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填 志 愿
话 说 我 是 撞 上 大 运 的 一 个 , 勉 强 考 上 了 区 重 点 。 说 勉 强 真 是 一 点 也 不 过 份 , 我 的 考 分 刚 够 那 所 学 校 的 最 低 录 取 线 。 不 过 , 这 最 末 一 名 还 没 来 得 及 让 我 培 养 出 我 是 差 生 的 自 卑 , 各 种 名 目 的 测 验 就 开 始 了 。 我 的 测 验 结 果 都 还 过 得 去 , 大 约 总 是 前 十 名 吧 。 这 样 , 差 生 的 名 头 自 由 别 人 去 背 , 我 感 到 安 全 了 。 当 然 我 也 想 过 要 考 得 更 好 一 些 , 可 是 无 奈 怎 么 考 , 总 是 东 错 一 点 , 西 错 一 点 , 错 到 头 来 离 第 一 名 相 距 甚 远 , 也 就 作 罢 了 。 等 到 我 对 老 是 拿 不 到 前 三 名 感 到 火 气 大 , 想 发 奋 图 强 的 时 候 , 已 经 快 到 考 高 中 的 前 夕 了 。 发 奋 之 下 , 成 绩 似 乎 进 步 得 蛮 多 , 父 亲 便 建 议 我 考 市 重 点 。 本 来 这 不 过 是 填 写 志 愿 表 时 , 第 一 栏 写 上 市 重 点 “ 某 某 中 学 ” 四 个 字 这 么 简 单 的 事 情 。 可 是 小 孩 子 的 事 情 , 有 时 却 也 不 是 想 象 中 的 那 么 简 单 。 先 是 班 主 任 老 师 给 我 们 洗 脑 。 说 是 千 万 不 能 填 市 重 点 啊 , 万 一 考 砸 了 , 市 重 点 不 要 你 , 我 们 区 重 点 也 不 会 要 你 了 , 谁 叫 你 不 把 我 们 放 在 第 一 志 愿 的 。 到 时 候 你 只 好 去 读 非 重 点 , 结 果 是 大 学 也 考 不 上 , 长 大 了 只 能 去 工 厂 做 工 人 。 象 我 这 种 从 小 被 家 里 宠 坏 的 小 姐 , 有 个 顶 古 怪 的 脾 气 。 在 家 会 跟 父 母 象 仇 人 似 地 顶 嘴 , 想 想 亲 生 父 母 总 是 为 子 女 着 想 的 吧 , 可 我 从 小 就 不 把 父 母 的 话 当 一 回 事 。 但 是 在 学 校 里 , 老 师 的 随 便 什 么 话 , 我 都 奉 若 圣 旨 ; 同 学 的 意 见 , 也 会 严 重 地 左 右 我 的 情 绪 。 班 主 任 的 警 告 当 下 吓 得 我 不 轻 , 市 重 点 就 决 定 不 填 了 , 还 跟 父 亲 耍 了 脾 气 。 做 父 亲 的 教 导 我 这 个 任 性 又 敏 感 的 女 儿 , 想 来 也 是 一 件 头 痛 的 事 情 。 分 明 是 我 自 己 缺 乏 接 受 挑 战 的 勇 气 吧 , 却 还 凶 巴 巴 地 用 歪 理 来 掩 饰 自 己 。 父 亲 不 忍 说 穿 我 , 只 好 想 了 各 种 办 法 软 硬 兼 施 , 旁 敲 侧 击 。 终 于 在 交 表 格 的 前 一 晚 , 他 看 着 我 在 报 名 表 上 用 钢 笔 写 完 “ 育 才 中 学 ” 四 个 字 , 这 才 长 叹 一 声 , 熄 灯 睡 觉 去 了 。 他 以 为 , 我 这 条 船 , 已 被 他 安 全 地 放 入 阴 沟 里 去 了 。 他 再 也 没 有 想 到 , 经 不 起 风 浪 的 船 , 到 哪 里 都 会 翻 。 话 说 交 表 格 的 那 一 天 中 午 , 有 一 个 不 速 之 客 来 访 。 那 是 我 的 好 朋 友 燕 子 来 打 听 填 写 高 中 志 愿 的 消 息 。 燕 子 是 我 小 学 的 同 学 , 极 聪 明 、 极 要 强 的 女 孩 。 小 提 琴 , 手 风 琴 , 唱 歌 , 甚 至 于 跟 男 孩 打 架 , 样 样 了 得 。 她 也 是 我 们 那 一 小 伙 考 上 重 点 初 中 的 一 个 , 但 她 就 读 的 是 另 一 所 区 重 点 中 学 。 听 说 她 的 书 读 得 更 好 , 他 们 那 里 的 第 一 名 总 是 她 。 得 知 我 的 第 一 志 愿 后 , 燕 子 说 自 己 才 不 会 填 “ 育 才 ” 呢 , 万 一 考 不 好 , 区 重 点 也 保 不 住 了 。 那 口 气 和 我 的 班 主 任 一 模 一 样 。 燕 子 走 了 以 后 , 我 眯 着 眼 , 支 着 脑 袋 想 了 一 会 。 然 后 拿 出 自 己 的 报 名 表 , 用 磨 沙 橡 皮 小 心 翼 翼 地 擦 去 了 “ 育 才 ” 两 字 , 换 上 了 自 己 学 校 的 名 字 。 一 个 月 以 后 放 榜 了 , 我 的 考 试 成 绩 很 高 , 不 要 说 是 市 重 点 , 连 进 全 国 重 点 也 绰 绰 有 余 。 然 而 后 悔 已 经 太 迟 了 。 放 榜 的 那 天 正 遇 上 台 风 , 我 望 着 院 子 里 被 暴 雨 打 得 满 地 都 是 的 落 叶 正 发 呆 , 燕 子 来 了 。 她 一 手 打 着 伞 , 一 手 提 着 小 提 琴 , 兴 冲 冲 地 嚷 : “ 育 才 录 取 我 了 , 我 现 在 去 考 它 的 乐 队 ! ” 乌 云 密 布 的 天 在 我 的 眼 里 一 下 子 变 得 更 灰 暗 了 。 正 是 爱 上 层 楼 的 年 龄 , 我 觉 得 自 己 被 整 个 世 界 给 耍 了 。 那 一 年 的 九 月 , 我 带 着 闷 闷 不 乐 的 心 情 升 上 了 原 校 的 高 中 。 高 中 的 三 年 , 我 没 有 再 交 任 何 朋 友 。 又 考 试 了 , 我 还 是 东 错 西 错 的 , 但 是 比 我 厉 害 的 同 学 去 了 市 重 点 , 于 是 我 错 到 头 来 居 然 还 是 第 一 名 。 这 个 意 外 给 了 我 极 大 的 刺 激 , 我 倒 真 的 就 此 开 始 非 常 用 功 地 读 书 了 , 为 的 是 保 住 那 个 第 一 。 三 年 以 后 , 我 考 上 了 号 称 重 点 之 重 点 的 大 学 。 那 个 学 校 牛 气 冲 天 , 作 风 浮 夸 , 只 有 校 歌 里 唱 的 那 一 句 “ 相 聚 在 东 海 之 滨 , 汲 取 知 识 的 甘 泉 ” 让 我 激 动 了 一 段 时 间 。 而 燕 子 自 从 去 了 育 才 以 后 , 遇 到 了 许 多 厉 害 的 人 , 她 从 第 一 名 变 成 了 中 下 游 。 还 是 脆 弱 的 年 龄 , 她 无 法 适 应 这 样 残 酷 的 比 较 , 这 么 要 强 聪 明 的 人 , 就 此 真 的 一 蹶 不 振 , 甘 居 下 游 了 。 三 年 以 后 , 她 去 了 一 间 二 流 的 非 重 点 大 学 。 许 多 年 过 去 了 , 当 我 把 能 读 的 学 位 都 读 完 了 , 到 了 澳 洲 一 所 大 学 任 教 的 时 候 , 听 说 燕 子 也 在 附 近 的 一 个 城 市 里 。 她 当 年 受 不 了 T O E F L 之 苦 , 所 以 走 了 读 语 言 学 校 这 条 捷 径 , 但 很 为 身 份 的 事 情 吃 了 一 些 苦 。 后 来 她 嫁 了 一 个 出 租 车 司 机 , 膝 下 有 一 双 儿 女 , 自 己 开 了 一 个 杂 货 铺 。 而 我 呢 , 到 了 三 十 岁 的 时 候 还 是 孓 然 一 身 , 有 过 几 次 恋 爱 的 经 历 , 却 找 不 到 合 适 的 丈 夫 。 过 年 了 , 当 我 深 夜 写 完 论 文 回 家 , 发 现 冰 箱 和 食 品 柜 都 是 空 的 。 想 要 炒 一 盘 年 糕 为 自 己 的 新 年 讨 个 彩 头 , 可 是 半 夜 三 更 到 那 里 去 找 呢 。 这 才 想 起 , 那 东 西 , 大 概 燕 子 的 杂 货 铺 里 会 有 , 我 有 一 些 想 她 了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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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2002-12-10) | Issue Table | Front Pag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