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 别 波 士 顿
我是一个懒得变动的人。到一个地方就爱上一个地方,不愿意搬动。我是
想把家安在波士顿的。据说波士顿的文化全在空气里,于是这些年来没少幻想
:日久天长地,或能把自己熏陶成一个带着文化气的、新英格兰的中国女子。
但我却不得不走,为圆我的读书梦。波士顿那么多学校,竟然没有一所学
校——从哈佛到UMass(麻州大学)——没有一所学校,接受我。当然我
也只申请了三所学校,两个专业:哈佛的人类学,麻州大学(波士顿分校)和
波士顿大学的临床心理系。但加州的学校录取了我。于是决定去加州。因为读
书的梦想这些年来快变成梦魇,不能再拖了。
张爱玲说出名要趁早,她很早就出了名。读书也是要趁早的呀!我开始认
真地琢磨想读什么专业时,已经不早了,而一琢磨又是三四年。但我不允许自
己作痛心疾首状,毕竟读什么书入什么行,如今对女子也是重要的。
初到美国的几年里,不很确定自己要什么——似乎有很多种选择,每种选
择又会将我带上截然不同的路。只是我发现电脑语言,培养皿中无限增殖的细
胞,试管里的DNA以及动物实验都不能让我的心停定下来。渐渐地,我从知
道不想要什么开始,知道自己想学人类学或临床心理学。直觉到人类学对我是
一份更大的挑战,坐在William James Hall十五层的会议
室里,听着来自美国各地的人类学家的系列讲座,我时时会沉迷到一种广大深
阔里去,有一份高尚的感召,可以引领我走向一个对我来说是崭新的领域;而
临床心理学的语言是熟悉而亲切的,与我在上海受的教育有一种连续的美。而
一想到国内的朋友和同道,更有一种意气奋发的感觉——我知道,走在这条路
上,我将不会孤单。
最终我要离开波士顿去学临床心理学。近在咫尺的哈佛终于与我擦肩而过
。我无数次经过John Harvard的塑像,常有亚裔的游客或学生在
塑像前照相,他左脚上的鞋也已经给摸得钲亮了。我只是从边上走过,仰头望
一望他,他清峻的面容怎么都跟哈哈大笑的佛联系不上。我也曾以为我可以去
麻州大学波士顿分校的,虽然冬天里那里一派萧索,我想象春暖花开时,面朝
大海读书。但结果我心中的名校情结和平民情结同遭挫折。只是我依旧深信我
可以在这两极以及两极之间任何一点发挥得游刃有余,只要我在某一点切入(
请原谅我的自负!)。
这一点,就是最终录取了我的学校。回想起来,申请学校真有点象情事,
从开始写情真意切的言志书,到读那些千篇一律、礼貌而冰冷的拒绝信时,一
沉再沉的心和滂沱的泪,到终于被选择的欣喜——心是变得很低很低了的,一
直低到尘埃里去,然后在尘埃里开出花来(张爱玲说得多么道地)。我无限感
念那份知遇之恩——原来这就是你要去,可去,该去的地方,竟是十分贴切与
合身的:一个对中国文化了解的教授,一个合意的课题,你自由自在,无拘无
束,一派自然地投入就是。忽然那份胶着就过去了,生活又开始流动起来,在
流动的生活中,心也澄澈了。
这样的,我就要去加州了。去一个很小的,很美的,很贵的城市;一个很
小的,很美的,很贵的学校。我知道我是自私的也是富有的,我拥有着坚持和
实践自己梦想的自由。我要去做那个在校园里读书拿学分写字让人批阅的女子
,然后再回到自由自在读书写字的生活中来,当然同时也作个心理治疗师——
蓦然想到2001年在昆明国际心理治疗大会上的一桩小事——一个异国的精
神分析师,坚称可以预测未来,他熟练地在我的左掌上画出一些条条杠杠来,
我只紧张地问一句:我适合作心理治疗师么?他说这可能是你最合适的职业。
每每想到此,我总会忍不住笑出声来——我很愿意受一点正面的暗示,很愿意
相信他的预测。而某本书中的一段对话跳出我的脑海:
"And what will you do in San Francisco?"
"I'll gaze at the Pacific Ocean."
"And you will be happy?"
"Very happy!"
我要去的城市就在旧金山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