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下榻的酒店乘地铁，两个站就到了位于弗吉尼亚州阿灵顿市的美国国家 公墓。这一天雪后初晴，天空有淡淡的流云。自动扶梯冉冉升出地面时，已经 嗅到了属于墓地的神圣与安详。友人一直对我一个小女子独自造访阿灵顿的举 动疑惑不解——这不是第一次到华盛顿了，标志性建筑和博物馆已经逐一观赏 过，但也没必要专门去参观专门埋葬阵亡将士的地方吧。毕竟，这与我所学的 专业、日常生活、成长背景都扯不上任何关系。“有时间逛逛购物中心不是很 好？”他不解地问。

　　我的初衷其实很简单，想看看能让灵魂永久栖息的地方，想了解一个国家 怎样尊重和荣耀为它做出牺牲的人，想让自己从纷乱琐屑的日常生活中走出来 一天，瞻仰崇高的使命以及为之付出生命代价的人们。

　　公墓所在的阿灵顿，最初是南北战争中南方将领罗伯特·李（Ｒｏｂｅｒ ｔ　Ｅ．Ｌｅｅ）的家族财产，占地两百英亩。由于内战中阵亡人数不断上升 ，当时华盛顿地区的医院和墓地已经不能满足安葬的需要。北方联军总指挥蒙 哥马利·梅（Ｂｒｉｇ．Ｇｅｎ．　Ｍｏｎｔｇｏｍｅｒｙ　Ｃ．Ｍｅｉｇｓ ）将军在１８６４年建议把此地改建为墓地。梅将军建议书上的墨迹尚未干透 ，首批安葬仪式就已在阿灵顿举行。到南北战争结束时，安息在此的将士达一 万六千名。

　　如今的阿灵顿公墓已扩大至六百二十四英亩，有超过二十七万五千名为国 家捐躯的英雄和他们的家庭成员长眠于此。公墓依傍波托马克河，远眺林肯纪 念堂及华盛顿纪念碑，每个工作日大约有二十四起安葬仪式在此举行。访客中 心的简介对公墓的使命这样描述：在阿灵顿被祭奠的亡灵以服役他们的国家为 共通，他（她）们中的每一位，无论军阶高低，身份职位；无论是功绩显赫的 英雄，还是身份无法辨明的普通将士，亦或是曾为我们的武装力量做出贡献的 女性，在此都享有一方属于自己的象征着荣誉的栖息地。

　　公墓分为四十四个墓区，参观客瞻仰最多的当属“美国人最自豪的儿子” 肯尼迪总统及夫人杰奎琳的墓区。这也是我一进公墓就首先寻访的地点。从访 客中心开始，一路上都有黑铜金字的标牌指明肯尼迪墓址，但我还是走错了。 我以为如此显赫重要的家族至少会有一座类似纪念堂的建筑为其“歌功颂德” ，于是在标记不太明显的地方兀自判断，朝山顶一个圆拱型纪念式建筑走去。 刚到半山，偶见几级乳白色大理石台阶引向一方铺设花岗岩的石坛，有着两块 长方形的深灰色花岗岩墓砖。我好奇地询问一旁踱步的看守，到肯尼迪墓址是 一直往上走吗？他随手一指白色台阶上的花岗岩墓砖：这就是肯尼迪的墓区。

　　我觉得非常意外。在我短浅的阅历中，大部分墓碑都雕刻繁复，式样各异 ，字体更要用醒目的颜色来镌刻。象肯尼迪这么深受爱戴的总统的墓地，怎么 说也该有隆重的碑体，配以青松古柏或其他具象征纪念意义的美国植物装饰。 可现在在我面前的深灰色墓碑，仅简单地刻着亡者的全名，和他（她）生活的 年代。四块藕色花岗岩拼成一个圆形石坛，中间埋着一把无烟火炬，燃着柔和 沉静的火光。据看守介绍，花岗岩产自Ｃａｐｅ　Ｃｏｄ，而火炬，是长年不 灭的。在大理石平台上有同样白色大理石砌成的半圆台面，上面镌刻着大写英 文字体的肯尼迪就职宣言——他最著名的一段讲话。“让每个民族都知道，不 论它们为我们祝福还是盼我们灭亡，我们将付出任何代价，承担任何重负，应 付任何艰辛，支持任何朋友，反对任何敌人，以确保自由的存在与实现。”美 国人是用这“永恒的火光”来纪念英年猝死的肯尼迪。

　　我身边伫立着一位一袭黑衣的中年美国妇女，她分别向肯尼迪及夫人的墓 碑致意，在胸前划过十字后悄然离去，安静得连脚步声都听不见。我在心里默 默地感受着这种无言又简朴的表达：深刻的永远的怀念，并不需要恢宏浩大的 表面。简约和朴素所传达的感情和意义，往往更加隽永深远。

　　无名烈士墓阿灵顿的另一著名墓区。这里最先埋葬的是在一战中捐躯的烈 士，而后又有二战和朝鲜战争中的牺牲者加入。为纪念无名烈士，美国陆军第 三步兵团在此执行每小时轮换哨岗的任务。我看见身着深蓝色戎装，戴黑色军 用墨镜，抗长枪的哨兵在墓碑前长６３英尺的绒毡上有节奏地走二十一步，面 对墓碑停留二十一秒，然后转身，停二十一秒，再反向行进二十一步。如此反 复，按小时换班。二十一点象征军方仪式中的最高致敬。

　　在阿灵顿，墓碑只有白和灰两种颜色。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过去，碑与碑之 间的距离都是一样的，非常整齐肃穆。大理石和花岗岩的材质象征着刚强，坚 定与永远。这个冬日的下午，树梢上已没有一片叶子，皑皑积雪是墓园内的唯 一点缀。没有人高声交谈，绝对不存在任何商业设施，鲜花或其他任何祭物都 需要事先准备好。墓园小径上安放着黑色铜牌，提醒访问者，这是神圣与庄严 的所在，不要有不合适的行为举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