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 览 室 常 常 就 我 一 个 人 ， 所 以 很 安 静 。 孙 杰 很 少 来 图 书 馆 ， 要 看 什 么 书 ， 他 母 亲 给 他 带 回 家 。 如 果 有 好 看 的 书 ， 譬 如 《 林 海 雪 原 》 之 类 的 ， 孙 杰 看 完 了 会 借 给 我 ， 我 就 拿 来 图 书 馆 看 。 这 些 孙 杰 母 亲 一 点 都 不 知 道 。 我 在 阅 览 室 一 坐 几 个 小 时 ， 直 到 听 见 孙 杰 母 亲 关 灯 ， 锁 抽 屉 ， 才 收 起 书 包 回 家 。 后 来 孙 杰 母 亲 对 我 妈 说 ， 我 是 图 书 馆 最 忠 实 的 读 者 。

　 　 父 母 那 时 小 吵 天 天 有 ， 大 吵 三 六 九 。 吵 什 么 ， 我 现 在 已 经 记 不 大 清 楚 。 大 概 都 是 些 鸡 毛 蒜 皮 的 小 事 。 但 俩 人 谁 都 不 让 谁 ， 而 且 声 音 都 很 响 亮 。 隔 壁 邻 居 都 能 听 见 。 现 在 唯 一 能 够 回 忆 起 来 的 一 次 ， 算 是 够 得 上 原 则 之 争 。 那 是 一 场 关 于 鸡 汤 里 该 不 该 放 味 精 的 争 吵 。 我 父 亲 向 来 反 对 菜 里 放 味 精 ， 而 母 亲 则 每 菜 必 放 。 那 天 晚 上 母 亲 下 班 回 家 ， 兴 致 很 好 ， 放 下 包 就 进 厨 房 。 煤 气 炉 上 一 锅 鸡 汤 中 午 炖 上 ， 此 时 已 经 烂 熟 ， 满 屋 子 鸡 汤 香 味 。 我 和 哥 哥 、 父 亲 在 里 屋 正 说 着 话 ， 半 途 ， 父 亲 突 然 想 起 什 么 跑 出 去 对 母 亲 说 了 句 什 么 。 接 着 便 听 见 甩 锅 盖 的 巨 大 声 响 ， 母 亲 捂 着 脸 从 厨 房 冲 进 来 ， 哽 咽 不 能 成 语 。 父 亲 跟 进 来 ， 脸 色 铁 青 ， 面 部 扭 成 一 团 ， 也 哆 嗦 着 说 不 出 一 句 。 半 响 才 弄 明 白 ， 原 来 母 亲 趁 父 亲 不 在 身 边 正 打 开 锅 盖 放 味 精 ， 给 父 亲 看 见 。 母 亲 本 来 心 虚 ， 给 当 场 抓 住 ， 岂 不 委 屈 生 气 ？ 结 果 一 勺 味 精 换 来 一 夜 争 吵 。 鸡 汤 报 废 不 算 ， 还 弄 得 一 家 不 宿 ， 四 邻 不 安 。 但 这 是 一 场 关 涉 大 是 大 非 的 原 则 之 争 。 至 今 想 来 仍 是 值 得 的 。 而 且 在 我 以 后 的 成 长 过 程 中 ， 遇 到 过 很 多 类 似 的 争 论 ， 所 以 一 直 难 忘 。 下 面 是 父 母 双 方 的 主 要 论 点 ：

　 　 父 亲 认 为 ， 味 精 的 目 的 在 于 增 鲜 ， 既 然 鸡 汤 已 经 够 鲜 了 ， 为 什 么 还 要 再 放 味 精 ？ 母 亲 认 为 ， 既 然 人 家 都 放 味 精 ， 我 为 什 么 放 不 得 ？ 我 下 班 回 家 一 刻 没 停 就 做 鸡 汤 给 你 们 吃 ， 你 自 己 什 么 都 不 做 还 要 来 指 手 划 脚 说 三 道 四 ， 你 哪 来 这 个 权 力 ？ 再 说 ， 我 又 不 是 没 工 作 的 家 庭 妇 女 ， 连 放 点 味 精 的 权 力 都 没 有 ！

　 　 那 晚 ， 象 往 常 一 样 ， 我 去 了 图 书 馆 ， 没 有 参 与 他 们 的 争 吵 。 但 心 里 是 向 着 父 亲 的 ， 虽 然 我 更 爱 母 亲 。

　 　 以 后 我 上 了 大 学 。 四 年 里 读 了 很 多 书 ， 而 且 档 次 都 很 高 。 那 是 八 十 年 代 初 ， 全 国 从 上 到 下 都 在 寻 找 真 理 。 新 书 不 断 出 ， 旧 书 不 停 印 。 真 理 到 处 都 是 ， 就 看 谁 先 找 到 。 除 上 课 必 读 的 课 本 外 ， 那 时 读 的 最 多 的 都 是 些 不 太 好 懂 的 书 ， 如 《 汉 译 世 界 学 术 名 著 丛 书 》 ， 《 走 向 未 来 丛 书 》 ， 《 外 国 现 代 派 作 品 选 》 ， 以 及 《 鲁 迅 全 集 》 等 。

　 　 我 读 的 是 师 范 。 每 月 有 十 九 块 五 的 伙 食 补 贴 。 父 母 每 月 再 寄 十 五 元 。 我 拿 出 五 元 买 书 。 毕 业 前 买 的 书 已 有 几 百 册 。 床 上 不 够 堆 ， 一 学 期 一 学 期 地 往 家 里 拿 。 每 学 期 放 假 回 家 ， 除 旧 衣 服 外 ， 一 大 包 一 大 包 的 尽 是 新 书 新 思 想 ， 外 加 长 头 发 和 牛 仔 裤 。 父 亲 做 政 工 多 年 ， 真 理 在 握 ， 是 非 分 明 ， 但 最 后 终 于 做 不 通 我 的 思 想 ， 因 为 我 曾 用 了 整 整 一 个 暑 假 将 《 马 恩 选 集 》 通 读 了 一 遍 ， 并 在 很 多 地 方 用 红 兰 铅 笔 划 了 一 条 条 杠 杠 。 后 来 读 朱 光 潜 的 文 章 知 道 ， 《 马 恩 选 集 》 里 有 不 少 翻 译 错 误 ， 但 至 少 比 父 亲 要 知 道 更 多 的 词 汇 。 为 此 ， 父 子 隔 阂 日 增 。 每 次 外 出 ， 父 亲 总 避 免 与 我 同 行 ， 以 保 持 距 离 。

　 　 再 后 来 出 了 国 。 读 书 ， 尤 其 是 读 中 文 书 的 心 态 发 生 了 很 大 的 变 化 。 有 点 象 少 年 恋 爱 ， 幼 稚 而 且 有 些 病 态 。 明 明 心 里 喜 欢 中 文 ， 偏 指 天 划 地 逢 人 就 说 如 何 热 爱 英 文 ， 还 和 电 脑 语 言 拉 拉 扯 扯 。 虽 学 位 拿 了 两 个 ， 却 一 本 象 样 的 书 也 没 好 好 读 。

　 　 如 今 九 年 过 去 了 。 我 终 于 可 以 放 心 大 胆 地 读 自 己 想 读 的 书 了 。 但 读 书 的 档 次 却 再 也 高 不 起 来 了 。 只 要 看 看 最 近 我 都 在 读 些 什 么 书 就 知 道 了 。

　 　 一 本 张 爱 玲 注 译 的 《 海 上 花 》 ， 两 册 《 茶 余 客 话 》 ， 一 本 《 Ｅ ｎ ｇ ｌ ｉ ｓ ｈ 　 ａ ｓ 　 ａ 　 Ｓ ｅ ｃ ｏ ｎ ｄ 　 Ｆ － ｃ ｋ ｉ ｎ ｇ 　 Ｌ ａ ｎ ｇ ｕ ａ ｇ ｅ 》 ， 以 及 一 本 《 每 日 一 菜 — — 菜 谱 ３ ６ ５ 》 。

　 　 读 《 海 上 花 》 ， 才 知 张 爱 玲 的 确 是 高 人 ， 高 山 仰 止 。 韩 子 云 是 天 才 ， 相 见 恨 晚 。 张 爱 玲 小 说 做 得 好 ， 靠 的 是 才 情 ， 注 小 说 才 见 她 的 用 功 和 功 底 。 张 爱 玲 注 析 小 说 ， 除 《 海 上 花 》 ， 还 有 《 红 楼 梦 》 ， 称 《 红 楼 梦 魇 》 。 我 读 书 从 师 二 十 多 年 ， 直 到 张 爱 玲 才 教 我 怎 么 读 书 。 读 书 要 坐 下 来 读 。 张 爱 玲 说 今 人 读 《 红 楼 梦 》 大 都 站 着 读 ， 来 不 及 坐 下 。 我 想 岂 止 是 读 《 红 楼 梦 》 啊 ！

　 　 说 韩 子 云 是 天 才 ， 是 因 为 他 不 太 清 楚 自 己 是 个 天 才 ， 所 以 老 老 实 实 ， 一 点 点 写 来 。 一 部 《 海 上 花 》 几 十 个 人 ， 官 吏 走 卒 ， 嫖 客 妓 女 ， 衣 食 住 行 ， 性 情 相 貌 ， 如 实 描 绘 ， 不 议 论 ， 没 警 句 。 自 让 这 些 人 在 你 面 前 走 来 走 去 ， 或 喜 或 悲 ， 或 生 或 死 。 读 罢 挥 之 不 去 ， 是 何 等 天 才 ！ 我 读 小 说 几 十 年 ， 自 己 有 时 也 做 点 ， 读 了 《 海 上 花 》 才 再 一 次 认 识 到 中 国 小 说 的 源 远 流 长 ， 丰 厚 蕴 藉 。 同 时 感 慨 今 人 做 小 说 者 的 浅 薄 近 利 。

　 　 《 海 上 花 》 讲 的 是 妓 女 嫖 客 之 间 的 事 。 读 来 总 觉 得 那 时 的 妓 女 嫖 客 有 的 比 现 在 的 一 些 合 法 夫 妻 还 有 情 有 义 。

　 　 《 茶 余 客 话 》 ， 杨 家 骆 编 ， 清 阮 葵 生 撰 。 世 界 书 局 印 行 。 上 下 两 册 二 十 一 卷 ， 连 补 遗 共 几 百 条 ， 尽 谈 杂 事 杂 物 。 每 条 长 短 不 一 ， 几 十 到 几 百 字 不 等 。 适 合 睡 前 上 厕 所 翻 阅 。 以 增 广 见 识 。 此 处 随 选 几 条 ， 并 加 心 得 ， 以 飨 大 家 。

　 　 “ 长 寿 。 钟 丫 髻 年 百 十 有 四 ， 寓 白 云 观 ， 短 而 黧 ， 发 半 白 。 人 问 何 以 寿 。 曰 ， 终 身 不 娶 ， 不 怒 ， 不 多 饮 酒 ， 不 识 数 目 。 ” 心 得 ： 此 所 以 自 清 以 降 ， 再 无 长 寿 者 。

　 　 “ 今 人 作 事 。 谢 上 蔡 云 ， 今 人 作 事 ， 只 要 夸 耀 他 人 耳 目 ， 浑 不 关 自 家 受 用 。 此 语 煞 是 可 参 。 试 观 万 人 海 中 ， 一 马 宫 室 ， 文 章 议 论 ， 徒 博 庸 人 之 赞 叹 ， 孰 是 顾 自 家 实 在 受 用 者 。 ” 心 得 ： 无 话 可 说 。

　 　 “ 傲 骨 。 唐 人 言 李 白 不 能 屈 身 ， 以 腰 间 有 傲 骨 。 ” 心 得 ： 原 来 是 骨 质 增 生 所 致 。

　 　 “ 五 不 可 。 展 玩 书 画 ， 有 五 不 可 。 灯 下 ， 雨 天 ， 酒 后 ， 俗 子 ， 妇 女 也 。 ” 心 得 ： 不 太 懂 。

　 　 “ 足 寒 。 素 书 云 ， 足 寒 伤 心 ， 人 怨 伤 国 。 注 ， 谓 冲 和 之 气 生 于 足 ， 而 流 于 四 肢 。 养 生 者 ， 冬 日 必 暖 其 足 。 予 自 三 十 后 ， 夜 眠 足 冻 ， 则 竟 夜 不 能 交 睫 。 四 十 后 ， 冬 夜 非 酒 则 足 不 暖 。 此 早 衰 之 征 。 ” 心 得 ： 这 是 为 喝 酒 找 借 口 。

　 　 “ 枕 之 高 低 。 枕 不 可 过 高 ， 高 令 肝 缩 。 过 下 又 令 肺 缩 。 枕 席 柔 软 ， 其 息 乃 长 。 ” 心 得 ： 如 一 些 今 人 文 章 ， 说 了 等 于 没 说 。

　 　 “ 细 君 。 东 方 朔 传 ， 颜 师 古 注 ， 朔 妻 名 细 君 。 乌 孙 公 主 亦 名 细 君 。 汉 樊 崇 ， 字 细 君 。 唐 博 士 细 君 ， 则 姓 与 名 。 今 概 称 人 妻 可 乎 ？ 妓 女 入 宜 春 院 曰 内 人 。 今 自 称 其 妻 可 乎 ？ ” 心 得 ： 原 来 内 人 是 妓 女 的 意 思 。 但 又 何 必 如 此 认 真 呢 ？ 语 言 和 称 呼 本 约 定 俗 成 。 不 可 太 过 顶 真 。

　 　 《 Ｅ ｎ ｇ ｌ ｉ ｓ ｈ 　 ａ ｓ 　 ａ 　 Ｓ ｅ ｃ ｏ ｎ ｄ 　 Ｆ － ｃ ｋ ｉ ｎ ｇ 　 Ｌ ａ ｎ ｇ ｕ ａ ｇ ｅ 》 ， Ｊ ｏ ｈ ｎ ｓ ｏ ｎ 　 Ｓ ｔ ｅ ｒ ｌ ｉ ｎ ｇ 著 ， 九 五 年 Ｓ ｔ ． Ｍ ａ ｒ ｔ ｉ ｎ ’ ｓ 　 Ｐ ｒ ｅ ｓ ｓ 出 。 Ｓ ｔ ｅ ｒ ｌ ｉ ｎ ｇ 教 英 语 作 为 第 二 语 言 二 十 多 年 ， 这 是 他 用 的 课 本 。 也 是 我 见 过 的 最 好 的 英 语 口 语 教 科 书 。 我 学 英 语 二 十 多 年 ， 出 国 前 也 学 了 十 几 年 ， 所 用 课 本 和 辅 导 材 料 无 数 ， 从 许 国 璋 、 张 道 真 到 《 新 概 念 英 语 》 。 花 了 不 少 钱 和 时 间 ， 结 果 到 美 国 连 一 句 象 样 的 话 也 说 不 全 ， 更 不 用 说 看 电 影 了 。 现 在 回 想 起 来 仍 如 恶 梦 一 般 。 我 九 六 年 在 东 部 一 家 连 锁 店 偶 尔 看 到 此 书 ， 一 读 而 耳 聪 ， 从 此 英 语 听 力 大 为 提 高 。 下 面 是 本 书 的 一 段 对 话 ：

　 　 当 然 美 国 人 除 了 “ ｆ ｕ ｃ ｋ ｉ ｎ ｇ ” 以 外 ， 还 有 “ ｓ ｈ ｉ ｔ ” 、 “ ａ ａ ｓ ｈ ｏ ｌ ｅ ” ， 等 。 此 书 都 有 详 细 介 绍 。 如 有 时 间 ， 可 以 找 来 读 读 。 现 在 我 的 英 语 听 力 已 达 到 了 只 要 看 口 型 就 能 知 道 他 或 她 要 说 什 么 的 水 平 。 一 半 是 因 为 读 了 这 本 书 。 当 然 我 的 口 语 也 需 要 提 高 。

　 　 另 外 ， 当 今 美 国 最 享 盛 名 的 作 家 Ｓ ｔ ｅ ｐ ｈ ｅ ｎ 　 Ｋ ｉ ｎ ｇ 对 此 书 也 有 很 高 评 价 ， 称 此 书 为 “ Ｇ ｒ ｅ ａ ｔ 　 ｆ － ｃ ｋ ｉ ｎ ｇ 　 ｂ ｏ ｏ ｋ ！ “ 。 翻 成 中 文 的 意 思 大 概 是 ： “ 我 操 ， 这 书 他 妈 的 绝 。” “ 的 ” 在 这 儿 一 般 不 发 音 ， 只 有 口 型 。 大 家 可 以 试 试 ， 听 听 是 不 是 更 象 中 文 。

　 　 如 果 晚 上 睡 不 着 ， 我 就 起 床 读 《 每 日 一 菜 — — 菜 谱 ３ ６ ５ 》 。 我 手 头 的 这 本 是 《 经 济 日 报 》 出 版 社 八 九 年 的 版 本 ， 由 许 洪 声 、 赵 希 明 编 著 。 每 日 一 菜 ， 一 年 三 百 六 十 五 天 共 三 百 六 十 五 个 菜 。 言 简 意 赅 ， 明 明 白 白 。 没 一 句 废 话 。 如 同 生 活 。 我 如 今 有 些 做 菜 手 艺 ， 全 靠 这 本 书 。

　 　 我 一 般 是 前 一 晚 读 第 二 天 的 菜 谱 。 譬 如 我 昨 晚 读 的 是 今 天 的 菜 。 今 天 是 十 月 十 三 日 。 书 上 写 ：

〔二零零零年十月十三日〕