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还 有 半 个 钟 头 就 关 门 了 。 ” 阿 渠 立 在 桌 子 后 面 ， 一 边 往 餐 桌 上 搜 集 来 的 小 瓶 儿 里 重 新 装 满 酱 油 ， 一 边 漫 不 经 心 地 想 着 。 出 餐 的 窗 口 里 突 然 出 现 一 盘 菜 、 一 碗 饭 、 一 个 空 碟 ， 伴 随 着 一 声 急 促 的 铃 响 。 阿 渠 快 步 地 向 窗 口 走 去 ， 一 面 用 中 文 高 声 问 着 ： “ 没 有 放 辣 吧 ？ ” 听 见 厨 房 里 传 来 “ 没 错 啦 ” 的 喊 声 ， 他 才 放 心 地 端 起 饭 菜 。 转 身 时 ， 看 见 老 板 娘 一 脸 阴 沉 地 站 在 大 门 边 上 的 柜 台 后 面 。 餐 馆 里 只 有 一 位 客 人 ， 她 显 然 很 不 高 兴 。

　 　 阿 渠 连 饭 带 菜 端 给 那 唯 一 的 客 人 ， 又 仔 细 询 问 他 还 需 要 什 么 。 其 实 阿 渠 对 这 位 客 人 的 习 惯 了 如 指 掌 ： 每 次 来 都 点 同 样 的 菜 ， 不 吃 辣 ， 喝 茶 一 定 要 用 大 杯 … … 阿 渠 对 他 ， 就 像 对 待 许 多 其 他 知 面 不 知 心 的 客 人 一 样 ， 力 求 无 微 不 至 。 可 这 位 客 人 却 好 象 不 会 笑 ， 甚 至 极 少 说 话 ， 还 从 来 不 给 小 费 。

　 　 有 些 客 人 也 不 给 小 费 ， 但 终 于 会 感 到 难 为 情 ， 便 和 阿 渠 聊 上 两 句 ， 夸 奖 说 他 英 文 又 有 了 进 步 什 么 的 。 可 是 这 位 客 人 ， 印 象 中 和 阿 渠 只 有 过 一 次 较 长 的 会 谈 。 那 一 次 他 反 常 地 多 叫 了 一 样 外 卖 的 菜 ， 所 以 对 阿 渠 算 好 的 账 单 就 多 看 了 两 眼 ， 然 后 说 ： “ 从 记 号 上 看 ， 你 做 加 法 和 一 般 人 不 一 样 。 ” 阿 渠 吃 了 一 惊 ， 心 想 你 怎 么 看 得 出 来 ， 笑 着 说 ： “ 不 好 意 思 ， 我 是 无 聊 透 了 ， 就 换 了 个 方 法 算 算 。 你 看 ， 结 果 是 一 样 的 … … 数 字 么 ， 就 是 那 么 一 回 事 ， 没 有 意 思 的 。 ” 客 人 好 像 还 想 说 什 么 ， 但 只 张 了 张 嘴 ， 没 出 声 。 还 是 没 有 笑 ， 还 是 没 给 小 费 。

　 　 阿 渠 挺 喜 欢 算 术 ， 并 以 算 账 算 得 又 快 又 准 而 得 意 。 但 算 来 算 去 算 不 出 新 花 样 来 ， 而 他 终 于 看 腻 了 那 些 数 字 — — 以 及 餐 馆 里 几 乎 所 有 的 其 他 东 西 — — 胸 中 只 剩 下 “ 无 聊 ” 二 字 。 他 不 时 幻 想 自 己 突 然 有 了 从 平 凡 中 洞 察 出 不 寻 常 的 灵 感 ， 但 那 终 归 是 幻 想 。 现 实 中 ， 他 只 得 靠 接 待 一 些 无 趣 又 无 好 处 的 顾 客 来 打 发 日 子 。 阿 渠 对 他 们 好 只 是 一 种 从 小 养 成 的 脾 气 。

　 　 他 接 着 去 往 小 瓶 儿 里 装 满 酱 油 。 之 后 又 跑 到 前 面 贴 着 “ 可 口 可 乐 ” 商 标 的 大 冰 箱 前 ， 往 里 面 一 罐 罐 地 增 添 汽 水 。 那 客 人 在 狼 吞 虎 咽 ， 而 阿 渠 却 直 想 打 哈 欠 。 但 他 又 不 好 真 的 打 出 来 ， 因 为 老 板 娘 就 在 不 远 处 站 着 。 装 完 汽 水 ， 他 就 找 了 一 处 坐 下 ， 翻 开 他 已 翻 过 好 几 次 的 当 天 报 纸 。 玩 玩 填 字 母 的 游 戏 吧 。 报 纸 上 从 没 见 过 和 数 字 有 关 的 游 戏 ， 他 想 。

　 　 客 人 吃 完 了 ， 仔 细 看 了 一 眼 阿 渠 递 去 的 账 单 ， 掏 出 两 张 纸 币 。 阿 渠 接 过 钱 正 要 离 去 ， 客 人 做 了 一 个 “ 等 一 下 ” 的 手 势 。 阿 渠 关 切 地 向 他 望 去 。

　 　 “ 我 知 道 你 平 时 对 我 非 常 好 ， 而 我 却 从 没 有 … … ” 他 用 纸 巾 又 擦 了 擦 嘴 ， 然 后 下 定 决 心 似 地 说 ： “ 待 会 儿 我 会 给 你 留 点 东 西 。 ”

　 　 阿 渠 听 得 呆 了 。 一 来 他 嘴 里 怎 么 突 然 冒 出 这 么 多 个 字 来 ， 二 来 他 怎 么 说 出 这 样 的 话 ， 他 这 是 什 么 意 思 呢 ？ 其 实 阿 渠 听 得 很 清 楚 ， 只 是 不 敢 相 信 这 位 客 人 能 说 出 这 番 话 来 。 他 向 客 人 眼 中 望 去 ， 看 到 一 脸 的 认 真 。 “ 谢 谢 ， 谢 谢 ， 太 、 太 谢 谢 了 ！ ” 阿 渠 终 于 回 过 味 来 ， 忙 不 迭 地 道 着 谢 ， 才 转 身 向 收 钱 的 柜 台 走 去 。

　 　 假 如 你 良 心 发 现 了 ， 阿 渠 一 路 走 着 一 路 想 ， 悄 悄 地 在 桌 上 留 一 笔 小 费 我 也 就 明 白 你 的 意 思 了 ， 干 吗 一 定 要 这 么 认 真 地 说 出 来 呢 ？ 这 太 不 一 般 了 。 阿 渠 不 禁 微 笑 起 来 。 他 想 起 有 一 次 一 位 老 太 太 只 要 了 一 杯 酒 ， 和 阿 渠 谈 了 一 阵 ， 便 给 了 阿 渠 五 块 钱 的 小 费 ！ 阿 渠 对 小 费 并 不 太 计 较 ， 但 这 种 “ 飞 来 横 财 ” 总 让 人 高 兴 。 今 天 ， 一 位 从 不 给 小 费 的 客 人 要 … … 阿 渠 觉 得 心 跳 在 加 快 。

　 　 阿 渠 转 回 来 把 找 的 零 钱 递 给 客 人 。 客 人 将 零 钱 放 进 一 只 口 袋 ， 从 另 一 只 口 袋 里 掏 出 一 把 硬 币 来 。 “ 这 有 三 十 枚 五 分 钱 硬 币 … … ” 刚 才 还 在 兴 奋 的 阿 渠 一 下 子 感 到 不 舒 服 起 来 。 一 元 五 角 确 是 比 他 预 想 的 要 少 一 些 ， 但 这 还 无 所 谓 。 你 干 吗 要 给 我 这 么 一 大 把 硬 币 呢 ？ 给 一 两 张 纸 币 ， 爽 快 一 点 嘛 ！ 你 知 道 给 侍 应 生 小 硬 币 可 以 说 是 一 种 侮 辱 吗 ？

　 　 当 笑 容 从 阿 渠 脸 上 逐 渐 消 去 时 ， 那 客 人 竟 认 认 真 真 地 在 桌 上 摆 起 那 些 硬 币 来 。 “ 你 看 ， ” 他 指 着 硬 币 说 ， “ 我 把 它 们 分 作 两 堆 。 ” 阿 渠 吃 惊 地 望 着 他 ， 你 在 干 什 么 呀 ？ 但 客 人 并 没 有 抬 头 看 阿 渠 一 眼 ， 继 续 解 释 着 ： “ 这 一 堆 又 分 作 两 小 堆 ， 一 堆 七 枚 ， 一 堆 八 枚 。 ” 这 个 人 疯 了 ， 阿 渠 想 。 “ 而 这 一 堆 又 分 作 三 小 堆 ， 各 有 二 、 三 、 十 枚 硬 币 。 ” 阿 渠 简 直 是 哭 笑 不 得 了 ， 你 摆 成 这 样 又 如 何 呢 ？ “ 所 以 ， 两 堆 各 有 十 五 枚 硬 币 ， 总 数 相 等 。 ” 客 人 仿 佛 听 见 了 阿 渠 心 里 的 问 话 ， 总 结 道 。

　 　 我 的 天 ， 七 加 八 等 于 二 加 三 加 十 ！ 这 是 小 毛 孩 也 知 道 的 呀 ！ 用 你 告 诉 我 吗 ？ 啊 ， 想 起 来 了 想 起 来 了 ， 上 一 次 你 注 意 到 我 对 算 术 有 些 兴 趣 ， 这 次 就 趁 机 玩 这 种 把 戏 来 捉 弄 我 ！

　 　 客 人 终 于 抬 起 头 来 ， 眼 中 放 出 狡 黠 的 光 。 从 阿 渠 脸 上 ， 他 似 乎 没 看 到 愤 怒 ， 而 只 看 到 迷 惑 ， 于 是 像 是 挑 逗 地 问 ： “ 假 如 你 把 它 们 弄 方 呢 ？ ”

　 　 阿 渠 竭 力 控 制 着 自 己 。 假 设 他 是 个 疯 子 而 不 是 个 无 礼 的 人 吧 。 “ 您 真 会 开 玩 笑 ， 先 生 。 ” 阿 渠 不 冷 不 热 地 说 ， “ 我 还 没 看 见 过 方 形 的 硬 币 呢 。 哦 ， 老 板 娘 刚 刚 在 叫 我 。 无 论 如 何 ， 谢 谢 您 的 小 费 。 ” 说 完 便 转 身 快 步 走 开 。

　 　 那 客 人 愣 住 了 ， 呆 呆 地 望 着 阿 渠 的 背 影 。 那 半 张 的 嘴 仿 佛 想 说 什 么 ， 但 终 于 没 有 出 声 。 他 像 是 无 奈 地 低 下 头 去 ， 想 了 想 ， 掏 出 一 张 纸 ， 写 了 两 行 字 ， 放 在 那 些 硬 币 旁 边 ， 随 后 收 拾 起 自 己 的 衣 帽 ， 起 身 向 门 口 走 去 。

　 　 阿 渠 在 厨 房 里 生 着 闷 气 。 马 上 就 九 点 了 ， 两 位 厨 师 已 洗 刷 好 锅 和 炉 ， 并 为 所 有 打 工 的 人 做 好 了 晚 饭 。 但 阿 渠 却 毫 无 食 欲 。 他 万 万 想 不 到 自 己 对 这 位 客 人 自 始 至 终 表 现 出 来 的 好 心 ， 竟 会 得 到 这 种 报 应 。 从 眼 角 瞥 见 客 人 已 离 去 ， 他 走 出 去 收 拾 餐 桌 。

　 　 看 见 那 两 堆 硬 币 ， 阿 渠 叹 了 口 气 ， 算 了 ， 到 底 也 是 一 笔 小 费 。 待 会 儿 去 老 板 娘 那 儿 换 成 整 钱 就 是 了 。 他 突 然 原 谅 起 客 人 来 ， 也 许 ， 他 不 过 是 拿 我 上 次 说 的 “ 怎 么 加 结 果 也 是 一 样 的 ” 那 句 话 开 个 玩 笑 吧 。 这 时 ， 他 发 现 客 人 原 来 还 留 下 了 一 张 纸 条 。

　 　 “ 真 抱 歉 。 我 不 是 个 很 会 说 话 的 人 ， 刚 才 没 有 讲 清 楚 。 ” 客 人 写 道 ， “ 请 试 一 下 ， Ｓ Ｑ Ｕ Ａ Ｒ Ｅ 　 Ｔ Ｈ Ｅ 　 Ｎ Ｕ Ｍ Ｂ Ｅ Ｒ Ｓ ， Ｎ Ｏ Ｔ 　 Ｔ Ｈ Ｅ 　 Ｃ Ｏ Ｉ Ｎ Ｓ 。 谢 谢 。 谢 谢 你 对 我 的 一 片 好 心 。 ”

　 　 什 么 意 思 ？ 这 个 人 真 怪 ！ 阿 渠 心 里 嘀 咕 着 。 什 么 意 思 呢 ？ 原 来 他 不 是 要 我 把 硬 币 弄 方 ， 而 是 把 数 字 弄 方 — — 就 是 给 数 字 算 平 方 。 什 么 数 字 ？ 哪 些 数 字 ？ … … 阿 渠 的 眼 光 落 在 桌 上 的 那 些 硬 币 上 ， 心 中 的 一 根 弦 突 然 被 拨 动 了 。 一 堆 是 七 、 八 ， 另 一 堆 是 二 、 三 、 十 ， 他 在 心 里 快 速 地 算 着 ， 但 对 算 出 的 结 果 不 敢 相 信 ！ 他 于 是 掏 出 账 单 簿 ， 飞 速 地 在 纸 上 验 算 着 … …

　 　 七 平 方 加 八 平 方 ， 那 是 一 百 一 十 三 。 二 平 方 加 三 平 方 加 十 平 方 ， 也 是 一 百 一 十 三 。 两 边 总 数 还 是 相 等 … …

　 　 墙 上 的 时 钟 指 向 九 点 整 。

　 　 “ 快 来 吃 饭 了 ， 阿 渠 ！ 你 还 在 那 儿 发 什 么 呆 啊 ？ ！ ” 刚 刚 去 锁 了 门 的 老 板 娘 尖 声 地 叫 起 来 。 “ 有 没 有 搞 错 啊 ？ — — 突 然 笑 成 这 样 ！ ”

〔一九九三年十一月二十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