旗   袍   话   北   京


·黎娉儿·


  想到北京就先想到姥姥、妈妈和旗袍。

  最先见到的旗袍是穿在姥姥身上的,那时我还没上学,住在北京宣武门内 未英胡同。

  姥姥是东北人,大眼睛,直鼻梁,身材修长,头发平平光光的,在后面挽 个簪儿。姥姥毕业于张作霖创办的吉林女子一中,后又随姥爷去日本。从日本 回来后,跟着姥爷,也做过几年官太太。听妈妈说,当年家里也是牌局不断的。

  姥姥当年的旗袍是否也和电影上的一样,风情万种,红绸绿锻,我就不得 而知了,家里也从没人提起过。

  在我眼里,姥姥和北京其他的老太太一样,买菜做饭,为家计和劳改的姥 爷还有姨们的升学就业操心。和别的北京老太太不一样的是,姥姥只穿旗袍。

  我所见到的姥姥的旗袍都是布料的,一色黑或灰色,长长的,几乎盖到脚 面。夏天是单层短袖,春秋是夹层长袖,冬天是棉的。姥姥平和安静,与她的 黑色灰色一起,端庄娴静,就如同我们住的灰色大宅院内的一道景物。

  姥姥会不紧不慢地拉着我的手,在大院子里走动。大院子门口有两只怒目 圆睁的石头狮子,再上一个很高的门坎,便是门房。过了石子铺的穿道,正前 方是大厅。大厅的两边是厢房。大厅右侧是亭子间,中间一个圆形的亭子,四 周有石路通向围着一圈带木格窗花的套房。套房的外墙上是青藤和紫色的花, 院子里种满了草木。

  大门两旁是窄窄的石子路,右拐路边是低矮的一排相连的房屋,通向一个 大偏院,是个大四合院。左拐是一个石头月亮门,里面也有几间外观雅致的厢房。

  大院的后方是原先的后花园,在高墙间有门通到后街上。那时花园里已没 了花草,只剩黄土,还有一个破旧的,网子早已不知去向的篮球架。

  宣武门内大街上,可以看见高高的城墙,很厚,上边能走人。还有绿水浑 浊的护城河,宣武门的大吊桥好像也还在。

  周末,我们下了叮叮当当的有轨电车,坐着三轮车回到家。姥姥会牵着我 的手,带我到街上去买烤白薯。

  烤白薯的老头,穿着大棉袄大棉裤,在街边支着冒着红火的大铁炉子。自 来熟,也不知他是否真的认识姥姥,反正他会说:来了,您哪!给孙女来两块 儿呀?小的五分,大的一毛,紫皮儿,干白瓤儿,冒着烫手热气儿,那个香, 那个甜呀。街上还有卖糖葫芦,油茶,油饼,豆浆,馄饨,和拨楞鼓的。香气 ,油炸味,吧哒吧哒的拨楞鼓声,又热闹,又活分儿。

  街角拐弯处就是宣武门教堂。姥姥有时会和我坐在门外台阶上,揣着手儿 的老头老太太打招呼,说上一两句:外孙女儿来啦?您老儿吃了?上街逛啊? 家里都挺好哇?

  教堂旁边是个小儿书店,夫妻开的,临时的棚子,周末生意还挺兴旺。那 是小儿书几毛一本,可在店里租着看才一分,租回家两分。

  姥姥有时会给上一分钱,让我坐在里面看一本小儿书,她去上街买菜,打 酱油醋。有时也花两分钱租回家,回去表哥表姐也能看。

  未英胡同里什么都有,酱油铺子,小旅店,小杂货店,沿街一排小平房, 不挂窗帘里面都看得真真切切。从胡同里七拐八拐就到了西单大街,有饭铺, 电影院,剧院,大大小小的商店。

  跟着姥姥去天桥看杂耍的,记得有个破衣烂衫的胖大汉子,舞着把大刀, 怪吓人的。还去西单看皮影戏,讲的是西洋的故事,有个小矮个子吝啬鬼让纺 纱的姑娘猜他的名字。

  姥姥还带我们去长安剧院看便宜日场京剧院学生演的京剧。剧院里挺亮, 没几个人看,听不懂唱什么,有字幕在两旁。姥姥看的很认真,我们就在座位 上扭来扭去,等着姥姥听够了,上西单大街上吃东西。

  爸爸妈妈会带我们去西单剧场看电影。记得看过苏联电影《夏伯阳》。妹 妹老问:怎么还不打炮呀?最后没办法,只好把她带到外面,给她买了一大包 糖,让她吃到电影结束。

  后来家搬到阜成门外八里庄,父母亲教书的学校就建在那。当年那片儿很 荒凉,原是个乱坟岗子,四周全是庄稼地,牲畜马车往来不绝。

  在那片黄沙扑面的坟地上,慢慢盖起了楼房。

  后来开始拆城墙了,不过还留着城门楼子。妈妈那时还穿旗袍,和姥姥的 一样,都是寻常布料。妈妈的旗袍比姥姥的要好看,布料细,没有姥姥的那么 长,只到膝盖下。比姥姥的有腰身,蓝白花的,白底紫叶的,浅灰白格的,素 淡雅致。平时不穿,只有到作客或节假日外出时才穿。

  那时候的人都心怀着一个崇高的目标,毫无怨言地在简单甚至贫乏的物质 生活中,追逐着一种信念,一个理想。

  乱坟岗子上渐渐楼房多起来,和菜地、猪羊马鸡混在一起,热热闹闹。小 学,中学,机关,医院,纷纷盖起。我们的小学就是一座庙改建的,我们伴着 菩萨佛爷上课。

  直到我去加拿大,西郊八里庄北洼路一带,还是一片绿色的农田,小商店 也只有一两家。

  九十年代再回北京,街道加宽了许多,农田上盖起了很多高楼,安静的北 洼路已经商店林立,餐馆成群,路两旁都是叫卖的商贩。通了公共汽车,私家 车也遍地都是。

  旗袍似乎又隐隐派上了用场。

  多半是宾馆饭店里的年轻女服务员穿着,颜色鲜艳,图案靓丽,以红,金 为主。总觉得她们穿的旗袍和姥姥的不一样,没有那种与古亭古院相映的醇厚 与朴素。也和妈妈的不一样,没有那种在田野菜陇上的清新与明丽。但她们年 轻,充满了活力,脸上,眼中有新时代的坦诚与期望,旗袍穿在她们身上,由 她们赋予这古老的服饰于崭新的涵义。

  那时的北京,城墙都已拆完,西郊八里庄已不再是乡下乱坟岗,到处是高 楼大厦,车水马龙,人声嘈杂,店铺林立。农田已经不见了,活的,满街满地 跑的猪,羊,驴,马,鸡,鸭也不见了。

  终于也想有自己的旗袍。我的第一件旗袍是在北京甘家口一家小裁缝店做的。 女师傅是安徽人,心快手巧,一个人可同时接待好几个顾客,丝毫不混不乱。

  我挑中了一块丝绒的暗红和黑相间的料子,选中立领无袖,长款式,领口 下方有椭圆形开襟的样式。女师傅量身剪裁,缝功也细密,我穿上后很满意, 合体而曲线适当。

  回到加拿大,这旗袍的还真很派得上用场。节庆宴会,朋友正式聚会,晚 宴,甚至加拿大国庆节和多元文化节的各族裔的服装展示,大方又得体。

  过去在加拿大不大看得见旗袍,唐人街偶有几件,也是式样陈旧,面料单 一,颜色俗艳的。近年旗袍渐渐多起来,各式新款,新面料比比皆是。不光中 国店卖,普通大商店也有卖的。我的后几件旗袍就不用再回中国做了,都是在 店里买的。

  加拿大其他族裔的也有穿旗袍或改良旗袍出席晚宴的,有的式样很大胆, 图案也新颖别致。

  回北京反倒没有穿旗袍的机会,同学聚会,老友团聚,大家也穿得很漂亮 ,不过没有人穿旗袍。

  大家从小相识,或年轻时同学同事,都是穿着千篇一律的衣服。现在虽都 跳出了黄蓝灰黑的框框,可还真没人穿旗袍,起码在我们的聚会上没有。

  北京大大的不同了,坐车在一二三四环上转,高楼层层叠叠,成片,成海 ,让人头晕眼慌。我的未英胡同早已没有了原先的样子,我的八里庄也面目全 非。大路,汽车,商店和楼群中充满了时代的挑战,蓬勃的商机,喜欢也罢, 不喜欢也罢。

  旗袍虽然还是旗袍,也不同了。不只是中国人穿,外国人也穿,式样,色 泽,用料,图案设计都随着时代的发展,日新月异,喜欢也罢,不喜欢也罢。

  在多伦多也能买到很好的旗袍了,虽然还是不如北京的选择多。又买了两 件旗袍,都是用纱做底料,再配上网眼罩纱,穿上舒适贴身,流畅有形。

  一件是大红罩纱的,有隐隐镶缀的小亮片,在灯光下星星闪闪,穿上很喜 庆。还买了件紫色罩薄薄的黑网纱的,从上到下有一支梅花图案。底儿是艳紫 ,罩上黑网纱就成深紫色,配上浅紫色的梅花,在灯光下尤其典雅而醒目。虽 然穿得机会不多,但看着喜欢。

  儿时记忆中的北京,就象姥姥的旗袍。淡淡灰色的,平和娴静,古朴无华。

  青少年时的北京,就如妈妈的旗袍。素雅,清丽,明快,带着青春的朝气。

  时代日新月异,现在的北京,就象模特大赛中的旗袍。古典的内涵已被靓 丽,开放,大胆,新颖,前卫的造型所改观。

  北京还在变,每天都在变,充满了机遇与希望,但不管她变成什么样子, 在我的记忆里,永远给我的北京留下一角青翠的绿地。在我的心里,也永远给 姥姥,妈妈,和她们的旗袍留下一抹温馨的蓝色港湾。

〔完〕


(Posted on 2008-08-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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