉中渐渐淡定,同时我对加州开始了一份近乎浪漫 的想象和期待——原来我的校园在加州。校园是我的麦加。我有着朝圣者的虔 诚。

〔完,转载自“中国心理教育网”〕


(Posted on 2004-1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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