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 《想 像 舞 蹈 的 马 格 利 特》


·黄集伟·


想像舞蹈的马格利特

  读书读到深处,会有一种自我难察的迷醉感。沿着加州从洛杉矶到旧金山 的海岸线漫步,本书作者娜斯先想到海子,再想到海勒。海子写过:“面向大 海,春暖花开。”约瑟夫·海勒说:“它是上帝的杰作。”身陷如此语境,时 空错乱的感觉不再是瞬息万变的青天浮云,而是像白浪蓝天下那连绵不绝的悬 崖峭壁一样耸立着的真实。

  此前我并不知道娜斯毕业于北大。相似的情形出现在十多年前——那天下 午,当话题一转到“北大”,“海子”两个字几乎同时从其时在《三联生活周 刊》当记者的三个“北大人”嘴里惆怅又得意地蹦出来,而我也随之开始“惊 艳”般的漫长倾听。在这个语境中,阅读其实已成为与北大人自豪海子多少相 似的因缘之旅。这样一来,不仅那些我们心仪的句子变成眼中风景的旁白,而 且那些句子的作者也瞬间变成我们的校友。

  这感觉其实并不神秘。正如娜斯喜欢比利时画家马格利特真真切切并不神 秘一样。“那不意味着什么,因为神秘也不意味着什么,它是不可知的。”这 是马格利特说过的一句话。

  “电影随笔”之类的文本近年来颇受欢迎,但读得多了,发现其实这种文 本也有致命伤:这致命伤不是其文字本身的“反影像化”,而是太多的电影随 笔的着力点落到了故事上,而如你所知,你用文字去给别人讲一个电影故事, 那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就算是一个被文字讲述得精妙绝伦的电影故事,在今 天这样一个压缩盗版碟无孔不入的年代,也基本没有哪怕是仅仅传递信息的价 值。更何况被转述的故事常常等于最糟糕的故事。而意外在本书中看见观影、 观画、观展等分辑中,最好看的恰恰是“观影”的部分。

  娜斯基本不转述,而是在周边打转转。其中《情诗三种与电影》一文更是 闻所未闻。奥登与《四个婚礼与一个葬礼》,聂鲁达与《邮差》,肯明斯与《 汉娜与她的姐妹们》,这样的视角无助于孤陋寡闻的我去理解电影,但却帮助 我更多地理解情诗。它让人忽然发现“你过去像你现在一样遥远”,也让人慨 叹“你眼睛的声音深邃过一切玫瑰”。“你曾经是我的东,我的西,我的南, 我的北,我的工作天,我的休息日,我的正午,我的夜半,我的话语,我的歌 吟,我以为爱可以不朽,我错了。”

  夹杂在娜斯“又贴切又游离”的记叙中,似乎熟知的“四个和一个”其实 完全没看懂。

  “在越南旅法导演陈英雄那里,食物是乡愁,不折不扣的乡愁,柔情百转 的乡愁,斩不断理还乱的乡愁。它们使食物的味道更加诱人,因为记忆的美味 。当窗前取下一只青木瓜,切开两半,那白白的的籽粒滋润晶莹,万水千山的 祖国似乎已经来到面前……青木瓜的香味一样化不开的乡愁使得这记忆中的越 南柔情似水,如梦如幻。”(P153)仿照这句子中的比喻,对娜斯来说, 电影、绘画、建筑或展览乃至由此而生发出来的恁多文字,其实与陈英雄影像 中那只被切成两半的青木瓜非常之像:它是一组被不断激活与蔓延开来的记忆 ,也是一个又一个承载伴随生命之旅而生的细碎神伤乃至无穷感喟的一只只容 器——尽管它们忽而是《饮食男女》中的扣肉、火锅、蟹肉小笼包,忽而是《 理智与情感》中的淑女的下午茶;忽而是《灵饭》中的西瓜、牛排、红薯,忽 而又是《蒲公英》中的日本拉面,《五月风暴》中的法国红番茄烤羊腿……可 它们其实都更像娜斯的家。

  我不喜欢“不回家”的文字,我也不喜欢老在家里趴窝哪儿也不去的文字 。娜斯随笔的“又贴切又游离”刚好等于一种回家与离家往复交错间的呢喃。 它或者就是《清香木瓜》背后所隐蔽的无数条回家之路,翻开后看见“院子里 那一口锅,青菜入锅,沙沙作响”……万千杂音像万千世界一样被推挡在门外 ,一心淡定进那缸沉甸甸的米中,独自寂然安稳。

〔完〕


(Posted on 2005-1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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