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寂 寞 梧 桐 锁 心 秋
从喧闹燥热的校园正门口进来,是一条幽长的通道。如果画一个校园图, 整个校园如同一个放在地上的大蒲扇,这条通道就是那长长的扇柄。通道的终 点是大学里的心脏——巍峨耸立的图书馆。 通道并不宽,并排能走两俩汽车,但汽车是不允许行使在此道的。在没有 学生的日子,通道上散落着几个人,闲云野鹤般地悠着,亦如我,仿佛这儿与 校门口的车水马龙根本不在同一个世界。 通道的两边,是一棵靠着一棵的高大魁梧的法国梧桐,整齐地站在那儿像 两排执勤的卫兵,忠诚地守望着来来往往的人们。单看每一棵树,则像昂扬撑 起的擎天碧绿巨伞。“一株青玉立,千叶绿云委”,道尽了梧桐的风采。零零 落落的浅棕色树皮,欲说还休地附在青玉般无节的树干上,如同一个极不愿意 洗澡的调皮婴儿,衣服被强行脱了一半,另一半胡乱地挂在身上。两排树的顶 端,树枝交叉着树枝,犹如久违的老朋友,老远就伸出手紧紧而有力的握着; 浓密的绿叶亲密地相依相偎,在微风中耳鬓厮磨,仿佛那道不完相思诉不完爱 意的情侣,窃窃私语。繁枝茂叶,浑然天成了一个幽深的隧道。隧道里,郁郁 葱葱,桐荫婆娑。走在里面,心如同被春雨洗过,洁净清爽,没有一粒浮尘。 尤其是夏天,从炙热的尘世走进这桐荫深锁的隧道,仿佛走进天堂口,神清气 爽,把尘世的浊气远远的抛在了身后。 十五年前,我却从这无一粒浮尘的“天堂口”沉沉走出……走进了喧闹的 滚滚红尘。 知道你在目送我,站在图书馆三楼面对着“天堂口”的阅览室。 虽然我说过,不用送我。但当我走出“天堂口”时,其实,我真的希望你 在那儿等我,在红尘里,抱抱我,一下就好了。我要出远门,一个人,去很远 很远的地方,那儿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未来也是未知的。其实不用抱我,只 要握握我的手就够了,用那我曾心醉神迷目测过的、闭着眼睛都能画出大小和 形状的手,把手放在你的手里一定很温暖吧?其实也不用握握手,只要看着我 就行了,像往常一样,用谜一样的眼睛…… 图书馆还是老样子,看起来像是由三块大小相同的巨大长方体拼成的。中 间的一块是长边向上立在地上,另两块则是长边落地对称地躺在两边,中高左 右低,规矩平稳得让人觉得地震也难伤其一毫。在图书馆大门口,两只威严的 石头狮子分立两边,如同两个忠心的守护神,守护着庄严、肃穆、知性。每次 到门口,我不自觉地要整整自己的衣服,挺直腰杆,放慢脚步。门前有个长流 不息的喷泉,不知疲倦的开着一朵水花。水柱高高喷起,温柔地弯下腰,而后 轻盈地跳回到水池里。在庄严的图书馆门前有了这么一个喷泉,总让人想起藏 在一个铁骨铮铮的男子汉心里的百转柔肠。 就在图书馆前,喷泉旁,十六年前,大学新生迎接总站设在那儿。 那年,我大学刚刚毕业,被推荐上了本校研究生,同时聘为本系教师,担 任新生班主任。同时踏上老师和学生的两条船,我的心在“天将降大任”的惴 惴不安中和舍我其谁的豪情中摇曳着。坐在新生接待站,摇曳的心一波一波地 荡向通往天堂口般的隧道深处。 清凉的风丝丝掠过,恭送着夏日最后的炎气。仍带着热力的刺眼的阳光, 有些不服气地穿透过密密层层的梧桐树叶,在深深的桐荫隧道里,洒下点点斑斑。 你就从这“天堂口”阔步走来,满身阳光点点,一个人,拖着一个浅灰色 大皮箱。在父提母携送孩子上大学的人群中,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白底蓝条纹的耐克篮球鞋,深蓝色运动裤,在白色T恤衫的胸前,有一个 单手投篮勃勃雄姿的图案,浅浅的笑,灰朦朦的眼睛,实实地站在我眼前,像 一棵梧桐树,清新脱俗,挺拔伟岸。我不可救药的看人要先看脚,似乎总要首 先证实是个能走在地上的实实在在的个体,而不是飘在天上的不明缥缈物。但 那天,尽管你那敦实的脚,像树根一样扎在我眼前的地上,可恍忽间,直觉你 随风飘在天上,比我的心飘得更远…… 遥不可及。 你注意到了?我有些失态,笔掉到地上了,好半天都找不到。我莫名地一 阵心颤,手因而发抖,一种从未有的异样的感觉漫遍全身,顿觉眼前无物不飘忽。 被你的问话惊醒,回到眼前,才知你是我新生班的学生。我久久地、久久 地无语亦无思…… 你知道吗?从此,每天大约中午时分,我匆忽忽地赶回宿舍,急切切地打 开窗帘,惴惴地立于窗帘后,等着…… 等着你矫捷的身影。我知道,去食堂的路上,你一定会经过我的窗下。窥 到了你,心跳不已;如果某天你没出现,坐卧不宁。 你知道吗?我常常彻夜难眠。好多个无眠的晚上,脚好像不是自己的,它 们带着我游魂般游到你的宿舍楼下,迷迷瞪瞪,痴望着那幽深幽暗的你的窗口, 喃喃梦呓:睡好了吗?清风可以带着我难言的心思入你的长梦吗?无数个皓月 当空的之夜,凝望着那水晶般的明月,痴问,为何有阴晴圆缺? 你知道吗?每次都揣着跌跌撞撞的心,我去看了你的每一场篮球比赛,其 实我不懂篮球。众人皆为精彩的进球喝彩,独我为进球人迷醉。 …… 你没说你知道。可你说,很喜欢一个窗帘,如高远深湛的蓝天缀着几抹浮 云。每当中午时分,你心如撞鹿地等着…… 等着那窗帘悠悠打开,等着那看风景的人出现在你的风景里,哪怕只一瞬。 如云开日出,打开的窗帘也打开了你的心,震颤不已;倘若某天未如你所愿, 紧闭的窗帘,也关满了你的一帘忧虑。 你没说你知道。但你说,一个无月之夜,斯人皆睡,独你无眠。沉沉地坐 在没有一丝生气的窗前,沉入窗外茫茫苍夜;饮鸠止渴般笨拙地抽着陌生而神 奇的香烟,祈祷缕缕烟雾,带着你无尽的思念,飘向那咫尺天涯。一天,无意 间瞥见一个女孩,在窗前昏颤颤的灯下,踯躅徘徊。如同那点亮了黑夜的路灯, 那女孩顷刻也点亮了你的心;心犹如风中之烛,颤颤晕晕。自此,每到夜深人 静时,你如期坐在窗前,等着,等那女孩点亮那灯。好多个明月洒窗的静夜, 你看着月色满身的她,把酒醉问青天,明月几时再有? 你没说你知道。但有一天你问,生病了?今天为什么没有去看比赛?你扭 伤了脚,只因频频觅人。 …… 可是,你真的不知道,情感和俗世像两股乱麻,串起了我的每一根神经, 无解的纠结缠绞在一起;又如同搅拌机不停地捣着,捣得我的心般般碎。我像 爱生命一样珍视自己的感情,但对世俗的眼光又惊怵不已;做梦都想执子之手, 但又时常被窃人青春的罪孽煎熬得不能自己。为什么有时候你看我的眼光是那 样让人心酸的怯弱?是因为我比你早走过大学四年的时光?亦或当时我们身上 背着不同的社会身份?不是说感情没有时空的壁垒吗?难道是,感情只在人心 里,人却活在城墙无处不在的尘世中? 其实,我也不过是尘埃里一颗怯弱的小草,无力撑起梧桐般的擎天巨伞, 为你挡风尘。离开,似乎成了当时没有选择的选择。 走过了红尘,才知象牙塔只是大千纷扰世界的小小一角,天堂也只在人心 间。除了爱情,人身上还背有很多卸都卸不掉的东西。 人们常说,爱一个人未必要拥有。但为什么,我常常有未曾拥有的心痛? 风雨人生十几年,也常常想,如果当初拿出自己的感情跟尘世博弈,到如 今,还能这么完整和一尘不染吗?也许,有些东西需要封存,像陈年老酒,越 陈越醇。老的是岁月,不老的是未曾启封的真情。于是,我又常常觉得自己曾 经拥有过,直至今日,还会永远。 一丝清风袭面,拂去我满心的燥热,在挺拔的寂寂梧桐树梢,激起了微微 的涟漪。梧桐真的长高大了好多。你也长大了吗? 〔完〕
|
| (Posted on 2008-07-10) | Issue Table | Front Pag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