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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 客 记 (中)
有了钱后,迟迟不见房客出去找工作。我们并没有太担心。按房客的说法 ,她手里的五万美元,足以支付好几年的房租。我们买了房子后,并没有给她 涨房租,而这套房子的租金,至少低于市场价二十美元。只要房客省心,租金 低点也没有关系,我们是这样想的。 自此以后,她隔三差五,逐步将家里的家具、电器,全部更换一新:新的 大电视、新电脑、新沙发,而将旧电器、旧家具,直接丢弃在我家门前的草坪 上,影响观瞻和社区的整洁。我们开始感到隐隐的不安,多次向她提出,请她 将这些丢弃的物品,运到专门的垃圾处理场去,但她似乎对我们的建议,并不 十分当回事。有一天,住在我家同一街区的一位来自台湾的诗人朋友,问我说 :“你们家怎么有那么多东西要丢啊,像那个沙发,还好好的,丢在草地上, 雨淋湿了,谁会来捡走啊?” 由于是邻居,秉承着中国人所信奉的“远亲不如近邻”的古训,我们将这 位房客当朋友对待。她高龄八十多岁的母亲病了,她要到美国东部的新泽西州 去看望母亲,我得知消息,立刻将刚得到的、国务院某访美官员赠送的一条高 档纱巾送给她,让她带给她的母亲。她回来后,我也时常询问她母亲的病况, 她一迭声地表示感谢,眼睛里有泪光闪烁。 有一次,她的车汽油烧光了,抛锚在马路上。我开车带着她,去附近的加 油站,灌了一桶汽油,又载着她,到她的汽车那里,将车发动起来。任何时候 ,只要她来敲门,找我们帮助,我们从来都没有说过一个“不”字。有一天, 我家开派对,来了一群华人作家朋友。她对其中一名女作家说:“弗兰克和他 的妻子,是我一生中遇到的最好的房东。他们对待我像家人一样。”弗兰克 (Frank)是我的英文名字。
好景不长。 二月三日,是农历大年初一。她来敲门,我以为是来交房租,却是来借钱 的。她说,自己的信用卡丢了,需要二十美元给汽车加油。 我没有犹豫,拿了二十美元给她。算起来,这已是她第五次来借钱了,每 次二十美元。前面的四次,她每次都偿还了,这次的二十美元,却拖了近两个 月才偿还。 过了五号,她还没有交房租的迹向。为了尊重她的隐私,不打搅她的生活 ,只有等她从侧院路过时,我叫住她,催促她交房租。 她迟疑了一下,说她很快就要拿到保险公司赔给她的第二笔赔款,请我宽 限几天。她没有对我解释,短短的几个月,那四万多美元,花到哪里去了。在 美国,尊重个人隐私,特别是财务状况,是起码的修养,我当然也不便询问。 过了几天,她突然来找我,请我到她的卧室去看看。她说,她的屋子里, 墙壁上到处是水。我一听,感到很紧张,也很惊讶。虽说二月,尚是旧金山地 区的雨季,但今年的雨季雨水不多,屋顶又不漏雨,天上艳阳当头,墙壁内又 没有水管,墙上怎么会有水呢? 我和妻子进到她的卧室,用手在床头的墙上一摸,果然,墙上湿漉漉的, 还有黄豆大的水珠,清晰地滚落下来。 她拿出一台抽取水气的机器给我们看。里面的储水器,积了半缸水,足有 好几公升。她说,这是机器开动时,一天之内吸收的水。以我的物理学知识, 我相信,即使将这台机器放在雾气腾腾的浴室里,怕也未必一天之内能吸收这 样多的水。 但,既然房客提出了这一问题,我就绝不能掉以轻心,因为,房间潮湿、 墙壁渗水,影响房客的健康,这是要吃官司的事情。我立刻请了两名专业的管 道工人,约好时间前来仔细检查。 两名工人来的那天上午,大雨如注。敲开门,发现房客裹着一件睡衣,面 如土灰,全身瑟瑟发抖,缩在沙发上,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客厅的燃气取暖 器,开到最大温度,屋子里热烘烘,房客的身上却满身都是寒气。 两名工人到她的卧室去,再摸床头的墙壁。墙上完全是乾燥的,一点水也 没有。墙上的油漆,依然很硬,一点也没有剥落的痕迹。 前些天,大晴天,墙上有水珠滚动;现在,屋顶大雨倾盆,墙上却乾燥, 无一丝水珠。两位工人说,如果墙里往外渗水,只有两种情况:屋顶漏雨,墙 内有水管破裂。两位工人爬进地下室,仔细观察后,得出结论说:水管都在地 下室,墙内并无水管。如果墙壁持续渗水,油漆早就变软、剥落了。 当着房客的面,两位工人下了专业“诊断书”:上次墙壁上的水,是房客 故意泼上去的。 我心里为之一惊。 房客未交二月份的房租,我们出于同情心,也为了避免房客的尴尬和为难 ,再也没有催逼过她,她为什么要故意泼水,声称房子有问题呢? 我们提出,要到紧挨着卧室的卫生间去仔细检查一下。 谁知,房客坚决不同意我们进入卫生间。 我耐心地和她交涉:我们约好了,工人开车一个多小时前来检查房子的问 题,我为此要支付一百多美元的费用。你却不让他们检查管道最多的浴室,这 不是成心为难吗?脸色铁青、牙齿打战的房客,总算同意了。她将我们赶出门 外,进卫生间收拾了一阵,这才允许我们进去检查。 浴室的管道也没有任何问题。 两位工人说:“你看她的脸色,这是毒瘾犯了的样子。”很可能,她刚在 卫生间吸过毒,所以,不让我们进去。 也正是因为毒瘾发作,她没有想到,像上次那样,在卧室的墙上泼水,然 后让我们检查。
二月二十八日,二月的最后一天。房客从她姐姐那里,拿来一张支票,交 付了二月份的房租。 她的亲姐姐,就住同一座小城,据她说,住的是一座大房子,带有日本式 的花园。可是,在我们搬进来的一年里,这位姐姐只来过一次。就在那唯一的 一次中,姐妹俩发生了激烈争吵。此后,便再也没有见过她姐姐上门。 三月五日,又是交当月房租的最后期限。她仍然没有动静。我又在院子里 叫住她,请她交房租。她说:“能不能用我的最后一个月租金,算作三月的租 金?”虽然这是对我不利的事情,出于同情,我同意了。几天后,我将经纪人 文先生请来,我们三人坐在我家露台上,达成了如下协议: 一、房客将预付的最后一月租金,挪作三月份租金;房东免除二月和三月 迟交租金的一百美元“滞纳金”。 二、从四月份开始,房客应按租约,按时支付房租。如果无力支付,则请 于当月底自愿搬走。 三、在房客自愿搬走的情形下,房东愿主动资助不超过三百美元的搬家费。 又过了几天,到了三月中旬。一天,我看到房客,在她门前露台上,一瘸 一拐地走路。我便隔着院子,问她出了什么事。她说:“你快过来看。你的取 暖器把我的脚砸断了!” 我一听,心里岂止一惊。我赶紧跑过去,见客厅里,有一位年约五十多岁 的黑人男子,正在拆取暖器。地毯上,取暖器躺倒在地,一片狼籍。 她说:“我正在擦取暖器上面的灰尘,可是,谁想到,这台取暖器太陈旧 了。它垮下来,可能将我的脚骨头砸断了!” 这台煤气取暖器,是两年前,原房东请专业公司安装的。它由两个粗大的 铁管固定在墙上,还有铜质的天然气管道连接,岂是擦灰就能擦得从墙上掉下 来的? 她将脚伸给我看,只见她光着脚,穿着拖鞋,右脚的小指头指甲尖的地方 ,裹着一块“创可贴”。她的脚上,既无伤口,也未红肿,连一丁点血丝也没 有看见。 见我脸上露出疑惑的神色,她马上说:“我刚给我妈妈打了电话。她说, 你有麻烦了。我告诉我妈妈,说,我的房东是难得的好人,不会有什么麻烦。 所以,你不要担心。” 我知道,我遇到了无赖。她用这种方式来暗示:如果我不允许那个黑人男 子住在她房子里,她就要用脚受伤这件事来讹诈我。出于中国人息事宁人、多 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理,我对这个违反租约,擅自搬进房客屋子里的黑人男子 ,只给予过几次口头上的敦促,希望他另找住处,从来没有对他说过一句不好 的话,更不曾将他挡在栅栏门外。有时候在院子里碰见那个黑人,我还友好地 和他聊几句。 当我们夫妇在院子里,或是露台上时,房客和黑人走过,她的脸上,总是 一副极端痛苦的表情,嘴里发出呻吟之声,一瘸一拐地从院子里走过。可是, 当他们走出栅栏门后,却忘记了我们可能会留心看她走路的姿势。只见她一瘸 一拐的步态消失无痕,立刻健步行走,还和那位黑人点上菸,有说有笑,扬长 而去。 后来我才知道,那位黑人,每月从自己的福利金中,拿出五百美元,支付 一半房租。 房客有一位男朋友,也是黑人,长得很矮,以前常常和她出双入对。后来 ,她招来这位“室友”后,两男一女也是时常进进出出。背着那个叫麦温的黑 人,这个黑人男友抱怨说:“她把那个家伙弄进来住,犯了一个大错误。” 六月中旬,在非法居住了四个月后,麦温在我的一再请求下,终于搬走了 。可到了月底,房客的男友进屋时,突然发现,那个麦温又出现在屋里。不知 何时,房客将自己的大门钥匙弄丢了,所以,她的大门,一直都不敢锁上。自 从她不付房租以来,她已失去了找我索要钥匙去配制的权利。 她的男友用手机打电话告诉她,她马上骂骂咧咧地从外边赶回来,恶言恶 语地骂麦温,要他“滚出去”。 夜深人静,四邻安寂。三人的吵架,显得格外刺耳。午夜时分,我无法入 睡,挑廉一看,正好看见这样一幕:麦温揪住房客的头发,将她摔到地上。房 客的男友,在一旁喊:“住手!住手!” 这时,我完全可以打电话报警。如果警察赶来,至少这两个黑人男子,可 以被立刻驱赶出去。 第二天,得知我目睹了昨夜的斗殴,房客的矮个子男友说:“那个家伙, 简直是个炸弹!” 想不到,他说话这样生动。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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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2008-09-01) | 上 | 中 | 下 | Issue Table | Front Pag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