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 远 的 地 方 ， 平 时 一 直 站 在 交 通 岗 上 和 雯 雯 一 起 在 这 个 十 字 路 口 度 过 了 整 整 一 个 冬 天 的 那 个 新 来 的 年 轻 警 察 正 匆 的 往 这 个 方 向 跑 来 。

　 　 雯 雯 看 着 他 跑 过 来 ， 拉 开 抓 着 自 己 篮 子 的 市 容 监 察 员 ， 瞥 了 雯 雯 一 眼 ， 然 后 和 监 察 员 嘀 咕 着 什 么 。

　 　 雯 雯 没 听 清 他 们 说 什 么 ， 只 看 到 那 个 壮 硕 的 市 容 监 察 员 一 边 听 警 察 说 话 ， 一 边 斜 着 眼 看 着 她 。

　 　 警 察 说 完 以 后 ， 市 容 监 察 员 沉 默 了 一 会 儿 ， 点 点 头 ， 又 摇 摇 头 ， 走 了 。

　 　 警 察 向 雯 雯 走 过 来 ， 雯 雯 本 能 似 地 缩 起 了 肩 膀 ， 把 篮 子 移 到 了 身 后 。

　 　 警 察 笑 笑 说 ： “ 没 事 了 ， 明 天 我 给 你 找 一 块 牌 子 。 ”

　 　 雯 雯 没 听 懂 ， 可 是 警 察 说 完 这 句 话 以 后 ， 就 转 身 回 自 己 的 岗 亭 了 。

　 　 隔 天 ， 雯 雯 正 神 色 紧 张 地 窥 探 周 围 环 境 的 时 候 ， 警 察 突 然 笑 眯 眯 地 出 现 在 她 的 身 旁 。 毫 无 防 备 的 雯 雯 乍 一 看 见 他 ， 吓 得 尖 叫 了 一 声 ， 扭 头 要 跑 的 样 子 。

　 　 可 她 的 胳 膊 已 经 被 警 察 牢 牢 的 抓 住 。 雯 雯 不 假 思 索 ， 发 疯 似 地 张 嘴 就 咬 。

　 　 警 察 的 手 上 于 是 有 了 一 道 很 深 的 牙 印 。 警 察 愣 住 了 ， 雯 雯 自 己 也 愣 住 了 。

　 　 警 察 咧 着 嘴 ， 眯 着 眼 小 觑 着 雯 雯 。

　 　 雯 雯 的 眼 泪 一 下 子 就 出 来 了 ， 她 不 知 所 措 的 说 ： “ 我 ？ 我 ？ ” 她 瘪 瘪 嘴 ， 什 么 也 说 不 出 来 。

　 　 沉 默 。

　 　 警 察 使 劲 抖 了 抖 手 ， 好 象 要 把 疼 痛 抖 掉 似 的 。 随 后 ， 他 的 另 一 只 手 慢 慢 地 从 背 后 伸 出 来 。 手 上 ， 拿 着 一 块 不 大 的 牌 子 ， 上 面 写 着 字 ， 可 是 雯 雯 不 认 识 。

　 　 警 察 看 了 看 四 周 ， 然 后 ， 一 把 拽 住 雯 雯 的 胳 膊 ， 拉 着 踉 踉 跄 跄 的 雯 雯 走 到 拐 角 一 个 有 雨 篷 的 大 型 广 告 牌 的 下 面 ， 把 小 牌 子 放 在 墙 边 。

　 　 雯 雯 的 眼 睛 一 直 没 有 离 开 过 警 察 已 经 渗 出 血 丝 的 手 ， 心 扑 通 扑 通 乱 跳 。

　 　 “ 以 后 ， 你 每 天 就 在 这 里 吧 。 ” 警 察 看 着 雯 雯 吓 得 不 轻 的 样 子 ， 拍 拍 她 的 肩 ， 笑 笑 ， 对 着 自 己 的 手 嘘 了 口 气 ， 走 回 自 己 的 岗 位 。

　 　 雯 雯 做 梦 一 般 地 看 着 警 察 慢 慢 的 走 远 。

　 　 她 在 小 牌 子 旁 边 蹲 下 ， 忽 然 颤 抖 起 来 。

　 　 第 二 天 ， 雯 雯 如 往 常 一 样 ， 来 到 这 里 。 她 看 到 昨 天 的 位 置 上 有 一 只 小 木 凳 子 。 雯 雯 扭 过 头 ， 看 见 警 察 正 站 在 岗 亭 上 冲 她 笑 ， 然 后 ， 很 夸 张 的 对 着 小 木 凳 子 撇 撇 嘴 。

　 　 雯 雯 准 备 回 家 的 时 候 ， 那 个 警 岗 已 经 换 了 一 个 冷 冷 的 警 察 ， 他 根 本 不 看 雯 雯 。 雯 雯 有 些 失 落 的 样 子 ， 小 心 翼 翼 把 小 凳 子 放 在 篮 子 里 ， 然 后 ， 她 把 那 块 牌 子 抱 在 怀 里 。 她 知 道 ， 今 天 能 在 天 黑 之 前 卖 完 篮 子 里 所 有 的 栀 子 花 ， 一 定 和 那 块 牌 子 有 关 系 。

　 　 到 家 ， 雯 雯 进 里 屋 看 了 看 妈 妈 。 瘫 痪 的 妈 妈 在 床 上 关 心 地 看 着 雯 雯 ： “ 今 天 这 么 早 ？ ”

　 　 “ 嗯 。 ” 雯 雯 把 牌 子 递 给 妈 妈 。 “ 帮 我 看 看 写 的 什 么 字 ， 妈 。 ”

　 　 妈 妈 在 黯 淡 的 光 线 下 眯 着 眼 ： “ 什 么 警 岗 售 花 点 … … ”

　 　 “ 噢 ！ ” 雯 雯 若 有 所 思 地 打 开 煤 炉 的 盖 子 。 她 看 了 看 日 头 ， 妹 妹 该 放 学 了 呢 。

　 　 日 子 其 实 还 和 以 前 一 样 ， 不 过 ， 每 天 早 上 ， 妈 妈 在 雯 雯 起 来 准 备 去 花 市 探 早 的 时 候 会 听 到 雯 雯 开 始 哼 一 些 歌 了 。 好 几 次 ， 妈 妈 想 喊 住 雯 雯 问 些 什 么 ， 却 总 是 什 么 都 没 有 说 。 妈 妈 每 天 看 着 雯 雯 离 开 家 的 身 影 ， 眼 睛 都 有 些 潮 潮 的 样 子 。

　 　 日 子 其 实 还 和 以 前 一 样 ， 不 过 ， 雯 雯 慢 慢 开 始 有 意 无 意 地 向 警 岗 的 方 向 看 去 了 。 说 不 清 为 什 么 ， 每 次 看 到 他 熟 悉 的 身 影 ， 雯 雯 的 脸 会 有 些 微 微 的 红 。

　 　 日 子 其 实 还 和 以 前 一 样 ， 平 平 淡 淡 的 。 雯 雯 还 是 在 随 之 而 来 的 各 个 季 节 卖 不 同 的 花 ， 却 不 知 为 什 么 ， 她 发 觉 自 己 越 来 越 偏 爱 在 鲜 花 里 其 实 毫 不 起 眼 的 栀 子 花 了 。

　 　 春 天 走 了 ， 夏 天 来 了 。

　 　 夏 天 走 了 ， 秋 天 来 了 。

　 　 秋 天 走 了 ， 冬 天 来 了 。

　 　 冬 天 走 了 ， 春 天 又 来 了 。

　 　 雯 雯 开 始 会 不 经 意 的 看 一 眼 警 察 ， 有 的 时 候 ， 会 和 警 察 不 经 意 的 眼 光 碰 在 一 起 ， 双 方 都 有 些 慌 慌 张 张 的 样 子 。 有 一 次 ， 雯 雯 甚 至 看 清 了 警 察 在 遇 到 她 的 目 光 后 慌 慌 张 张 的 脸 ， 看 着 他 在 警 岗 里 随 后 胡 乱 一 气 的 指 挥 ， 看 到 车 辆 因 此 而 堵 在 十 字 路 口 ， 听 到 司 机 愤 怒 地 鸣 喇 叭 抗 议 。 雯 雯 忍 不 住 笑 出 声 来 。

　 　 春 天 里 某 个 刮 着 大 风 的 天 气 ， 雯 雯 看 着 警 察 换 了 岗 ， 然 后 朝 着 她 走 来 。 雯 雯 突 然 觉 得 自 己 的 心 脏 跳 得 有 些 要 窒 息 的 样 子 ， 她 赶 紧 扭 过 头 ， 看 大 街 上 汽 车 冒 出 的 尾 烟 。

　 　 “ 哎 ！ ” 雯 雯 眼 睛 的 余 光 一 直 在 警 察 身 上 ， 她 知 道 警 察 在 和 她 说 话 。 雯 雯 扭 过 头 ， 看 着 他 。

　 　 “ 今 天 风 好 大 ！ ” 警 察 看 着 咯 啦 咯 啦 响 的 广 告 牌 。

　 　 警 察 和 雯 雯 并 排 蹲 下 。 雯 雯 犹 豫 了 一 下 ， 移 出 坐 在 自 己 身 下 的 小 凳 子 。 警 察 摆 摆 手 。

　 　 “ 我 要 调 走 了 。 ” 警 察 幽 幽 的 说 。

　 　 雯 雯 扭 头 ， 第 一 次 正 眼 看 着 这 个 年 轻 的 警 察 。 雯 雯 没 说 话 ， 垂 下 眼 帘 ， 拿 起 一 朵 栀 子 花 ， 慢 慢 的 撕 扯 着 白 色 芬 芳 的 花 瓣 。

　 　 “ 不 好 意 思 ， 有 一 次 我 悄 悄 跟 着 你 去 过 你 家 ， ” 警 察 看 着 车 来 车 往 的 大 街 ： “ 我 ， 不 能 相 信 在 这 个 城 市 还 有 那 样 一 个 角 落 。 ”

　 　 雯 雯 忽 然 懊 恼 地 扔 掉 手 里 的 栀 子 花 。 警 察 吓 了 一 跳 ， 吃 惊 的 看 着 雯 雯 。

　 　 我 不 要 同 情 ， 雯 雯 在 心 里 对 警 察 说 。

　 　 警 察 有 些 局 促 不 安 的 样 子 ： “ 我 是 说 … … 我 是 说 … … 你 很 好 。 ”

　 　 雯 雯 低 着 头 ， 不 说 话 。

　 　 沉 默 了 一 会 儿 ， 他 从 口 袋 里 掏 出 一 张 写 好 了 字 的 纸 片 儿 ， 递 给 雯 雯 。 “ 我 的 联 络 地 址 。 ” 警 察 把 纸 片 儿 直 接 放 在 篮 子 里 。

　 　 “ 嗯 ， 我 以 后 ， 可 不 可 以 ， 去 看 你 ？ ” 警 察 眼 睛 看 着 地 上 。

　 　 雯 雯 的 脸 又 微 微 红 了 起 来 ， 她 嚅 嚅 喏 喏 说 不 出 话 来 ， 不 留 痕 迹 的 飞 快 点 了 一 下 头 。 然 后 ， 也 和 警 察 一 起 看 着 地 上 。

　 　 地 上 ， 什 么 也 没 有 。

　 　 风 的 声 音 很 大 。

　 　 警 察 站 起 来 ： “ 嗯 ， 那 ， 那 … … ”

　 　 一 种 很 奇 怪 的 声 响 掩 盖 了 警 察 后 面 的 话 。 雯 雯 抬 起 头 ， 吃 惊 的 发 现 天 空 一 下 子 暗 了 。

　 　 巨 大 的 广 告 牌 砸 在 刚 刚 站 起 来 的 警 察 身 上 。 雯 雯 还 没 来 不 及 喊 出 来 ， 世 界 就 完 全 黑 了 … …

　 　 雯 雯 的 身 体 被 卡 在 篮 子 上 面 ， 她 感 觉 到 自 己 的 背 硬 生 生 地 疼 。 钻 心 的 疼 。

　 　 雯 雯 下 意 识 地 去 看 警 察 ， 惊 奇 地 发 现 他 在 蠕 动 。 雯 雯 竭 力 想 去 拉 他 的 手 ， 却 发 现 自 己 被 卡 住 ， 丝 毫 动 弹 不 得 。

　 　 恍 惚 中 ， 感 觉 周 围 乱 糟 糟 的 ， 却 好 象 没 有 什 么 人 。

　 　 想 起 了 妈 妈 ， 雯 雯 开 始 哭 了 。

　 　 牌 子 忽 然 动 了 ， 雯 雯 觉 得 自 己 背 上 轻 松 了 许 多 。 她 看 着 警 察 慢 慢 撑 起 来 ， 象 电 影 里 的 慢 镜 头 … …

　 　 春 天 又 来 了 。

　 　 清 明 的 时 候 ， 妈 妈 给 雯 雯 装 了 两 个 苹 果 ， 然 后 默 默 的 看 着 雯 雯 紧 紧 抱 着 篮 子 幽 幽 地 出 了 门 。

　 　 坐 在 公 共 汽 车 里 ， 雯 雯 一 直 默 默 摆 弄 着 篮 子 里 装 得 满 满 的 栀 子 花 。 偶 尔 ， 也 会 扭 头 看 着 车 窗 外 满 山 遍 野 的 春 天 气 息 。

　 　 守 墓 人 习 以 为 常 地 看 着 这 个 多 年 来 每 到 清 明 都 会 在 某 个 人 的 坟 上 插 满 栀 子 花 的 女 孩 。 他 知 道 栀 子 花 一 定 带 有 某 种 深 情 的 含 义 ， 只 是 ， 他 一 直 不 明 白 ， 为 什 么 女 孩 每 次 都 会 用 自 己 的 手 掌 轻 轻 的 按 摩 那 些 黄 土 。

　 　 雯 雯 知 道 。

　 　 警 察 直 到 入 殓 的 时 候 都 一 直 保 持 着 弓 着 身 的 姿 势 ， 连 经 验 丰 富 的 整 容 师 都 束 手 无 策 。 他 的 姿 势 ， 僵 硬 ， 而 且 坚 决 。

　 　 “ 躺 平 啊 ， 你 躺 平 啊 ， 躺 平 了 才 睡 得 舒 服 啊 。 ”

　 　 每 次 ， 抚 摸 黄 土 的 时 候 ， 雯 雯 都 会 流 着 泪 幽 幽 地 对 警 察 这 么 说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